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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血太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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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荻非抻长脖子,眯起眼睛打量着断联已久的旧友。
于浅寒比高中的时候更加单薄,像粘在地上的便利贴,瘦得能叫一阵风带走。
陆荻非露出惊讶的神色,“你嘴角……”
他从车上抽出一张纸巾,想帮于浅寒揩去血渍。
于浅寒偏过头,不动声色地躲开。
陆荻非尴尬地笑笑,一只手把纸巾揉成团揣兜,另一只手肘侧弯,倚着风挡玻璃,“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和高中一样喜欢磕磕碰碰。我记得你当时身上总带伤………”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于浅寒脖子和手腕细密的伤疤,新伤叠旧伤。有的活血化淤,有的是新鲜的划痕。
于浅寒扣上衣领,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陆荻非的目光,“你车门没关。”
“噢。”陆荻非关上车门,心中纷乱如麻。
他和于浅寒是高中同学,他听说隔壁班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转学生,白净秀气,长了一副讨人欢喜的脸蛋,就是不爱说话。
高二下学期,陆荻非终于和于浅寒分到同一个班。
体育课,于浅寒跑在他前面,体能测试到第二圈时,忽然摔倒。透过掀起的衣摆,他看到了于浅寒腰腹部的淤青和伤痕。
蛛网一样裹紧纤瘦的腰肢,如同细密的纹理蔓延其上,脖颈,锁骨,看不见的胸膛……衬得于浅寒像霜雪过后的枯树枝,一折就断。
蝉鸣聒噪的夏天,陆荻非的脊背爬满了冷汗。
他被于浅寒炽得胸口一震——这么美好的年纪,怎么会有人遭受这般非人的待遇?
他开始默默关注于浅寒,有时在桌肚里塞一袋小笼包当早餐,有时在下雨天递上一把雨伞。
他们不算很熟,但也不算生分。于浅寒由于经常转学的缘故,在班上没太多朋友。
陆荻非觉得他勉强能担任“朋友”这个称号。
然而还没熬到高考,于浅寒又转学了。和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没告诉任何人。
这件事对于“朋友”来讲,是一件不小的打击。
他一直想问于浅寒身上的伤是自己弄的,还是被什么人被威胁了。可惜当他匆匆赶回教室时,于浅寒的桌椅已经空了,他没能等到这个机会。
当陆荻非偶然遇上于浅寒,他是欣喜的。
但刚蒸腾上来的一点小暧昧,被于浅寒毫无波澜的眼神煞断。
他不痛不痒地看着陆荻非,好像在辨别这个突然来打招呼的人是谁。
沉默片刻,于浅寒终于从记忆之海里打捞出一块蒙尘的碎片,“陆荻非?”
陆荻非松一口气,自嘲般笑笑,“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路灯昏暗,于浅寒的眼睛刚受到强光照射,视网膜没能缓过来。
这下看清了陆荻非,多年不见的同学穿着时髦的蓝色冲锋衣,大背头扣在脑后,神色略显疲惫,但眼里有光,和记忆里一样开朗爽利。
吉普车后座上散乱着登山杖和一些探险设备,于浅寒报以微笑,“你现在过得挺好。”
“是啊,公司休年假,我刚从阿尔卑斯山回来。”陆荻非耸耸肩,“你爹没再拿你怎么样吧,要是再做违法的事,我替你把警报了。”
于浅寒被踩中痛点,没想到以前于阳打他的事这么快就传开了,“嗯,已经划清界限了。”
“你走后我就知道了。我是搞不懂那种畸形的爱,听说你认识一个叫做白徊璟的演员?”
“很早就认识了,算是一起从小长大。”
陆荻非摸摸下巴,噢了一声,拐过他的肩,低声道:“你小心一点,那演员在国外挺出名的,刚回国,现在还没多少人认识。他最近有一部新电影要上映,估计很快要成为头号人物了。”
“所以?”
陆荻非叹一口气,“唉,我是说已经有娱记瞅准了这条大鱼,跟踪过程中拍到了他经常和一个人并肩而行,那个人有点儿像你。”
于浅寒索性承认,“是我。”
陆荻非急了,“那你还不赶紧跑远点,那帮人说的话有多难听,包养、金主……曝光出来,白徊璟那边有公关镇压,但你呢?你是斗不过网络上的风言风语的,舆论一旦发酵,后果非常可怕。我怕你承受不住。”
于浅寒把陆荻非搭在肩上的手放下,与他隔开一段距离,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我知道。”
但没办法。还没到摆脱白徊璟的契机。
这三个字一下噎住陆荻非的喉咙,他仿佛生生嚼碎一颗苦榄,胸腔积满了涩味。
于浅寒定定地看着他,不语。
为了打圆场,陆荻非干笑两声,这时放在车里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他滚回去看了一眼,掐断,顺势坐到驾驶座上。
于浅寒以为他要走了,和他挥挥手,“下次再聊吧。”
“哎,别啊。”陆荻非拍了拍副驾驶,“老同学多年未见,不请你喝个茶叙叙旧不像回事儿。”
……深夜真的合适吗?
于浅寒:“太晚了,不麻烦你了。”
陆荻非急着挽留他,“那我送你回去。你家在滨海的别墅区吧,门牌号我还有点印象。”
那里是于阳的家,不是他的家。
咔哒一声,路荻非扣上安全带,眼里难掩失落,做最后一次挣扎,“来吧,别太勉强自己。你就算为我考虑考虑,不然显得咱两多生分。”
于浅寒突然想起了某个人,在天台和他说过如出一辙的话。
他随意报了市中心公寓的住址,在副驾驶上扣好安全带。
吉普车一路飞驰,陆荻非单手从手套箱里掏出电子烟,衔在嘴上,手指险些在方向盘上打滑,“不介意我抽一根吧。”
倦倦的声音传来,“你抽吧。”
陆荻非摇下车窗,风携卷着白雾一同抛到九霄云外。
他用余光瞥见于浅寒半睁半阖的眸子,心中微动。
他找到座椅的高度调节开关,贴心地把座椅适当调后,让于浅寒的后脑勺刚好落在K型头枕上,“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陆荻非如愿地看见于浅寒闭上眼。
行驶了一段路,手机屏幕又亮了。
看到消息发送人的备注,陆荻非不由怔愣了下,把车靠边停。
车内只剩于浅寒均匀的呼吸声,他紧簇着眉,仿佛被噩梦魇住,看得陆荻非心头有些软。
他给名为“K少”的人发了一条信息,“人我已经找到了。”
对方回复很快,“带到老地方,按照我们说的做。”
“OK。”
吉普车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高压氧舱内,白司抡了抡僵直的胳膊,把轮椅滑到病床前,终于看到了简漫的真面目。
虽然不是亲兄妹,但两人长得确实像。
是那种很精致的长相,需要人放在温室里精心呵护,但无论是于浅寒还是简漫,都没有这个命。
白司不知道于浅寒曾经多少次坐在他这个位置,对着一觉不醒的妹妹一筹莫展。
系统自动提示:“叮!剧情有新变化。”
白司捂着胸口,“把你的提示音调小一点!本来半夜病房就渗人,一惊一乍的想吓死你宿主啊?”
系统无语,一惊一乍是你才对吧。
它没有把吐槽说出来,因为这时候白司的手机响了。
“卧槽!”手机像一块烫铁,白司被烙得拿不稳,啪唧一声摔下地。
白司灰溜溜地滑出去,跑到安全出口,掩着嘴降低音量,“哟嚯,是大哥呀,夜不思寐是想我了吗?我在医院这边过得可开心了,您就别打扰我了呗。”
啪,挂了。
地下停车库内,伫立着一个【怒气值】120的人影。
白徊璟找了于浅寒很久,想着会不会回去找白司了,给白司打了电话,结果他嘴上花头功夫了得,硬是一句话都来不及插上嘴。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过去,被白司一一挂断,很快,胡须眉毛上结满了冰霜。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白司攥着手机发抖,一想到白徊璟吃瘪的表情,忍不住捧腹大笑。
系统把白司的大嗓门声音调低,免得吵到人家,“你笑够了没?”
“够了够了。”在袖口擦干飙出来的眼泪,白司逐渐思绪回笼。
白徊璟一个月不会主动和白司通话超过两次,这次急匆匆地call来,一定和于浅寒有关。
晾了他一阵,白司主动打回去,“我这边信号不好,有事快说。”
白徊璟强憋怒火,“于浅寒在你身边吗?”
白司:“噢。”
“‘噢’是什么意思?”
白司从话语中推论,白徊璟肯定叫于浅寒在一个地方等他,回去找的时候却发现人不见了。
白徊璟很不耐烦,笼中的金丝雀挑战主人的权威,擅自飞走,令他焦灼难堪。
体内的暴力因子作祟,一下没忍住,白徊璟一拳砸向自家迈巴赫的前视灯。
听到对面用力一声巨响,白司语气虽然是担心,心里止不住暗暗高兴,希望把白徊璟气死,“大哥,你被人打了?”
白徊璟根本顾不得白司的嘲讽,白司胜券在握的口气,让他笃定了于浅寒就在白司身边。
好啊,不仅手机关机,还偷偷溜回去找他不成气候的弟弟,胆子养肥了。
白徊璟:“叫他接电话。”
白司早想过一把金鸡百花影帝的瘾,口头上先答应,“好的,我叫他过来。”
现在轮到白导自导自演的时间。
白司把手机贴在衣料上摩擦,故意制造出信号中断的滋滋电流声,捏着嗓子假装和于浅寒对话,“嗯,哦,好的,我去转告他。”
白徊璟:“………”
白司:“嗯,好了,他说不想见你。”
正在白徊璟怀疑白司说的话有几分真实性和可信度时,经纪人的信息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今天早上八点钟有一场极其重要的组会,新锐名导会来参加选角,叫他千万不要熬夜,切记准时赶到会场。
理性站回上风,白徊璟草草结束和白司的无意义拉扯,裹上风衣,踩上油门疾驰而去。
这一波极限操作看得系统哑口无言,它打开大脑扫描仪,检测白司脑子里的水分,怀疑主神系统是不是匹配了一个神经病过来。
白司洋洋得意地吹了声口哨,细细品味白徊璟气急败坏的神情。
与此同时,在一个近郊的废弃仓库,于浅寒被绑在一把生满锈蚀的铁丝椅上,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