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疯子的怀抱 神明已经陨 ...
-
出人意料地,她并没有就此沉睡。
当君瞳再次睁眼时,那种坠入冰海的麻木与窒息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旁温暖的火光与一个温柔的怀抱。
明明是个疯子,为什么会有如此温暖的怀抱,当君瞳回顾那一段历史时,她时常这样想道。
她没有抬头,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想要留住这一抹仅存的人世的温暖,又小心翼翼地,将刚刚睁开的眼睛闭上,往他怀里缩了缩。
经历了太多,她已经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太过于疲惫,现实似乎冰冷地让她连睁眼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她害怕,睁眼后她还是她,还是那个在火刑架上苦苦挣扎的落败伯爵。
“疼?”慵懒的声音传来,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他下意识摸了摸她的头。 君瞳仍然没有睁眼,环住他腰的手却悄悄收紧了几分,将几近惨白的脸庞埋在他的胸膛,委屈道,“冷……海里好冷……”
“……”短暂的沉默后,君瞳感觉自己抱住的人动了动,将温暖的衣物轻轻搭在了她瘦小的身躯上,再紧紧地像呵护温室里的花朵一般将她抱紧在怀里,用衣服裹起来。
君瞳再次缩了缩,想尽量将自己的身躯缩进衣服里,缩进那仍留有他残存的余温的温软中。
早已麻木的心又跳动了起来,竟多了几分那时都没有过的悲凉与无助,君瞳想将自己尽量隐藏起来,悄悄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小团,颤抖着声音哽咽道,“……谢谢。”
身旁那人明显一怔,有些愣愣的,呆呆的,似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沉默良久,才手足无措地闷闷道,“你可别误会,我只是怕你死了我回去不好交差。”
君瞳又将他抱的紧了些,似乎是贪恋着他怀中的温暖,痴痴不肯撒手。
这是继她入狱十年来,第一个好觉。 与常人不同,君瞳是曾经高高在上的无上神尊,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最后神迹,她拥有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永生与青春。
她也从没想过事态如这般炎凉,涉世未深自她问世的第一个百年,便被无情淘汰。 她是智者,亦是愚者。
她抱着他,依赖他,贪恋他的温柔,即使她并不知道他是谁,是善人或是杀手,她依旧依赖他。
你可曾想过,神明也如人类般脆弱?
当最初的时候,当原本蓝天只是一堵破损披着蓝色面皮的墙时,人们需要神明来撑起它,开始也许他们会感激涕零,久而久之,一切无私奉献全都变成了理所应当。
有时候,你为何从不仔细想想,你只不过是个被囚禁在一个名为“神”的囚笼里罢了,可悲,可笑,又可怜。
即使这样还贪恋着人间温度的你,不觉得可笑吗?
昏暗的火光中,他微微眯起双眼,左眼上,是被精心涂画过的黑色条纹刀痕样妆容,一头披散下来的猩红短发映得他整张脸苍白得毫无人气,整个红色系的人儿,连眼瞳都毫不例外,即使妆容再怎么夸张与可笑,这个病态少年依旧眉清目秀,甚至在眉宇间多了几分稚气与讨人喜欢。
这么一张脸,还好她没有睁开双眼,不然会吓到她吧?
想到此处,他将一旁那张“永恒的笑面”重新扣回脸上。
即使他并不吓人。
……
“我们去哪?”君瞳跟在他的身后,踉踉跄跄,一瘸一拐。
相处的这两三天,她大概明白了些他的性子,却又好像没有理解。
毕竟她无处可去,人人喊打,只有跟在他的身后,慢吞吞地走着。
她的脚裸因为之前火刑架上被铁钉钉在了木条上,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被眼前的病态少年草草包扎了一下,却仍然无济于事。
“等等好吗……”君瞳在后面喊道。
他回过头,有些嫌弃地撇她一眼,带着戏谑的声音里夹杂着不同寻常的疯疯癫癫,“啧,慢死了。”
君瞳停下脚步,虽然她这几天天天无时无刻都可以看见这个少年,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他给她的感觉很特别,特别到是她从未遇见过的,是以前那些善于奉承的皇亲贵族,王公大臣所没有的,无论是他的相貌,还是他的性格。
“真的……请您等等我。”君瞳道,她现在不再是以往那个高高在上统帅三军的威武伯爵了,而成为了一个出逃在外的囚犯,一个伤痕累累被摒弃在地的神明。
少年的侧颜很美,特别是他那双目空一切的带着些许厌世与嘲讽的猩红眼瞳以及左眼上那独具特色的自眉头一直竖拉到左眼底的黑色竖形条纹妆容,竟显得他更加神秘与叛逆。
“……”红色系少年停下,唇角歪起一个美好的笑容,在君瞳眼里刺眼而疯狂,不知是不是每个小丑都是像他这样,有一对尖尖的虎牙,其余牙齿也尖尖的,同深海的鲨鱼牙齿竟有几分神似,笑起来那么疯癫,却出奇意外得好看。
“自己走。”少年转过身,别扭地走了两步,回头悄悄瞟向君瞳,见她慢吞吞吃力地走着,像是于心不忍般倒回去,长叹一口气,“你可别误会,我只是不想欺负残疾人。”
君瞳正想说谢谢,却被眼前少年揽住腰扛在了肩上。
君瞳:“……???”
少年:“安静点,别乱动。”
君瞳:“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吗……” 少年扯着唇角嘻嘻嘻地笑了笑,“残障人士还是别逞能了。”
君瞳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但听到“残障人士”时又不满地开始乱动。
“唉唉唉,丑爷我大发慈悲帮你你还嫌弃?我不管,反正我不放。”
君瞳愣了愣,突然正经道:“……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似乎是被她突然的柔情怔住了,他微微有些错愕,“……叫我泪七。”
……
“老板,两间房。”泪七道,将手中的钱丢到柜台上。
“客官,客官,嘿嘿嘿。”老板掐媚地笑笑,有些为难道,“不是我不给……是小店只剩一间房了啊。”
泪七闻言轻挑地望了一眼呆在原地的君瞳,有些滑稽地一蹦一跳地窜上了楼,“一间就一间,看来今天有些人要睡地板咯。”
君瞳有些无奈地跟上前去。
果然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她君瞳何曾受过如此这般的待遇。
刚打开房门,便看到泪七已经开始在床上翻滚,手脚大张成一个“大”字。
君瞳则满脸黑线地拿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幽幽地躺下来。
泪七斜着眼瞟她,见她又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地上小小的角落里,心里有些微微的不爽。
自她十年前第一次被囚禁在那个炼狱一般的地方时,她每夜都会在噩梦中哭喊着苏醒,然后又以第二个噩梦迎来黎明。
那个地方暗无天日,只有潮湿阴暗的黑色墙壁和冰冷无情的坚硬铁锁,冷漠的刑具摩擦的声音与铁处女刺入血肉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总是会回响在君瞳的脑海里。
三十年来,她在那个噩梦般的地方苦苦挣扎,在黑暗的炼狱中祈求光明,疯狂祷告着,寻求神的帮助。
甚至她忘了,自己也是一个神。
她也“有幸”被施用过“铁处女”,那个冰冷的沾染了无数鲜血的死亡盒子,曾在它被关上的时候,她清楚地感受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紧接着,便是自己身上的皮肉被刺穿的声音,然后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静静地流淌,她的身体上全是血,脸上,眼睛里,脖子上,胸口上,腰上,腿上,全都是那种地狱般刺眼的颜色。
不过索性,从第一次进铁处女时候的恐惧,渐渐地,变成了如今的习惯与麻木,不再像第一次那么陌生,道像是一个老朋友。
也亏她是神泽,不然被那些利刺一次又一次“光顾”的地方一定会留下极度丑陋的疤痕,就连脸上也不会幸免。
泪七心虚地偷偷瞟着缩在角落的君瞳,心里有些责怪自己真不是个人。
她一定会开口向我提出睡床的吧?他想。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出人预料的,这漫长的十分钟之内,角落里的那个人就如同死去了一般,连呼吸声都消失不见。
泪七:“……丑爷我不喜欢欺负残疾人。”
君瞳:“……哦。”
泪七:“起来,睡床。”
君瞳闻言从地上弹坐起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直叫泪七头皮发麻,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
“泪七你真是个好人。”
话音刚落,泪七一愣,脸上微微有些发烫,他连忙“呸呸呸”了好几声,才慢慢悠悠地从床上下来,将君瞳赶上床,自己则乖乖躺在地上,别扭地别过头,“丑爷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不喜欢欺负残疾人。”
泪七三两步走到她那个角落,抢过被子别扭地盖住自己,背对着她,极力掩饰自己脸上的通红。
“去去去,你丑爷我要睡了,别吵!”
君瞳被赶走,有些感恩又有些好笑地看着睡死在地上那个疯疯癫癫的红发少年,慢吞吞上了床,心下竟出现了一抹久违的笑意。
她看见了,他的耳朵泛着不自然的粉红。
熄灯。
当一切又重归于原始的黑暗,她躺在比曾经那个地方好上一百万倍的柔软的大床上,依旧无法入眠。
她悄悄转过头去看地上呼吸平稳的泪七,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个少年既粗鄙又疯癫,甚至疯得不懂礼数。至少她曾经是个伯爵,见过的,交流过的都是些伪君子,一个个虚伪得不成样子,令人作呕,但至少这个小疯子,并不令她讨厌,相反,还有些喜欢。
她回过头,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身心都进入休眠状态,却又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恶魔的笑脸。
生来的高傲迫使她不愿向他求救,这种虚无的黑暗让她觉得很焦灼,心脏迅疾地跳动着,她不由得越来越紧张,却只得强撑着睁开眼睛,呆呆凝视着泪七的背影发呆。
这种密闭而悠长的黑暗,令她十分恐惧,仿佛草木皆兵,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与脆弱感再次涌上心头,她悄悄往床边挪了挪。
小疯子。她动了动唇角,开口叫道。 泪七微微翻了个身,还是那熟悉的黑色条纹眼妆,却在黑夜里显得更加魅惑。
小疯子。她又叫了一声。
这种连绵的幽远的沉静让她有些慌张与不知所措,可是她也只能再尽量往枕边挪了挪,即使她与泪七的距离只有几米之远,她却觉得,他们之间隔了半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