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暮春离山 ...
-
“我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喃喃地说。
“你不是说过,这个世界不是你的那个么。你有不明之处,也只能慢慢去了解了。”千止蹲下,将手中的宝剑持平,递给女孩。
女孩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接过斩瀑剑,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可能做到的。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咒’,不可能斩断瀑布的。”
千止轻拍女孩的肩,说:“你能的。我会把‘咒’传给你,你只要慢慢练习适应它,就能像我一样。”你若不能,还有谁能替母报仇?
女孩看住千止,问:“你为什么要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我?这‘咒’已是你的一切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千止静静地等着她说完,才道:“我只要你活下去。”他的手,轻轻拂上女孩的脸颊,“即便不是我的女儿,也请用这‘咒’好好活下去。”
女孩低下头,沉默不语。
千止见她沉默,便说:“我父亲将‘咒’传给我的时候,我用了五年时间学会控制它。我相信,你能用同样甚至更少的时间学会。到时,你也能长大一些,让你离山,我也放心一些。”
五年过后,麦克,你还会在原地待我吗?
女孩缓缓抬头望天,只见白云流转的湛蓝天空中,飞过一对相依相伴的青鸟。
麦克现在是否也在望天?他所见的天空会否与我相同?
或许,并不相同!先前看过的穿越小说中,穿越之后的世界时间轴并不与原先世界的相同。有时,主人公经历生老病死,从穿越之后的世界回到原先的世界,直接回到了死前的时间点或“死后”不久的时间点。一切,在他人眼中,毫无差别地继续进行。
那么,让一切进行下去。回家之路,从我的脚下开始。
“好吧。”女孩抬头看着千止,说,“将你所有的本领教于我吧。我会还你一个全新的我!”双眸煜煜发光。
千止在面纱下轻轻勾起嘴角,说:“好的,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徒弟,我为你取名:千狐魅,可否?”
千变之狐,魅行盈止。
女孩的双手紧握住坚硬的剑柄,郑重点头。
==========
煌叶历一百五十五年,节气谷雨过五天,正是将暖未暖的日子。
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天落瀑前的潭水,即是在正午灿烂的阳光照射下,依旧彻骨沁凉。
天落瀑水潭的对岸,已是十三岁年纪的千狐魅散着及腰长发,着一身紧袖白莲裙,提斩瀑剑,赤脚缓缓走入潭水中。潭底的水草混着被搅起的淤泥将魅的白衣裹染上色。当水浸过腰部时,魅站住了,因为水的寒冷而狠狠打了个寒战,而后继续往深水处走去。站在岸边的千止静静望着,不发一言。
只余肩膀留在水面上时,魅停了脚步,在水中从黑色皮鞘里抽出斩瀑宝剑。她所在周围一米内的水域里,光华乍现。粼粼波光映得她年轻美丽的脸若仙女降世。岸上的千止柔和地笑起来,这孩子终是美丽不凡的。
剑,凶器也。宝剑出鞘,持于人手,杀气必露。而魅如今要做的,就是以已之能隐去斩瀑剑逼人的凶杀之气。她单手握剑,静立于水中,等斩瀑的剑气被自己的气息掩去。
如若,剑气真的被魅所掩去,那斩瀑便会是一把能“说谎”的剑。
千止,亦在等待。
魅脚边的水从混浊变为清澈,剑尖向下的斩瀑在水中露出全貌。水草中有游鱼探出身来,看身边悬着的是什么“庞然大物”。小小的鱼儿们,在静止的魅与斩瀑剑周围安然游弋。魅笑了,对岸上的千止点点头。
成功了!果然,只有心无杂念的孩子才能掩去宝剑的戾气。千止笑了。
能轻松收敛杀气的刺客,才不会轻易地被人发现,即便在高手如云的地方亦能得手。
突然,他停了笑,右手抚上脸上的面纱。面纱下丑陋的脸孔,抽搐着疼痛。那是一种能让世上性情最温和的人暴跳如雷的疼痛。千止僵着脸,哆嗦着双手取下腰间挂着的一只针脚歪扭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包止痛散,掀起嘴前的面纱,将药粉倒进嘴里,混着唾液吞下。纠缠了他十年的疼痛在药力影响下,渐渐散去。
魅微皱着眉头看千止吃下了药,等他的痛苦神色缓解了一些,便大声问:“你还好么?”
千止对魅点了点头,说:“开始吧。”声音很小。
魅好像听见了千止的回答,在水中面向天落瀑站正。水中游鱼受到惊吓,四处逃窜。
用右手将斩瀑剑举至眼前,魅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指掠触过剑脊。是否能就此出山,就靠接下来的这一剑了。回忆起五年来,不断地重复枯燥的练习。魅如狐般眯眼凝神,控制着附于背上的“咒”纹,提起手中剑在身前水面斩过。水面激起一片薄薄的水帘,向天落瀑飞速推进。
魅明白,这次,一定成功了。她也不管空中迷漫起的水气,在水中摸过系于腰间的皮鞘,解下,收剑入鞘,将其连剑带鞘掷上岸去。剑在空中旋转几周,鞘尖向下斜插入千止脚前的软泥中。
千止蹲下,伸手拔出剑身一寸许,冷彻的剑气便飘溢而出。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只能将你交给她了。”剑刃闪了一个寒光,便被推入鞘中。
十年的隐忍,等来的,就是能将复仇之剑交出。
魅空手站在水里,向千止喊:“我玩一会儿再回家!”
千止回喊道:“好,早些回来!”
魅向深水处转身一扑,游开了。
千止在魅用斩瀑剑所斩出的迷蒙雾气中听得天落瀑巨大的溅水声明显地停顿了两三秒。他从泥土中,连鞘拔出斩瀑剑,回木屋去。
傍晚,魅拎着一串鲜鱼湿漉漉地回到木屋。千止半是担忧半是责怪地让魅去换件干净衣裳。魅笑呵呵地去换好了衣服,又手脚麻利地处理好鱼,做好晚饭。
两人在太阳落山前,相对而坐,吃饭。
魅往嘴里扒进两口米饭,嚼了嚼,含糊地问:“我能下山了吗?”五年里,她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偷溜,但她没有这么做。她对自己解释说,这是为了要报答千止的“救命之恩”。她不愿承认,是千止那让人温暖无比的“亲情”止住了她的脚步。
千止静默地吃着饭,不回答,见魅干嚼着嘴里的饭,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魅咽下饭,拿筷子戳着鱼肉,也不吃。
千止叹口气,说:“下山吧。”
魅一下看住他,与千止的细长媚眼极为不同的圆眸里精光烁烁。
千止看着她犹如小动物般的神情,不禁失笑,道:“不过不是你一个人下山。我跟你一起走。”
魅问:“为什么?”
千止答:“你走了,这深山老林里就只剩下我一个老头子了。”其实,千止也不过不惑之年,自称“老头子”,多半有调笑之意。
魅咯咯地笑道:“你才不是老头子呢。”
千止也跟着笑了笑。
魅说:“跟我一起走也好。在这聊无人烟的地方一个人待着,怕是要待出病来。一起下山,还能互相照顾照顾。”
千止说:“那就好。吃饭。”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吃饭。
吃罢饭,天色还早,千止二人各自收拾行李,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魅的东西并不多,在五年里的时间,属于她的东西只有几件千止下山行医时为她捎带回的衣服与为数不多的几件首饰,这些东西装了一只不大的包裹。而千止除了换洗衣物,还装了许多止痛散与近年来积攒下来的钱财。
第二天一早,无风,平静。太阳还未升起,天色亮度只够看清近在眼前的事物,千止与魅就已做好下山的准备。
下山前,千止放了一把火,点着了木屋。
魅站在那熊熊大火前,问:“为什么要烧掉木屋?”
千止的脸在火光的照映下变化不定,“因为,不会再回来了。带不走的,也不留下。”
“不再回来?”
“永不!”
魅扭头去看站在自己身侧,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的千止。她稍稍靠近,挂在腿侧的斩瀑剑打到她,也打到了千止。千止亦扭过头去看魅。魅的小手指轻轻勾住了千止的,面对熊熊燃烧着的木屋,她不看也知道千止正注视着她。
魅说:“以后,怕是要一直在一起了。”
千止的手动了一下,默不作声。
“走了吗?”魅问,“爹。”再次扭过头去看千止。
千止蓦然回头,与魅的笑颜正面相撞。
这声“爹”,对千止来说,姗姗来迟。
“走了,魅儿。”又或许,一切都不算太晚。
千止与魅两人,相伴下山。
========
魅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也不问,只是跟着千止下山,入村,进镇,学着在这个对她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的世界与他人接触。千止常用自己高超的医术换取生活所需。千止有时不亲自出马,在一边教魅如何运用一些简单的医疗知识诊治病人。当然路上也会遇到一些歹人,魅便用剑轻松地解决他们。
他们旅行了两个月之后,节气离夏至仅差一日。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将他们困在了一个名叫“雁留”的小镇。他们寄住在镇南的“客悦客栈”里。
当他们在客栈的秋字号上房里安顿好自己后,千止发现他将放止痛散的包裹丢失了。而更糟的是,千止的脸开始疼痛不止。
魅慌张地抓过千止用来装散碎银两的荷包,想去买药。可她突然发现这只荷包显然是她十岁时的“杰作”,针角歪扭、陈旧却干净。她看了呼吸越见沉重的千止一眼,不再多说什么,向外奔去。
魅跑下楼,急忙向店小二寻问药店地址。店小二告诉她,对街有一条没有叉道的小巷,是到达药店的近路。
魅的手心里攥着荷包,穿过小巷,抄近路直奔药店。
先前天降暴雨,刚刚放晴,小巷石板路上的坑洼里积了些水。魅飞奔而过,踩踏积水,“啪啪”作响。她转过一个弯,突闻有人大喊:“站住!”魅应声站定,脑后的束发因惯性甩至身前,竟莫明寸断。魅向上深吐了一口气,因汗水沾在鼻尖的发丝被吹起,在半空中,竟也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