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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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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洵道:“如果你父亲已经死了呢?”
诗道:“我都没杀他,他怎么会死呢?说不定还要求棋伺候他,给他端茶递水……”
“公子。”沈弃走过来,递给尤洵一本书,道:“上面的内容与他们有关。”
诗瞧见桌上的书不知何时到了尤洵手里,挣扎道:“放下!不准你看!放回去!”
在诗的吼叫声中,尤洵翻开第一页。
二月初二,今日下了一场大雪,我晕倒在雪中,是棋把我背回去。那时父亲在远处看着,不愿向我走来。
二月二十,我煮汤给棋送过去,路上碰到父亲,父亲叫我不要去打扰棋。可我只是送一碗汤,怎么会打扰呢?
四月十二,父亲说棋该上学堂,可我不能去,我不想和棋分开,于是趁父亲不在意,我偷偷跟着前往。
五月初一,学堂的老师会打骂学子,我不知棋是如何受得住。我在学堂大闹了一场,棋趁乱和我一起溜回家。
五月初七,父亲听闻此事回到家中,他看了我很久,道:“你离开这里吧。”其实我并不为此难过,但看着棋努力安慰我的样子,掉几滴眼泪也无妨。
六月初三,我和棋在看话本,但被路过的父亲发现,他把写好的话本撕碎了,父亲怎么能这样轻易毁掉别人的成果?
六月二五,父亲说棋该回学堂了,我壮着胆子告诉父亲,我想让棋留在家里陪我。父亲听完转身就走,完全不考虑我的请求。
七月初五,我路过父亲的房间,听见父亲劝棋偷偷前往学堂,不要被我发现。我们同样都是父亲的孩子,我们是流着同样血脉的兄弟,怎么能分开呢?
七月十五,今日月黑风高。我趁着父亲睡着杀死他,没想到父亲还醒着,他冲冠发怒,扬言要把我赶出去。
七月十六,即便我躲在桌下,还是被人发现带走了,棋一直在求情,可是父亲毫不心软,说他没有做错。怎么会没有错呢?他不让棋接近我,还把我和棋分开,他错得一塌糊涂,真想回到那天晚上,我一定会晚点进房的。
七月十七,我闹着要回去,老师把我打了一顿,他说,这样的我,该离开那个家。我怎么能离开呢?棋还在那里。
七月十八,我想偷偷从洞口溜走,但是门打不开,老师嘲笑我说,因为那边没有人期待我回去,所以门才打不开。我让他闭嘴,他抄起身旁的木棍又开始打我。
七月二八,这里没有父亲,没有人管我,我可以尽情看书,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棋在。
往后的所有记录都是没有棋,尤洵觉得有些奇怪,按日记里的内容先前是有老师在此处陪着诗的,但七月二八的时候,诗说没有人管他,那么原本应该在的老师去哪了?
尤洵将书递回给沈弃,沈弃本来也有同样的疑惑,但方才听见诗说把玉埋在地里,于是心中有所猜测。沈弃道:“老师有可能埋土里了。”
若真是如此,这孩子年纪轻轻,倒是心狠手辣。尤洵对沈弃道:“柱子旁有把铁锹,你去挖挖看。”
语罢尤洵走到诗面前,道:“你哥哥托我来找你,他一直记挂着你被带走的事情。你既然同样思念他,就告诉我玉在哪,我带你回去见他。”
诗轻笑一声,道:“可是这里挺好的,我不想回去,要不你带棋来陪我吧,棋应该会愿意的,我们一起离开父亲,就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尤洵懒得再爬一趟去把棋带过来,他主要目的是找玉,而不是满足他们的愿望。尤洵转身走回草坪,道:“你不配合就算了,在这待着吧,永生永世见不到你哥。”
“永生永世”四个字似乎刺激到诗,他情绪激动道:“不!我会见到棋的,他一定会找到我的!他也会喜欢这里的,多美好,只有我们,没有父亲,比那幽暗的书房好多少。”
尤洵转身看他,道:“可是他选择留在那不是吗?不然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找你,而是托人前来。”
通道其实算不上隐蔽,他和沈弃在卧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发现,若棋真有心,这么多天怎么会找不到。
诗的神色一僵,眼神有些闪躲,道:“是父亲盯着,他不敢乱走,才不来找我的,棋肯定是想见我的。”
尤洵拿过木棍对诗道:“既然如此,他在你和父亲之中,不是选择了父亲吗?你又想自欺欺人多久。”
尤洵走到草坪的另一边,铁锹只有一把,现场勉强能用来挖地的只剩木棍,尤洵将木棍插入土壤中,听见诗在他身后道:“所以棋是不爱我了吗?”
尤洵挑开泥土,道:“他未必不爱你,只是在选择面前,他可以放弃你。起码他还惦记着你,希望你回去,否则不会让我过来。”
“可是我要留在这里,因为父亲,我不能回去,也无法恢复从前。”诗看了尤洵的背影良久,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吧,回答我,我就告诉你玉在哪?”
尤洵手搭在木棍上转身看他,道:“问吧。”
诗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孤独吗?别人无法理解你所承受的,明明那么努力,他们却永远不满意,永远在挑刺。”
若说从未觉得不孤独是假的,他总是习惯挡在许幸面前,所以来到隐世的不适应,他从来不开口。他只是听着许幸抱怨任务的困难,然后告诉许幸,该如何去做。其实他未必不能同许幸开口倾诉,只是他作为许幸的后盾,如果他展示出软弱的一面,会加大许幸对未来的恐惧。
到后来辗转于四七阁,他也没有向谁开口吐露过难处,他只是无声忍着,在看不见终点的日子里隐忍。他习惯如此,所以当上负责人后,担心遇到无法处理的任务,日夜泡在万戏阁中,尽可能的掌握剧本。他没有将责任分担给他人以此来减轻自己的负担,他觉得这是他该做的,不必和谁诉苦。
他曾经确实觉得孤独,可是在后来,隐世趋于安定后,越来越多的人走向他,即便他从未作此要求。许幸努力让自己能独当一面,尽可能减少工作上找他的次数,即便他不说,也会在夜里坐在他身旁陪他一起看剧本。还有经常来庭院找他的云醉和青白,她们不为讨好,单纯是想来看他。
在这些平淡琐碎的日子里,孤独感悄无声息的离开。然后在去年夏末,一个偏执却能理解他的人出现。
尤洵抬眸看向沈弃,正好撞入沈弃的眼里,那么明媚,那么灿烂。尤洵移开眼,看向诗道:“我并不孤独,也许不能理解,但他们足够信任我,如此就心满意足。何况他们如今正用自己的方式走向我。你的哥哥也是,即便他不能亲自前来,但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你。”
诗低头沉默良久,突然轻笑一声,道:“玉在院字正下方的土里。”
沈弃拿着铁锹果真在诗所说的位置翻出玉,尤洵确认玉的形状没错后,走到诗身旁替他解开绳索,道:“你真的不吗?我们可以带你去找哥哥。”
诗仍是不看他,道:“我不走,你拿着玉回去吧,如果可以。”
尤洵本不明白诗最后的“如果可以”,当他走回栅栏处,伸手去拉,却发现门无法打开。诗低声道:“我一直相信棋在等我回去,可还是无法打开那扇门。”
尤洵蹲下隐身爬过栅栏,离开前他听见诗道:“你选择死,是因为我最让你印象深刻吗?”
诗这句话说得不清不楚,尤洵没能理解他的意思。他来到这里,意味着他选择了死门,这点诗是知道的。但他是在进入死门之后才见到诗,何来的因他做选择。再者,他和沈弃在卧房这么大动作父亲都没有醒,可以说是陷入昏迷的状态。既然如此,棋为何又不敢过来找诗,而是让客人前去。
诗所在的书院,他和沈弃的猜测是老师被埋在土里。但是他和沈弃都没有发现老师的骸骨,难道老师已经离开书院?只有老师能打开这扇门?
尤洵想起棋所在的房子只有三道门,他们来时的门、书房以及父亲的房间,他想到此处突然停下爬行的动作。
后方的沈弃问道:“怎么了?”
尤洵因为长年累月看剧本,隐世的任务又讲究严谨,所以看过的内容一定不会记错。他回忆起诗日记里写的雪,道:“他们的房子无法通往室外,诗是如何晕倒在雪里的?”
这里唯一的室外只有诗所在的书院,但当时诗还未被人带到这里囚禁。沈弃被尤洵的话点醒,回忆道:“而且他们的房间没有窗,诗却说月黑风高。”
沈弃话音落地,二人不约而同回身看向书院。方才还阳光明媚的书院,现在阴沉沉一片。地面的绿植枯黄失去生机,土壤因干涸而龟裂。亭子内蛛网密布,靠在柱子旁的诗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具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