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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尸 ...

  •   骤雨初歇。
      倒春寒来的措不及防,原先还温热的天恍如一下被死犬撕扯吞咽,冷空气冻得人打抖。

      “咳——”
      石墙下,身着蓑衣的更夫捂嘴咳嗽,脊背宛若被小鬼压着,不停地颤抖。

      好不容易缓过气,扑面的冷风像冰锥一样刺进骨肉,更夫被这恼人的天气到,持着吴越口音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秽语。

      “小毕杨子。冷势势的,碰上这鬼天气,系死特算哉哎呦我这嘴……”
      大晚上说“死”字,王项又忙忌讳呸了两声,对着空荡荡的街坊拱手,谄笑:“各路鬼神别在意这些蠢话。”

      正在此时,寂静的石巷突然响起一声狗叫,同时酒肆檐下高高悬挂的红灯笼“嘭”一声撞到木杆。
      枝桠从白墙探出呼呼作响,树影也投在王项脸上,使他一时没了眼睛,一时又没了嘴鼻。
      王项不免神色紧张起来,双腿亦微微打颤。先前还只是冷,现在却是后背发凉,觉得哪处都甚阴森。

      他不敢出声,只握紧梆子,疾步离开。心想白日里这般热闹,晚上却瘆人得很,都是这黄楝树惹得,早晚得把它腰斩了。

      黄楝树影愈发张牙舞爪,似是生了怒,眼见更夫的影子隐去,才随着风停下。

      “铛——铛!铛!铛!铛!”

      王项年岁已老,淳安县的百姓熟悉他的报更声,浑厚似钟鸣,又低哑似乌鸦。

      一慢四快为五更,随着梆子发出最后的声响,这一宿就大功告成,可以功成身退。

      王项拢了拢衣领,又咳嗽几声,感受到鼻塞喉肿。
      他心中不妙,可莫染上风寒,又得花上许多银子。还是赶紧归家用布衾暖暖身体。
      于是忙跨大步子拐入一条巷子。

      此时天际已经泛起淡淡的银灰色,蠓虫成团地嗡嗡叫唤,燕雀掠过夜色,踪迹难寻。
      坦然来讲,这是难得的安稳祥和日子。

      偏在这惬意之时,巷子里突然起了一声哀嚎恐叫,紧接着是狺狺狂吠和窸窸窣窣的怪声。

      王项被这泣血嘶吼吓得手足发麻,冷汗涔涔。
      他壮胆冲巷子里喊:“常安,你这畜牲大晚上叫什么?!”

      常安是南尾巷李有权养的家犬,浑身黄棕软毛,它性懒不爱叫唤,只遇到容颜娇媚的女郎时会翘起尾巴摇晃,欢快地“汪汪”叫。

      天爷呀,这狗娘养的不会是咬人了吧。

      思此,这位年逾下寿、满脸皱纹的老人神情踌躇,还是决定要去查看。
      他小声念着:“勿要再添悔意,莫怕莫怕。”

      王项后背紧贴石墙,左手持纸灯笼在身前,纸灯笼因手部颤抖不停地晃悠。
      微黄的火光照出小片光亮地,正前方显出隐隐约约的枝叶、笔直粗壮的树干,地上树影婆娑,宛如鬼影。

      槐树招鬼。
      忌讳的老人疾步转移到槐树影无法企及的地方。
      他扶墙用梆子“咚咚”连声敲击,瞪大双眼去盯槐树下一团黑影,厉声呵斥:“是谁?”

      “救、救我,老伯。”
      黑影侧身蜷缩,声音断断续续:“我腿被咬伤了。”

      王项举起灯笼,问:“你是哪家的女郎?”
      见黑影缄默不言,他又冷脸呵斥:“还不快说,别是未禀双亲,私自离家的。”

      黑影垂头,轻轻啜泣。
      王项心下微松,温和劝她:“如今还没走到最坏的地步,老伯先带你去凝辉堂治伤,再去叩门报你双亲。告诉老伯,你爹娘是谁?”

      他一步一步靠近黑影,先是瞧见满地洒落的钗簪衣裙、银两钱票,然后看见一个包袱挤在她腿边,女子发髻精致却散乱,眼睛湿漉漉的,头颅半侧,只露出半张秀美澄净的容颜。
      她左肩脖、小腿处的衣上血迹斑斑,特别是小腿,那里的衣裙有撕咬扯裂的痕迹,证实小腿被咬的事实。

      竟是位官家小姐!王项抬头望了望李有权的小院,平时不拘着常安,眼下可闯大祸了。
      常安这畜牲去哪儿了?

      女郎神情隐有痛苦,骨头随着小腿移动发出扭转的声响,她抬眸瞥了王项一眼,喘着气说:“老伯,劳烦您去南郊找刘禀生,就说芙蕖心有所属,不能赴约,还请您劝他速速离开淳安。”

      王项道:“你…你不想着活命?还纠结这儿女情长啊—————”

      “砰!”
      灯笼落地,内里烛火摇曳一下瞬间熄灭。
      照出芙蕖另半张找不出一块好肉的脸,皮肉毛发皆被啃食,徒留一片模糊血肉,空洞洞的眼球,消失不见的耳朵。

      王项被吓得瘫软在地:“你…你……”
      芙蕖追着老人爬了几米,脖颈、关节可怖地扭转,“老伯,我求你。”

      “我、我……救命!救命呀——”
      王项本来蹭地后退,眼见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就要追上自己,惊恐大叫。

      槐树中突然传来一阵阵钟声,数只燕雀惊飞,带走的还有些破碎字眼,像是谶语,听得不清晰。

      黑暗中一点红光愈发明亮,一声冷哼带着凌厉的风势从老人背后刮来。

      “魂散!”

      石杪春甩出一张符箓,同时迅速化形出数把梅纹剑影,蓬勃剑气催动符箓先行。
      几乎是一瞬间,符箓定住芙蕖身体,正中的剑尖直抵她眉心,其余的梅纹剑影化作阵眼,垂直朝下,插入平地。

      位于阵中央的芙蕖挣扎不能,却不害怕,反而微勾嘴角嘲笑道:“不自量力。”

      石杪春闻言,心中却是一点波澜也无,只是挥袖让梅纹剑刺入一分,便迫使芙蕖脸色苍白起来。

      离魂阵逐渐启动,此阵可将魂识分离,会令阵中人经受整个身体朝各个方向撕扯开的剧痛,芙蕖惨叫连连,同时将各种市井腌臜话都倒在石杪春身上。
      未到一刻钟,阵中人四肢发软瘫倒在地,断断续续地恳求石杪春:“饶俺一条狗命…姐姐。”

      石杪春抬眸,竟答:“好呀!你先从人身体出来。”

      常安拿不准她话虚实,神情迟疑,石杪春略一点阵,阵法又开始运作,她说:“我报一个数,你还不走,就死在这。”

      “一。”
      “我、我走!”

      一只软毛黄狗从芙蕖的魂识中分出,摇着尾巴,俯趴在石杪春脚边,十分乖顺:“仙姬,我是失手咬伤她的,而且咬得不、不严重,她还能活、活??”

      话没落,离魂阵中那柄梅纹剑突然刺穿芙蕖心脏,常安被吓得喘粗气:“活、活不了了。”

      小狗小心翼翼地揣摩石杪春的意图,思索自己活命的可能性,只是他成精不到一个时辰,哪看得懂人心,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最后低声下气却很是直白地询问:“仙姬,您要怎么处置小的?”

      梅纹剑淡去光辉,回到石杪春手中,她缓缓将剑插入腰间剑鞘,淡淡说:“剔除妖丹。”

      “剔除妖丹??不行!”
      这是要把他重新变成没有思维、没有法力的动物呀!常安绝对不做!

      “不行?”
      石杪春摩挲剑柄。

      常安毛发竖立,弯前肢,弓后腿,露出还沾有血迹的尖牙:“不行!”
      说完,它跳跃而起,身形急剧变大。

      石杪春头颅微仰,她并不惊慌,而是侧首,目光定在常安的妖丹处。

      须臾间,梅纹剑在她手中转动,脱手,向视线对准的方向刺去。
      一声哀嚎立马响起,紧接着,耳边掠过凶恶的掌风掠,石杪春侧腰躲闪,瞬移到哀嚎声背后再次刺入长剑,剜出妖丹,捏碎。

      重新变成黄毛狗的常安重重落地,石杪春脚尖轻点地面,正要落双脚,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她纤细的脚踝,尖且锋利的指甲刺入皮肤。

      “帮…帮我。”

      梅纹剑再次脱手,刺入躺在地上的活尸身体,同时另一张符箓从她袖中飞出,金黄的光芒一下照亮四周。

      瘦弱的狗软软趴在角落,身下一地血,似是没了气息。
      石杪春脚边,二八年华的芙蕖蜷缩在地,五官因被狗撕咬已看不清晰,裙衫破烂,胸前两个血洞,都是梅纹剑留下的。
      心脏被多次刺破后,她仍然有生息,握住女郎脚踝的手没有脱落,反而更紧。

      那看不出形状的嘴微微张开,“求你,让我……”

      她要求生还是求死?
      如果是求生,鸦瘟是救不活,且不能救的。

      石杪春蹲下颔首,靠在她耳边轻声说:“救不了你,抱歉。”

      利刃出鞘,血溅白墙,此时天际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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