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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春酒料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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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莫回客栈,地下酒窖。
翠红小心翼翼地启开一只窄口大酒缸的泥封。一股冷冽的浓厚酒香奔涌而出。
在一旁捧着空酒坛的魅,吸了吸鼻子,陶醉地说:“好香啊~”
翠红骄傲地说:“这可是大前年我用上好的五谷配上新鲜的料峭花酿的,藏了整三年呢,能不香嘛。”她用酒勺舀出一点酒来,呷了一口,满意地“唔”了一声,然后将酒勺举到魅面前,让她也尝一尝。
魅也不推却,小尝一口,只觉得狂烈的酒味即将将她冲倒,不由得皱起了眉。
翠红笑问:“怎样?”
魅刚想说不怎么样时,舌根却泛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香甜来,便说:“又香又甜。”
翠红笑得更加傲气,说:“只有我酿的‘春料峭’才会这么甜这么香。”她闭上眼,像是在回味口中余味。片刻后,她让魅把酒坛抱近一些,动作轻柔地将酒缸里最上层的酒打入酒坛中,边打边说:“酒缸中的酒搅不得。杂质会沉入缸底,所以越上层的酒,品质越好。”
魅闻着冷冽的酒香,点了点头。
一坛酒很快打满了。翠红吩咐魅将酒坛封上,魅照做。翠红草草地盖好刚打过酒的酒缸,去开另一只酒缸的泥封。
魅好奇地问:“那缸里余下的酒不打出来吗?”
翠红手中动作不停,答道:“余下的酒卖给店里的客人。”她掀开了泥封,闻了闻香味,说:“大前年,我只酿了两缸春料峭。打出两坛最好的,送人。”
魅赶快抱过一只空酒坛来,问:“送谁啊?”
翠红轻柔地打着酒,说:“北边的徐大个。”
翠红口中的徐大个,真名叫徐风,是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道劈断了鼻梁的刀疤的男人。他孤身一人在离莫回客栈五里外的沙漠里开了一家“归了客栈”。
魅曾问翠红:“为什么徐风要把客栈开到大漠里,两家客栈离的也不远,开在一起岂不更好?”
翠红向天翻了翻白眼,说:“那个傻大个说,他把客栈开的离高济近一点,从高济穿越大漠而来的人们就能早一点看到回家的希望。”所以,徐风的客栈名叫“归了”。
魅在牲口棚里仔细地栓着骡车,准备拉一车食水补给去归了客栈。
今天,莫回客栈来了一群特别的客人。百来号人穿着统一的缇衣,每人骑一匹高头大马并配各色武器。
听翠红说,这是一支欲前往位于北漠行省东部耕地区的总督府的骑兵。
不知为何,这队骑兵没按照惯例,沿着裹木山脉直接东行。这条路线虽然比按着司南的指引走直线来的长,却更利于驱马,也绝不会迷失方向。
此时魅用来栓车的骡子在一群骏马中,犹显突兀。而魅完全忽视周围战马们“不善”的目光,认真地完成了栓车的任务。她笑着亲昵地拍了拍骡子的脖子,牵住了骡子的辔头,将骡车拉往客栈后门,去装货。
魅和哑巴小二花了一些时间将车装满,最后放上那两坛上好的春料峭。
魅坐到赶车座上,刚举起鞭子,还没挥下,就听见车后哑巴小二着急地“咿呀”叫起来。魅放下鞭子回头,只见一个穿缇衣的青年正抱着一坛春料峭,就要撕去封口了。而哑巴小二被另一个穿缇衣的黑皮肤男子拦着,让他无法抢回酒坛。
魅喝了一声:“你们干什么呢!”
青年停手去看魅。酒坛封口已毁去了一半。
魅跳下车,冲到青年面前,半仰起头,对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青年喊道:“放下!这不是给你喝的!”
青年单手将酒坛搂在怀中,嘴角挑起一个浅淡的笑,一只手按住了魅的头顶,问:“你说什么?”
魅厌恶地打开青年的手,说:“好话不说第二遍!把酒还我!”说着,便伸手去捞。
青年用双手抱住酒坛,一闪,竟避过了魅,咂咂嘴,道:“这酒我买了,多少钱?”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魅不无讥讽地道,“这酒不卖!”
青年笑着叹口气说:“好吧,我不问你买。我去找你们老板娘买。”
魅甩开鞭子,拦住他的去路,说:“把酒留下。”
青年笑着“切”了一声,说:“偏不!”
魅,话不多说,退开几步,高抬腿,脚尖踢在酒坛底部。酒坛从青年怀里向上飞出。魅甩鞭圈住酒坛的同时,青年正好单手抓住了坛口。绷直了的马鞭“咯咯”作响。
青年的脸上虽笑着,眼中却笑意全无,问:“你想打架吗?”
魅撇撇嘴,说:“不想。如果你执意不放手,那我只好奉陪。”
“那,就打吧。”说完,青年忽然松手。酒坛向魅飞去。
魅使力一甩鞭,将酒坛向哑巴小二抛去。哑巴小二稳稳地接住了酒坛。此时,青年对着魅,一拳轰到其门面。魅侧头闪避,拳头擦着她的鼻尖而过。眼看两人打了起来,哑巴小二抱过另一坛春料峭,跑进客栈,找翠红去了。
等翠红急匆匆地赶来,魅已被青年压在了身下。
魅面朝沙地,拼命地挣扎,喊叫着让他放手。而青年一面用力按压着魅背在身后的双手,一面冲身边比他大出一些的黑皮肤男子喊:“谁让你帮我的!”
翠红看着跨坐在魅后腰上的男子,倒吸了一口冷气。而此时正有人向这里聚拢过来。得快点解决这件事才行,不然魅的名节可就……翠红不敢再多想。
翠红走上前,搓着双手,对着青年谄媚地笑道:“这位爷,有什么事都好商量,先放了她吧。”
她的话音刚落,青年便冲着魅的屁股狠狠地拍下,警告她不许再乱动。
翠红又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要他求饶,我就放过他。”青年再次用力按压着魅说。
翠红倏地跪下,俯低了身子,在魅的耳边轻声地说:“千狐,快求饶啊。”
魅倔强地拒绝:“绝不!”她冲青年大叫,“快放开我,你这个小人!”
青年轻笑了笑,又对魅的屁股下了记狠手,说:“兵者,诡道也。你懂不懂?输了就得认。”
魅使劲扭了扭,叫道:“不认!有本事,再打过!”
翠红尖叫起来:“还打!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她忽觉自己失言,飞快的闭上了嘴。
青年却听了个正着,“呃?你说‘他’是女的?”
翠红的眼珠向四周围众人的脸上转了转,见众人一脸惊愕,想着避不过了,只能点点头,说:“是,她是个女孩子。”
青年一听,从魅身上惊跳开去。所有人都僵住了,除了魅。她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抹掉了嘴边的沙子,冲青年叫道:“这次不准任何人插手,我和你再打过!”
翠红站起来,一把揪过魅的耳朵,对众人傻笑道:“呵呵,先、先走了,呵呵呵……”将不明所以的魅拖离现场。
青年瞪着一双惊诧的眼,望着魅被狼狈地拖进店去后,问身边的黑皮肤男子道:“怎么办?”
黑皮肤男子清了清嗓子,说:“我想,应该去道歉,殿下。”
青年无力地挥了挥手,说:“不要叫我殿下。”
“是,殿下。”黑皮肤男子回答。
青年突然冲黑皮肤男子叫道:“叫你不要叫我‘殿下’!还有,这件事都怪你!如果你不帮忙,我就不会打赢她,也就不会按住她,更不会……”原本他的手还在空中乱挥,话说至此,突然停住了,拍打过魅的手掌在空中一张一合,“算了。”他灰心地低下了头,“我还是想想怎么去道歉吧。”
黑皮肤男子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
翠红揪着魅的耳朵,直接将她拖进了房间,直到关上门才松开手。
魅揉搓着耳朵,问:“为什么不让我打?没人帮忙,那只‘软脚虾’,输定了!”她已将靠他人帮忙将她打倒在地的青年定性为极弱者,名叫“软脚虾”。
输一次,不怕。下一次,让对方再也不能爬起来,就行了。
翠红怒气冲冲,两手插腰,骂道:“你还要脸不要脸!一个女孩子和男人打架,成何体统!你已不是五六岁的孩童了!你快十五,可嫁作人=妻了!若是被别人传你曾被男人压在身下,脸面还要不要!”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古代的“妇德”在作祟呀。魅明白了。
魅叹口气,说:“向姐姐,你要是不说,我还真忘了自己是个女孩子呢。”她故作无辜状,“哑巴是男的。他做什么活,我都得照样做。我还以为自己是个肌肉强壮的男人呢。”
翠红一手指着魅的鼻子,作茶壶状,“你、你、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魅低下头,作恭顺状,“不敢。”在底下偷笑。
翠红自顾自地生着气,也不再理魅。
魅则想到还有活要干,说:“向姐姐,我还得去给徐大哥送东西呢,我先走了啊。”
“走吧,走吧,没心肝的!”翠红冲魅喊道。
魅嘿嘿一笑,跑出房去。
魅下了楼,正要出店门,却见那缇衣青年挡在门口。
魅冷冷地说:“让开。”
青年尴尬地半低着头,轻声说:“对不起。”
“什么?”魅没听清。
“对不起!”青年突然抬起头,闭着眼,大喊一声。
魅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哇,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吓死人了!”她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青年满面通红,“我都说了对不起了,你就、你就原谅我吧。”他不敢看她,脸扭向一边,“再说,你也没告诉我,你是个女的。你要是早说了,我也就不会……不会……”
看着青年扭捏的样子,魅反倒豪爽地说:“没事。打架么,磕磕碰碰,难免。”
青年转正了头,惊异地看着魅。
“不打不相识嘛。我叫千狐魅,你呢?”魅问。
“白均驰。”青年平淡地回答。
魅说:“你能让开路么?我要去干活了。”
白均驰迅速地让开,问:“你要干什么活啊?我帮你。”
“拉一车东西去另一家客栈。”
“那,走吧。”
两人向骡车走去。
他们身后一群人睁大了不敢相信的眼睛。
骡车行驶在戈壁滩上人为标整出的碎石道之上,摇摆不定。
白均驰一面赶着车,一面问坐在一边护着两坛春料峭的魅:“这酒有那么珍贵吗?让我尝一下也不行。”
魅笑了笑,说:“这是老板娘要送情人的。我当然不能让它们有什么闪失啦。”
“情人?”白均驰的双眼大放光彩。
魅知道钓起了白均驰的好奇虫宝宝,满意地笑道:“虽然老板娘自己不说,可是一个女人离家万里,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漠里开客栈,若不是因为心爱的人也在这里,又怎么会坚持这么久呢?”
“啊?”白均驰摇了摇头,“听不明白。”
魅耐心地为他答疑解惑:“向翠红老板娘,京都人氏,今年二十二岁,在此经营莫回客栈已有多年。而莫回客栈的北边五里地,有一家归了客栈,老板叫徐风。”她想了想,说,“如果他脸上没有那道疤,倒是个美男子啊。”话都说到这样了,要是还不明白,那就太笨了吧。
“脸上有疤?而且叫徐风?”白均驰仔细地问。
魅看着他的表情,奇怪地问:“你认识徐风?”
白均驰说:“不知道,可能,不认识吧。”他专心地赶起车来。
魅看了他一眼,再无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