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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储砚宁是婶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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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玄关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暮杨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目光死死锁住庭院尽头紧闭的雕花铁门。
从晨曦微露等到日头偏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他全部的神经都紧绷着,只为一个画面——那辆熟悉的车驶入,车门打开,林薇,哪怕苍白虚弱,但至少是活生生的,能被他再次拥入怀中。
这是他绝望深渊中唯一的光。
他已经失去太多重要的人了,他真的太害怕了,难道自己是灾星吗?自己至亲之人,最爱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开自己。
终于,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引擎的低吼声由远及近。
暮杨的心脏猛地撞击着胸腔,他下意识向前一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黑色的轿车缓缓停稳。
司机迅速下车,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暮杨的视线急切地穿透空间
——没有烟微。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踩着优雅高跟鞋的纤足,接着是包裹在剪裁精良米白色羊绒大衣里的窈窕身影。
一位气质温婉中透着干练的年轻女子出现在视野中。
她妆容得体,眉眼含笑,带着一种从容的大家风范。
暮杨瞬间僵住,巨大的失落如同冰锥刺穿心脏,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几天前与叔叔小酌畅聊人生,叔叔微醺时,眼底流露出对“一位非常特别的人”的倾慕与温柔。
是她!暮杨几乎瞬间确认,这个应该就是在暮儒则在跟自己诉说感情的事情,感同身受而想到的那位叔叔心里面的人。
这时,暮儒则从另一侧下车,脸上带着一种暮杨从未见过的神奇轻松笑意,这样的他与往日与自己要好的叔叔的开心不同,是爱,是幸福的样子吗?
暮儒则自然地走向女子,手臂轻揽她的腰,带着她走向呆立门前的暮杨。
“暮杨,”暮儒则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刻意的明朗,“来,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储砚宁,我的未婚妻,你未来的婶婶。”他转向储砚宁,语气温和:“砚宁,这就是我侄子暮杨,今天带你去看的那位就是他的妻子。”
储砚宁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眼神清澈坦荡:“你好,暮杨,常听儒则提起你,果然年轻有为。”她的目光在暮杨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初次见面的礼貌与一丝好奇,没有任何关于烟微的熟稔或异样,仿佛烟微只是顾家众多成员中一个模糊的名字。
暮杨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礼节性地握了握手:“储…婶婶,您好。”这称呼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他立刻转向暮儒则,声音压抑不住急切:“叔叔,烟微她怎么样了?你不是说她快醒了吗?”他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希冀。
暮儒则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换上“凝重”与“安抚”交织的表情,用力拍了拍暮杨的肩膀:“杨杨,别急,烟微还在特护病房,生命体征非常稳定,专家团队24小时守着,病因比较复杂,还在做最细致的排查,但人绝对安全了,医生明确告诉我,这种深度昏迷是身体深度修复的信号,不出几天,一定会醒过来,我已经安排了最信任的人照顾她,你放心。”
他刻意将“病因”含糊带过,语气斩钉截铁地强调“一定醒”,既是为了稳住暮杨,也是堵住他刨根问底的通道。
暮杨还想追问细节,暮儒则却已自然地转向储砚宁:“砚宁,爸妈在里面等急了,我们快进去吧。”说着,便带着储砚宁,无视暮杨满眼的焦虑,径直向内廷走去。
暖阁里,暮老爷子暮子程和老太太虞千菁早已翘首以盼。
看到儿子牵着一个如此出众的姑娘进来,老太太的眼睛瞬间亮了,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连声招呼:“哎哟,可算来了,好孩子,快过来让奶奶瞧瞧!”
暮子程也露出了笑容,但这笑容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和审视。
他仔细打量着储砚宁,心中暗暗赞许儿子的眼光。
年前老两口还在为这个只知道工作的儿子发愁,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做的是什么,但是一年到头也很少着家,想必定然是比较艰巨的任务,但由于儿子早就说过了,自己的工作不便套路,两个老人也并没有多问,只能是年年盼着回来的那几日能够好好的相处相处。
没想到年后直接给了这么大个惊喜。
看着儿子脸上少有的男女之间的柔情,看着眼前这“儿女双全”的圆满景象,暮子程心底那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角。
虞千菁是真开心,拉着储砚宁的手就舍不得放,嘘寒问暖,又忍不住说起顾振国小时候的趣事:“…他啊,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结果下不来,急得直哭…” 暖阁里洋溢着难得的温馨笑声。
……
虞千菁越看越满意,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手腕上褪下另一只通体翠绿、水光盈盈的玉镯——这是顾家代代相传、象征儿媳身份的至宝。
“好孩子,这个你收好。”虞千菁不由分说地将玉镯套在储砚宁的手腕上,煞是好看。
“这一对儿啊,总算都找到主人了,另一只…” 虞千菁笑盈盈地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暮杨,“与它相对的另外一个玉兰坠子年前就给了暮杨妻子烟丫头了,杨杨啊,你看你现在婶婶都有了,你和烟微也要抓紧,早点让我们抱上重孙才是正经。”
“另一只年前就给了烟微。”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顾琛的心窝。
他眼前瞬间闪过那个祭奠父母归来的寒冷冬夜。
客厅暖气很足,烟微来到他面前,将精致的锦盒包裹好,自己本来还很欢喜烟微主动来找自己,结果她将锦盒轻轻的放在了自己的桌子上,推到了他面前。
这里面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的声音依旧像往日一样亲人,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距离感,甚至带着惯有的温柔:“奶奶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传家之物太过贵重,意义非凡,还是由你保管更为妥当。” 那放置在两人面前的锦盒,是她划下的清晰界限。
她从未想过真正融入这个家,从未想过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这条被奶奶视为定情信物、家族传承之一的玉兰吊坠,在她眼中,恐怕只是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贵重物品”。
暮杨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
虞千菁还沉浸在自己儿子终于有了小家的幸福中并未察觉孙子的异样,顺口问道:“对了杨杨,烟微呢?她这也去了几天了,不会是出了什么情况,然后问问,有情况的话帮个忙,这年都快过完了还没回来?”
暮杨心头猛地一紧,强行压下翻涌的苦涩和失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奶奶,烟微她…家里有些要紧事,回古宅了。是族里的事务,比较繁杂,还要几天才能处理好。” 这是他绞尽脑汁想出的、唯一能暂时搪塞过去的借口。
虞千菁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释然表情:“哦,回古宅了啊。也对,烟家是百年传承的世家大族,而烟丫头他们家又是长房嫡系,族里关系盘根错节,规矩大着呢。她这次没带你回去…”虞千菁顿了顿,很自然地理解为是家族内部核心事务,“看来是族里的大事,你们小辈不便参与。她一个人回去处理也好,省得你不懂那些老规矩,反倒让她在族老面前难做。他们那样的世家,宗祠里的规矩比天大,我们外人确实不好多问,也不该打扰。”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言语间充满了对烟微家世的敬畏和理解,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解释,不再深究,而且问完虞千菁才突然意识到当初两人还并未公开结婚的消息,都说等确定关系后再说。但自始至终虞千菁都从未从暮杨口中听说他们两个愿意公开双方的婚姻关系,想来两人关系这条路还会走一段时间。
然而,就在虞千菁轻松地说出“长房嫡系”、“宗祠规矩比天大”这些字眼时,一直坐在太师椅上、看似平静喝茶的暮子程,端着青花瓷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虞千菁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深埋心底多年的恐惧之源上。
长房嫡系,烟家长房嫡女,这个身份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他尘封的记忆——那口幽深的老井,那个意外身亡的男孩(烟微的二哥),以及自己年仅六岁的孙子暮杨,被卷入其中的恐怖漩涡。
当年那桩惨剧发生后,他动用了暮家所有能调动的能量和人脉,才勉强将风波压下去,对外定性为“不幸意外”。
为了保护当时他认为被巨大恐惧笼罩、精神濒临崩溃的孙子,也为了暮家的声誉和未来,他狠心秘密带暮杨去接受了最高级别的催眠干预,强行抹去了那段可怕的记忆片段。
这么多年,他一直将这个秘密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如同背负着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连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妻子虞千菁都未曾透露分毫。
他天真地以为时间能掩埋一切,以为那个不幸的男孩案子已结,风波早已平息。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命运竟如此残酷而戏剧性,那个男孩子的亲妹妹烟微竟主动找到自己表示愿意嫁给他的孙子,反正当年暮杨和烟微的母亲是好友,确实也定下的约定,只不过对象是暮杨和烟暮豪,说好如果是一男一女就定娃娃亲,如果都是男生不都是女生,那就当一辈子的好友,只不过现在对象换了换成了他的妹妹。
而暮子程其实至今都还想不明白,为什么烟微愿意来兑现当年两家说好的约定,明明暮杨父母也都不在了,约定的对象也有一个不在了,而烟家百年世家,无论是家世财力权利都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家族,他们也很少活跃在现在的商业上,行事低调,却又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烟家完全可以视这一口头约定不做数。
而烟微嫁给暮杨完全属于下嫁,烟家夫妇的态度,也没有要反对的意思,难道是怀疑到他们家头上了吗?
虞千菁此刻的欢喜和对烟微家族的敬畏,在暮子程听来如同死神的低语。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如果……如果烟微家族从未放弃追查真相,当年结案的过于快速,这都是因为他动用了关系的原因,烟家确实虽有怀疑,但也没有掀起什么大波浪,难道其实他们从未放下,只是没有摆在明面上而已。
如果烟微这次所谓的“回古宅”,根本就是去动用家族力量重启调查,如果那个被催眠的秘密被唤醒……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画面——儿子带着温柔娴静的未婚妻,孙子虽心事重重但人在眼前,老太太更是笑得开怀,小孙女虽然没有了母亲,但却有一个爱她的父亲——这看似圆满幸福的四世同堂景象,就像建在流沙上的华美宫殿,随时可能因为那个深埋地底的、沾着血的秘密而轰然倒塌,彻底粉碎。
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甚至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附和着老伴。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这个秘密,必须烂在他的肚子里。
但看着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沉浸在喜悦中的老伴,看着为妻子“回娘家”而黯然神伤、实则危机四伏的孙子,尤其是想到那个身份尊贵、此刻不知在古宅中谋划着什么的孙媳妇烟微……暮子程只觉得胸口那块巨石,从未如此沉重,几乎要将他的脊梁压断。
那口幽深的老井,仿佛再次在他眼前张开了黑洞洞的口子,冰冷的井水带着血腥味,即将淹没眼前的一切虚假的安宁。
而商世嵘这个身为当时目击证人的父亲,在年前也来找过自己,难道真的躲过了吗?绝对不可能,既然有能力瞒这么多年,那他也有能力再让他瞒下去,让他永远见不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