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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玉   这是一 ...

  •   这是一座破庙。
      所建朝代后人已不知,有云前朝末年,或本朝初年。虽不知年纪,但定有三四百年的岁数。
      因地处偏僻,居翠屏峰上,向北数步便是绝壁峭崖,少有人迹。

      还说这庙,
      自本朝初建,庙宇供奉多为圣人修者。此庙亦同,但因时代久远,庙中泥像文字皆不可查,也没新人去修葺,便逐渐荒废了。
      自荒废起,一直无人探访。直到一位年老的命师在此留宿,渐渐的,又多了个乞儿,又过几年,才是石杪春来了。

      乞儿印象里,那段时间是暮春时节。
      “轰————”
      疑是重物倒塌,声震林木,响遏行云,惊起一众歇在屋檐的鸟雀,也惊醒了原本安睡的老幼。

      老命师惶恐不安,以为是地动,火急火燎地,衣没穿灯没点,一出庙门,发现天还没亮,到处灰蒙蒙的。
      那巨响是庙北传来的,乞儿胆大,拉他去瞧个仔细。

      只见原本空空荡荡的平地上,平白无故出现三棵疤痕累累、历经沧桑的老树。
      长于石头边缝,树干又高又曲又粗的是樱桃树,稍低一点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是枇杷,最矮小瘦弱的则是棵金桂,偏还被枇杷遮住,若不是有个人影正在填土,乞儿是万万看不见的。

      这便是他们与石杪春的初见了。
      彼时正吭哧吭哧填土的人昂首瞧见命师和乞儿从庙宇来,冁然一笑:“你们好啊!”

      有点起床气的乞儿:“……我不好。”
      想骂人。
      但被刚穿好外衣的老命师按住头,话止在口中。

      老命师不敢小瞧她,在算命这行多年打磨,他下意识挂起招牌笑容:“方才的声音是姑娘弄出来的?”

      石杪春脸颊发烫,似才意识到自己的过错,立即拱手道歉:“打扰了。”
      见老命师做了个虚扶的动作后,适时立直脊背,亦是笑容满面:“晚辈并非存心扰前辈和这位小弟清净,实属无奈之举。”
      说到这,她止住,深深叹了口气,再言:“我这树……”

      乞儿轻皱眉头,老命师只能接话:“这树莫非……”
      小姑娘给你留戏台了,快一口气说完,别卡着。
      下一秒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挤几颗眼泪出来作甚?
      紧接着,却看她无助地握住那枝干纤细的的金桂,“我这树流浪半载,从未像此时这般安心。”
      乞儿:“……”
      老命师:“……何、何出此言?”
      什么树离了土半载,还能活成这样?

      她抹干眼泪,“前辈不知,我这三棵树是长辈所赐,只要半年内重新栽种,就能活。”
      乞儿欲言又止,半晌复言:“那你为何要让树离土呢?”
      “呜呜、”
      小姑娘捂脸痛哭,“人既离故土,树又怎能留下?”

      乞儿瞪大眼,还想说什么,被老命师拦下:“郇乡。”
      她听见这名字却是哭声一滞,“还乡?小弟也是远离故土的游子?”

      “不是还,是绛州的郇。”
      老命师摇头,又看她所言凄惨,人离了故土,连树也不能留下,有些不忍,又觉得不能过多探究她的伤心事,转而问起另一回事:“天地之广,何必栽在如此险峻的地势上?”
      翠屏峰山下可是民风淳朴、土地肥沃的村落啊。他环视四周,却见天际微白,白云悠悠之下是险而奇的悬崖峭壁,又看这三棵娇弱的树边几乎都有或大或小的石头,生存环境堪忧。而且,这枇杷树,怎么瞧着如此眼熟呢?

      “晚辈不选山下,也有缘由未道。”
      石杪春啜泣,正要细说,突然嘴角有乌血流出,瘫软在地。
      老命师和乞儿:“?!”
      石杪春颤颤巍巍地指向枇杷:“有歹人在我的枇杷上下毒。”

      老命师踉踉跄跄地跑到她身边,犹豫片刻,试探点了她身上几道穴,怀疑自己是否正确。

      抓住老命师衣袖,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但身体突然被冻住的石杪春:“救我前——”
      随即就错开石头晕倒了。

      郇乡探头看了看:“师父,她晕了?”
      还没反应过来的老命师:“晕过去了,好像是我的原因。”

      郇乡抬脚,将几块石头踢走,试探问:“我们能回去补觉吗?”
      “你能我不能。”
      老命师苦着脸回。

      ……

      自那日后,石杪春就在翠屏峰破庙留下了。

      解毒的过程也颇曲折。
      石杪春在翠屏峰整整躺了一个月,老命师试了各种法子,什么以毒攻毒,泡药浴,总之将她折腾得越来越虚弱,也没成功。

      中间三人互通了姓名。
      老命师姓邱,大名邱牮华,是个练气期的命师。他如今已是近三百岁的高龄,身体同凡人年老时一般,头发变白,皱纹增多,皮肤松弛,总是咳嗽,行动也缓慢。
      因石杪春,邱牮华先是在那天早晨受了寒,后来又劳心劳力为她解毒,不出意外,在一个月后就接替她染病在床。
      于是破庙中仅剩下、能跑动的只有乞儿郇乡了。

      郇乡从小就是个乞儿,没有爹娘。
      他记事起,身边唯一的长辈也是个乞丐,凡人,不知准确的岁数,看身形应该有三十了。这个凡人乞丐将他养到七岁,然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被冻死。
      之后郇乡被驱赶上山,被破庙的老命师收留,又在翠屏峰上长到十岁。

      郇乡这个名字是老命师起的。听他说,他有一位朋友,出自绛州郇氏,在百年前失踪,没留下后人,故给乞儿取名郇乡,以视慰藉。
      其实老命师同样无子无女,郇乡更想做他的后人。只是他摇头拒绝了,说自己命中无子,不能改变。

      石杪春了解两人身世后,心情复杂。
      怎么他们三个没一个命好的?
      不过想起这个世界“全员BE”的设定,又对心底那点悲哀释怀,毕竟连主角都一死一伤,他们这些连重要配角都称不上的背景板炮灰工具人,又怎么能苛求一个圆满的结局呢?

      是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小说世界。
      而石杪春,是小说中篇幅不多不少的配角。但离谱的是,主角没觉醒,她觉醒了。

      三年前。
      石杪春在家里放了把大火,准备把自己烧了。
      个中缘由且先不谈。
      总之,她被大火烤了一整夜。一觉醒来,不仅没被烧死,脑子里还多了些东西。
      而这些东西,将彼时心如死灰,一心求死的自己震出了强烈的求生欲。

      且看这些,
      “张绥远从大火中救下石家小女时,万万没料到,自己惹上多大个麻烦。”
      “且不提石杪春对他偏执的占有欲,不提她对李青玉一次又一次的奚落和伤害,只石杪春在鸦瘟上故意隐瞒这件事,就造成了多少人死亡……”
      “张绥远看着眼前的人,他多年宠爱的小师妹,只觉得世事云千变。当初那个古灵精怪,单纯善良的石杪春,去哪儿呢?”
      “石杪春望着所有人,突然一笑。随即不管不顾地跳下,任由自己被大火焚烧湮灭,在生命即将消逝那一刻,她好像望见了十岁那年,张绥远同样不顾一切地冲进石家庭院里。她想,我早就应该被烧死的,现在多好。”

      石杪春:“……?”
      我可以被烧死,但是不能是出于殉情被烧死。
      于是一瘸一拐、浑身烧伤的她,强忍着一口气,靠自己爬到了医馆。

      那时的石杪春想,只要避开这次,总有下次寻死的机会。想死难道不容易?
      但是,之后发生的事令她无比抓狂。
      为什么每当她寻死,譬如上吊、中毒、割腕甚至利用外界的危险,都会遇到正夜猎的主角?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的命运注定是要喜欢上主角吗?

      为了避开殉情的结局,石杪春选择流浪在外,并且迅速从寻死转变成苟活的心态。
      时光匆匆,三年已逝。她才终于等到了一个偷梁换柱、从此遁世的契机。

      这个契机,源于小说中一段颇重要的剧情节点。一句话来说,即“女主李青玉和郇相聿的初次见面。”
      郇相聿是本文的男二兼反派,亦出自绛州,但和郇乡这种没有正式名分的郇家子弟不同,他是郇家嫡长孙,自小受尽尊崇。
      按照计划,他五月会经过翠屏峰山脚的石潭乡,只要她能取而代之,然后赶上小说的关键节点,石杪春就能逆天改命了。

      提起郇相聿,石杪春恨得直咬牙。
      在小说中,此人和自己几乎是同年进入书院修德立身,但只要他们碰面,必会跟油里加水般,溅伤到彼此。更愤恨的是,自己最终殉情,他郇相聿可是功不可灭。
      她哼了一声。
      心想,郇相聿宿敌也,不报不甘心。她不仅要弄死他,还要抢走他的身份名姓,改头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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