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雨》烟花空巷

9、第 9 章

　　还未走到回廊里的房间，远远就有浓烈的血腥味弥散开来。虽然见过不少勾心斗

　　角之事，也不是没有受过欺负。但是今天发生的一切，和所想毕竟初入太大。

　　医贾本身就是救命为职，而民间多是传闻他们医术如何了得，清幽山庄人才如何

　　出众，再加上母亲清冷的性子，本以为就算再如何诡异，这般的医贾应试也不会

　　太过脱离常理。可是今日所见，这是大大出乎了意料。

　　那叶七，也不过是十多岁出头的少年，下手竟然如此辛狠，谈笑间便出手伤人，

　　对于人命也完全不甚在意。莫说善心的怀竹，就连一向自认淡漠的清雨都觉得有

　　些难以承受。

　　与之相比，平日那些楼中的争执，不过是孩童玩笑般不痛不痒的调笑罢了。而现

　　在这里，却是真真实实的一场血雨腥风。

　　这么看来，自己对医贾什么的，果然是一无所知吧。

　　并不是害怕或畏惧。清雨是个简单的人，而人越是简单，却越是容易走进死角。

　　相信的，就一味相信，要做的，一定会做。

　　像清雨，萧闵君，就是她的死角。

　　只是，突然会像来这之前，以及现在一样。觉得，莫名的迷茫。

　　烦躁，焦虑，不安。许许多多的感觉混杂在一起，理不出头绪。明明心中想法未

　　曾改变，却时时刻刻都像多了个缺口，变成了一头永远无法餍足的野兽。

　　真是……很讨厌的感觉。

　　恍惚中，已经站在房间门口。整个回廊，明明两边有不少房间，却给人一种类似

　　于飘渺的感觉，那房门，都各个似画卷一般，只有眼前这一扇，给人些个真实感

　　。不是很长的一段路，却走得人神情恍惚，无形之间有些精神涣散，不自觉的压

　　抑起来。

　　清雨将手放在房门上，闭上眼，定了定神，深呼一口气，推门而入。

　　就着刚才那样强烈的血腥气，加上看了叶七出手，房间内预料之中的残值断臂却

　　并没有出现在眼前。

　　屋里躺着三个看似失去了知觉的人，但却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重伤。只是面部表

　　情各个都极为痛苦扭曲，眉头紧皱，满脸冷汗，睫毛也随着眼球的跳动而不停颤

　　抖，甚至有一个女人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什么，紧闭的眼睛不停的涌出泪水。

　　刚才抢题出了杀手的龚林轩少年，似乎还未完全失去神智。他紧紧的咬住下唇，

　　用那把夺人性命的剑苦苦的支撑着身体，却依然有些摇晃不定。眼神没有丝毫焦

　　距，一个不稳，向后退出一步，接着那没有神采的眼眸中，却流露出愤恨，疯狂

　　和无尽的绝望。

　　那样子，就像是着了梦靥一样……

　　“这次的倒是真的来了些个有用的。”和一般女子相比略显有些尖利的声音从房

　　间另一头响起。清雨一顿，转头才看见这场考试的负责人。

　　细长的眉角带着高傲，略微挑起，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弧度。一身红衣显得愈发

　　招摇起来。此时她右手手正托着左手的手肘，左手轻握，食指同拇指似随意的转

　　绕着微微带些卷曲的黑发。

　　清雨这才注意到，她脚边还有第五个人。

　　那是刚才第一个进门的女人，也就是对那个完全可以同发泄和小孩子的报复相媲

　　美的问题做出回答的女人。不同于其他的几个人，她的神志依然是清醒的。只是

　　看来她更愿意昏过去罢。她痛苦的几乎将整个脸都扭曲在了一起，嘴巴大大的张

　　着，却发不出声音，口水混合着血顺着嘴角流下，染的那片赤红，正是满屋子血

　　腥味的来源。

　　而她前面的地面上，一个破碎的茶杯旁边，有一截红色的肉块，赫然是她的半个

　　舌头！

　　清雨心里一紧，禁不住一阵反胃，手脚瞬间泛上一阵毛骨悚然的冰冷。她人虽冷

　　清，对于刑法之事并非从未耳闻，但是如今是第一次真正如此接近于这样的事，

　　难免心里一时难以接受。

　　强压下心中不适，清雨对上了一双带着些好奇的打量目光。见清雨看过来，她爽

　　快的一笑，放了把玩的头发，向前一个越身，一个火红的身影就落在了清雨前一

　　丈外。

　　清雨抿了抿嘴，不知这是不是算测试的开始，又思及那五人完全不同的状况处境

　　，不知自己会变成怎样一个下场。

　　将清雨的犹豫看在眼里，红玉少女冷哼了一声，不屑道：“也非人人都同那小崽

　　子一般，打打杀杀，不分轻重……”

　　“灵竹殿的人，多是你们所说的‘医贾’，平日也不会出手的。那些小孩子之间

　　的计量，我们也不屑。”她扬起一个微笑，有些骄傲的说道。

　　清雨嗅着这满屋子的血味，听她这么说着，再看着屋里纵横交错的一个个人，心

　　中突然升起一股无奈。

　　她看着清雨并无刚才那般紧张戒备，再随她眼光看去，撇了撇嘴：“虽说如此，

　　咬人舌根还被人听见的，必然不必客气。人么，不要为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去招惹麻烦……”

　　看着她满脸轻蔑的看着在地上捂着嘴抽搐的女人，眼中是残忍的冷漠：“只是一

　　个小教训，莫让你下次为此失了性命。”

　　地上的女人抬起被泪水弄的狼藉一片的脸，眼中满满的惊恐和恳求。下一秒，屋

　　里的众人，红衣少女，地上的血迹，一切的一切转瞬之间，被吞进了黑暗之中。

　　清雨一惊，黑暗之中，心脏的跳动声越发的突兀了起来。回想方才，适应了些许

　　血腥气味的鼻子，从满室混杂中，分辨出的那一丝异香。

　　“灵竹殿，珞尾。”那红衣少女的声音从黑暗之中四面八方围绕着传，带着有些

　　疏离的笑意，“愿君安眠。”

　　接着，刹那间，白光骤现，将周围那片安静的黑幕撕了个粉碎。清雨一惊，猛然

　　睁开了双眼。瞳孔一时不适应强光的照射，微微扩散开来，随之，慢慢聚焦，耳

　　边也后知后觉的响起阵阵悦耳的鸟鸣。那片让人作恶的血腥早已飘散开来，入鼻

　　的，是满庭芬芳。

　　清雨愣愣的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

　　风伶小居。

　　是……梦境么？

　　可是，却和记忆中的故居相隔甚远。那个终年阴冷的地方，那个只得梅花傲然的

　　园林，那个安静的如同冰封般的风伶小居，此时竟然鸟语花香。

　　明媚的阳光笼罩着整个院落，傲雪的梅花此时却被那飘香的姹紫嫣红取代，欢快

　　的鸟鸣，参夹着振翅之声，微风吹过，引起枝叶的沙沙呢喃，也带起一边青丝拂

　　面。

　　从被吹起的发丝之间，清雨依旧那么愣愣的站着，看着这一片关不住的春意盎然

　　。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景色，此时却显得有些虚幻和怪异了。恍似这里的，才是它

　　本该有的面貌。

　　果然是梦境吧。待终于有些回神，清雨有些自嘲的垂下头，笑了笑。

　　突然一只手似安抚般的放在了头顶，拍了拍。

　　“在想什么呢？”

　　清雨觉得，她的心似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猛然停止了。而下一秒，却又无比剧

　　烈的跳动起来。

　　如白雪般柔亮的声音却总是带着冰凌一般的寒冷。而声音的主人，却似乎总是吝

　　啬于同自己多说一句话。

　　她可曾，这么温柔待我？

　　心中翻涌着不明的情绪，喉咙似乎堵着什么东西，动了动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于是将头埋的更低，连抬头，都失去了勇气。

　　然后听到一个轻笑，手便被温柔的牵起。惊诧煞那间压过了所有的感情。猛的抬

　　头，无法看清她背光的脸庞，才惊觉的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或者说

　　，变成了小孩子？

　　她此时却无暇思考这样的变化，心中只剩对方温柔的笑意。

　　这本是自己所期待的不是么？为何现在，心中却如此酸涩。

　　“母亲……”终于还是开了口，软软糯糯的童声，是自己小时候的声音。

　　“可是又做噩梦了么？平时都‘娘’啊‘娘’的叫，”她将清雨额前的碎发小心

　　的绕到耳后，点了点她的鼻子，“莫总是睡在外面，着凉了可不好。”

　　罢了拉起清雨的手，带着她往外走：“你可还是为呆在这闷闷不乐？我已经同太

　　后商议过，今后大概会出宫安家了。”

　　清雨脚下一顿，被她察觉，又道：“你不是一直同我念么，想出宫去。我也想过

　　，这宫闱之中，也是太冷漠，你毕竟还是个孩子，还是要天真可爱些才好。”

　　清雨后再未听进什么，只是任由着她拉着她的手，慢慢的走着。

　　所感受到的阳光，嗅到的花香，听到的话语，还有手间传来的温度……

　　全部都是真实的感觉。而那所谓的“记忆”反倒是显得遥远虚幻起来。

　　也许，真如母亲所言，我……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

　　然后，直直的抱住了身旁人，小小的个子只到了她的腰边，看起来有些可笑。

　　“我……做梦了……”清雨将头埋在一片衣服之中，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梦到

　　，你讨厌我了……大家都不要我……”

　　“呵……”头顶上响起一声失笑，接着带着些无奈的宠溺，“傻孩子……

　　“娘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身子一僵，清雨将头埋得更深，下意识的抓紧了衣料。

　　还好，噩梦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