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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城 “这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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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痒,痒,好痒!”
钻心的痒,无处不在的痒,像一条大蛇在他身上游动,沈苏过脖子痒完后背痒,后背还没挠舒服,那个抓心的痒劲又钻到了腿上,痒得他浑身上下十根手指头都不够挠的。身边跟着的小厮想上手帮忙又不太敢碰,急得手心来回对着搓。如果此刻是在野外,而他手中恰好有一根树枝,那么他们今夜一定不会冷,这位小厮能钻出最旺的火。
沈苏过朝着门外怒吼:“何归年还没抓到那个妖女吗?肯定是那个女的往我身上撒了什么东西!把她给我抓回来!”
短短一句话的功夫,沈苏过已经痒的把衣服都脱了,现在整个人赤条条的在床上乱扭,活像一条扭动的白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屋里在上演公白蛇化形记呢。
“小西你别愣着,快来帮我挠挠腿,快啊!”方才那个上演钻木取火的小厮得了命令,慌忙跪在床边上下其手左左右右地给沈苏过挠起痒来。
沈苏过刚觉得舒服一点,小西却变得不正常起来了。左右肩膀奇怪地扭动起来,给沈苏过挠痒的手逐渐慢下来,开始难耐地给自己挠痒,没一会也和沈苏过一样把衣服脱了,在屋里遍地打起滚来,嘴里也叫着痒。
“公子不行我也好痒,好痒好痒啊啊啊。”
没了小西帮忙,沈苏过又痒得难受起来,但是看方才小西的反应,沈苏过再傻也猜出来,只要跟他有接触的人都会染上和他一样的痒痒病,他也不能再叫人进来帮他挠痒。更何况让人看见他这幅赤条条在床上打滚痒得毫无形象的样子,实在有失他的身份。于是他继续在床上蜷缩着翻滚起来,这样他的手就可以最大限度地且最快地挠到全身。
主仆二人在屋内对着翻腾了好一阵,屋外一位老者健步如飞地跑上二楼,身后跟着几十名拎着装满冷水的木桶的侍卫,那老者叩响房门道:“主子主子,冷水来了,老奴进去了!”
沈苏过和小西对视一眼,痒字当头也顾不上主仆尊卑上下有别了。两个人一起动作麻利地把地上散落的衣服捡起来放到床上,然后跳上床靠墙蹲好,最后把床帘拉下来,营造出一种无事发生和平且安详的景象。
“进来吧,动作快!不许乱看。另外在隔壁房间也弄一桶冷水。”
老者打开门,顷刻间几十名侍卫蜂拥而入把木桶填满冷水又离开,整个过程沈苏过和小西还在互相挠痒。沈苏过听着床帘外的动静,确认没声音了。侍卫们都走光了,门也关上了。沈苏过猛地掀开帘子想跳进水桶里,却撞上那老者关切的眼神,吓得一下子跌了回去。
那老者眼含热泪刚想开口,却看见身无寸缕坦诚相对的两人,甚至小西的手还在抚摸沈苏过的后背。他是眼眶也不热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嘴巴也不灵光了,嘴巴颤抖着张大却只能发出啊啊啊的气音,一口气没喘上来跌坐在地上瞪大双眼指着他们,“啊啊,啊啊......啊皇上啊!老奴,罪该万死啊!太子,太子断袖了!”
然后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晕了。
小西听到太子这两个字,慌忙从床上手脚并用地爬下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您是太子,太子......太子恕罪,小的一时痒昏了头,竟敢与太子同榻,污了太子名声,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沈苏过这次秘密出宫特意只带了陪自己长大的老太监,没有多带其他的侍从,就是不想整天听见身边的人死死死的,不是罪该万死就是以死谢罪,万死不悔,小的该死。因此连小厮都是从何归年府上借了个看着脑瓜子好使的,说自己是他家何公子的朋友。
这下好了,小的该死又来了。
沈苏过身上痒得难受,只想赶紧跳进冷水里,但是这个事一头接一头不解决不行,他还是耐着性子同地上跪着发抖的小西说:
“行了行了,隔壁给你备的冷水你赶紧钻进去止痒,别在这跪着死死死的。你是何归年府上的人,是我把你借过来给我帮忙当小厮的,时候到了要把你还回去的,我只是你家何公子的好友而已。再说你是为了帮我挠痒,是我要谢谢你,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了,衣服穿上赶紧去隔壁。”
沈苏过特意加重了而已这两个字,小西抬头有些呆愣地看着沈苏过,肩膀因为痒痒还在不自觉地抽动。随后猛地反应过来三下五除二把外衣穿上,绑好腰带把里衣塞进怀里,冲出了房门,嘴里还喊道:“小的明白,公子您休息吧。”
的确是个聪明的,反应够快,一点就透。
见他走了,沈苏过越过还倒在地上呈大字型的老者,将门锁上然后跳进了透心凉的木桶中。
酷热的三伏天,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透骨,一下子就遏制住了他全身上下的痒意。沈苏过躺在桶里,身上不痒了,脑袋也清明起来,想起了那个给他下毒的妖女。
三天前,禾扬城外。
禾扬城城门口众多士兵皆身披盔甲,腰跨配剑。
祝青燃站在门口排队,再往前走越过城门就是不同的世界了。
仅仅一门之隔,却是天壤之别。
城外,是脚下凹凸不平的黄土碎石;是方圆十里内炊烟少许;是粗布麻衣满身补丁。
城内,是鹅卵点缀图案的青石板路;是熙熙攘攘商贩满街灯笼高挂;是衣着宽严锦衣玉带。
祝青燃不由得心中感叹,真是好地方啊!这么看来此次下山师父交给她的任务救够一万人指日可待啊,兴许还能赚点小钱。
士兵们动作干净利落,训练有素,排队的队伍走得很快,不消一会便轮到祝青燃了。
士兵例行盘问:“通行证呢?”
“啊?通行证?”祝青燃傻了眼,她刚刚下山,压根不知道通行证是什么。
那士兵见她拿不出通行证便要抬手请她离开,祝青燃转头看了看旁边队伍凑近乎的大哥,赶忙学着他的腔调开口:“别别别军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我心系百姓,是来悬壶济世,行医救人的。”
“此前一直在山上跟着师父修习,前月才下山,诸多事情不懂,这通行证更是闻所未闻,但我绝对是良民啊!”
“烦请您通融通融,天下医者,都是以救人为己任的,小的也不例外。”
“我的医术那是一等一的好,若您放我进去,岂不是造福百姓。”
“诸位军爷挎刀持戟保家卫国,我们这小小的医者用针把脉救人性命,既然都为了天下百姓,心中大义!”祝青燃说的那是一个慷慨激昂,发自肺腑,感天动地。
“那我们归根到底,算是一家人嘛!”
看士兵表情有些松动,祝青燃谄媚地继续夸赞道:“我在后侧排队时就见军爷您了,相貌英俊,器宇轩昂,那不凡的气质众多士兵中您独一份儿,这盔甲您穿着最气派,小女子一眼就看着您了。”
“您定是这队伍里的佼佼者,纵然现在不是,假以时日定能大有作为。”
那士兵被她从家国大义,外貌气质,未来发展各方面夸的有些飘飘然,咧开嘴一笑:“行,过吧!”
“哎,谢谢军爷!”
祝青燃抬脚就要往城里走,一把白玉色的剑柄忽然横在眼前将她挡了回去。
“此人不可进。”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同那把剑给人的感觉一样,潺潺溪流随初春回暖而动,像是冰山初融,虽冷极,但并不刺骨。
顺着冷峭的剑身,祝青燃转头看去,不由得有些愣神,被挡路的那点火气也悄无声息地消了下去。
原因无他,祝青燃从小生活在寺庙里,见到的大多是光头的师兄弟们,见到的诸多香客们中,也未有如此丰神俊朗的。这剑的主人样貌实在是长得好,俊眉黑密,眉毛粗细巧到好处,若是粗一分过于粗犷,细一分又略少些男子气概,按他的样子来便是最好。
高耸的眉骨下黑亮深邃的眼睛嵌在眼窝中,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习武的剑气将他样貌上的俊秀之气掩盖了十之七八,似一润玉带寒光。
身材也高挑挺直,足比刚才的士兵还高出一头有余,一身淡蓝色雷纹窄袖长袍,劲瘦的腰身被皮质的白色腰封勾勒,腰间还挂着一把与长剑相配的短匕,上好的丝绸料子透亮柔顺,自然垂落至小腿处,银白色的高靴露出。
不笑时气质肃杀中裹挟着几丝冷冽,不知笑起来会是何等风姿。
那人却并未理会祝青燃直白的目光,将剑柄转了个方向,用剑身打向刚才那士兵的膝盖。
“自己下去领罚,换人来。”
“是。”那士兵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城内走去,立刻就有一位士兵补上了他的空缺。
见他转身就要走,祝青燃气不过伸开胳膊拦住他:
“你凭什么说不让我进。”
城门前的一众士兵祝青燃拦住他,立刻抽剑朝她围来。
顷刻间,寒光四射,大乱之势袭来。
那男子抬手向后挥了挥说道:“继续检查,不用过来。”
一言定干戈。
继而何归年低下头审视高仰着头,怒气冲冲的祝青燃。
个子低他两头,头发脏乱,脸上好几道灰印子,布衣破烂,应当是个刚开始流浪的乞丐。
估计是想趁城中大庆,混进来吃些好的。
何归年心中有了判断,同怒目圆睁的祝青燃解释道。
“方才检查你的行李时,并未见到任何医者治病所需的器物,你说你是医者,无法证明。”
“若你有通行证,也可放行,可你行囊中也没有。”
“因此,不可进。”
“下一个。”
祝青燃看着面前这个忽然冒出来,把话说尽的家伙,气的牙痒痒。从来都是她让别人说不出话,今天倒是她被逼成了哑巴。看那些士兵们对此人的态度,应该还是个有身份的,惹也惹不起。
祝青燃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悻悻地抱着行囊蹲在城门口的木栅旁,想等等看有没有机会混进去。
天色渐晚,城门前的人也少了些。
祝青燃猛然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那香气极淡,可入鼻却仿佛能顺着鼻腔钻进人的四肢大脑里,叫人心神迷乱。
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祝青燃远远看到一辆外观华丽气派的马车远远驶来,是要进城。
那马车绿绸为帘,珠穗坠边,连那车前的骏马用的眼罩和鞍绳也是上等的好料,行走间叮铃作响,香气扑鼻。
马车后跟着数十名仆人。
门口的士兵并未检查直接就抬手放行。
就是现在!祝青燃猫着腰跑过去混进仆人堆中过了城门。
祝青燃心里窃喜,正想开溜,一把白玉色的剑柄再次横在她的面前。
“你,不可进。”
熟悉的声音,一样的冷且平的腔调,又是那个拦路虎。
祝青燃心中一股怒火直抵全身。
她将行囊一丢,叉起腰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你这讨厌鬼就盯着我看是吧?”
“我都说了我是医者,奉我师傅之命下山,进城是要行医救人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就不会转弯啊。”
祝青燃一副破罐破摔的姿态要与何归年死磕到底,今天这个城她非进不可!却听身后马车内一声笑音传来。
“医者?”
一只手掀开马车侧面的车帘,更加浓烈的香气泄出,那手腕骨微鼓,五根指头根根细长,与手掌连接的骨节挺翘,食指轻挑,其余三指略弯。绿绸车帘为这起伏有致的美手作衬,帘下流苏微动,若说是化作山中的峻峰与奔流,那般美景,也定是人间一绝。
“这位持剑的兄台,先请问您的名讳,之前并未在守城处见过您,想来,应是新上任?”
“何归年,新任守城将领。”何归年依旧维持着方才抬剑拦路与祝青燃对峙的姿态,并未多言。
“何将军,我有一法,不知您是否介意我一试。”
何归年闻言,抬眼向城门前茶楼的二层望去。
远远看去门帘后半抹暗紫衣衫晃动,得到许可后何归年将剑挎回腰间。
“不介意,请讲。”
那人收回手,声音从马车内传来变弱了些,但足够车外的人听清。
“你说你是医者,若你能自证,我便收你为家仆,带你进城,进城三天后再去户衙恢复你自由之身。”
“届时去留随意。”
“但你若无法自证,我便要将你送进官府,告你混进我家仆人的队列里心怀不轨。”
“再加上无证私闯城门,对守城将领不敬。”
“牢狱之灾少不得蜕你一层皮。”
“你可想好了?”
“这城,你是进还是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