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十八》颖真

37、一别两宽

　　刚在一楼洗过头发的凝秋站在二楼后阳台上吹风。凝夏和凝冬已开学回校，凝母在凝秋确定高考志愿后就上去找凝父了，所以家里只剩凝秋和爷爷，爷爷除了吃饭，其他时间一般闭门不出，此时也早已入睡。这个暑假，一到夜晚，凝秋就会来到后阳台上对着对面的大江发呆。

　　林志豪从背后轻揽凝秋腰间：“在想什么呢？”

　　凝秋轻吓一跳，下意识地握住林志豪放在她腰间的双手：“我以为你回去了？”

　　“等会。”

　　“他们都到家了？”

　　“嗯。”

　　凝秋看着黑暗下翻涌着的大江：“我在想，人还是得有信仰的。”

　　林志豪：“那你的信仰是什么？”

　　凝秋张开右手，掌心向上，看着手心里的纹路：“我的信仰就是我自己。”

　　林志豪亲吻了一下凝秋的头发：“而我的信仰就是你。”

　　凝秋慢慢地把手握成拳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始终相信，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林志豪把凝秋转过来，帮她把额前的头发往两边抚去：“我就喜欢你看上去永远那么光芒有自信的样子。”

　　凝秋看着林志豪，眼眶微润：“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对吧？”

　　林志豪心疼地亲吻着凝秋湿润的眼睛，把她揽入怀中。

　　不远处的黑暗里，凌霄云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笛子，指甲一寸寸陷进掌心，血慢慢地沿着笛子滴到尘埃里。

　　林志豪牵着凝秋从电影院里走出来。

　　林志豪：“再过两天就要上广州了，今晚可以去我家吃饭了吧？”

　　凝秋：“恐怕还是不行，爷爷要的资料还没整理好呢。”

　　林志豪：“要不我们一起帮爷爷整理资料？”

　　“别，爷爷认生。”

　　“真的假的？”林志豪假装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凝秋皱起了鼻头。

　　“真的。爷爷虽然是教师，但是并不擅长社交。”

　　“逗你的了，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在我心里，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理。”林志豪走到前面双手环抱着凝秋，“虽然很不舍，但我是否应该现在就送你回去？”

　　“今天可以晚点，爷爷今天难得会客。”

　　“此人是谁，居然能得爷爷青睐？”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爷爷以前的一个得意门生。”

　　“感谢这个‘得意门生’，让我能多点和你相处的时间。”

　　“趁这个时间，我请你吃雪糕吧。”

　　“好，那我得吃两个。”

　　林志豪把车开到离凝秋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了下来，耳根微红地看着副驾驶的凝秋：“我们从这走回去吧。”

　　两人牵着手慢慢地沿着江边往前走。立秋一过，酷暑炎热的夏天终于有点要结束的样子，风也开始带点凉意，时不时飘落的几片黄叶，让人有一种秋冬将至的感觉。

　　经过参天榕树下时，一片叶子飘落在凝秋的白鞋上，凝秋弯腰把树叶捡起来，温柔笑道：“这片树叶，很像个爱心，你看...”

　　凝秋刚转过脸，林志豪忽然一只手一把把她抱过来，紧贴着自己，另一只手捧住凝秋的后脑勺，忘情地向她吻去。凝秋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吻得不知所措，心砰砰地乱跳着，脑袋一直嗡嗡地响，手上的树叶也掉落下来，在风中打了几个圈，慢慢地，被风吹远了。

　　凝秋睁大着眼睛，意识慢慢清醒，却只看见林志豪那近在咫尺的长长的睫毛，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小鹿乱撞。

　　还没等凝秋做出反应，林志豪已快速逃离，临跑前不忘又回头偷亲了一口，然后露出他那两个可爱的小虎牙：“广州见。”

　　凝秋抬起指背轻擦唇边，低下头嫣然一笑，快速向家的方向走去。一下斜坡，就瞥见一旁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轿车，难道客人还没走？凝秋心想，径直向二楼走廊走去。刚走到一半，就听到爷爷房间里传出的激烈争吵——

　　爷爷的声音：“为了改革而改革，这种改革毫无意义。”

　　中年陌生男子的声音：“老师，您老了，思想跟不上时代了，现在讲究的是效率。”中年男子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而且，我也需要政绩。”

　　“欲速则不达，作茧自缚的道理我教的还少吗？！”

　　“老师，收起您那迂腐的一套。我走到今天，前半段可能有您的功劳，但后半段，可不是靠您的之乎者也，完全凭我自己的本事！”中南男子忽然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一句，“没想到当年师母如此惨死，也没能换来您的清醒，您还是这么刚愎自用。”

　　爷爷震惊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对不起老师，其实，师母是地主之女一事，当年是我不小心多嘴了。您保重。”

　　凝秋听到这，心咯噔一响，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虽然爷爷会客时不喜欢别人打扰，但她还是不自觉地朝前走去。

　　这时，爷爷的房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梳着背头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见到凝秋，他停下脚步，脸色从惊讶变成惊愕，两人对视了半分钟，中年男子转过脸快速和凝秋擦肩而过。凝秋侧目看着中年男子的背影，这个人，似曾相识？黑色商务轿车，格子衬衫，大背头，好像是...林志豪的父亲？！

　　凝秋忽感无力，紧握着的拳头渐渐松开，她失魂地走进爷爷的房间，却看到爷爷瘫倒在他的藤椅上，满脸青紫，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已经没了意识。

　　凝秋坐在书桌前看着大姐和爷爷的黑白照片，桌上的手机一直震动着。凝秋擦干脸庞上的泪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72条未读短信，108个未接电话，均来自林志豪。

　　凝秋点开其中一条短信——

　　秋，离我们的校园之约过去已有三天，我还是联系不上你，我去找了你们班上的辅导员和班主任，他们说你还没来校报到，打你电话也一直没人接，我很是担心，看到信息请回复。想你的豪。

　　凝秋摁下回复键，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打出了：我们分手吧。

　　看着屏幕上的这五个字，她又逐字逐字把它删除了。思索片刻，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信纸。

　　志豪：

　　见信如晤。

　　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我们两个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却不知为何走在了一起，如今想来，确是荒谬。你出生钟鼎人家，从小锦衣玉食，不曾见识人间疾苦，而我却是白屋寒门，生无田食肉糜，道尽人间沧桑。我时常在想，道不同，真的能携手走过风雨，抵挡一切流言蜚语吗？

　　怕是不能。起码我不能。

　　既然门不当，户不对，何不趁早结束？于你，于我，都好。

　　还是很感谢你曾给我带来的温暖和拥抱，此生无以为报，惟愿勿复叨扰。

　　别道难忘，不思量，自会忘。

　　愿，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切均安，勿念，勿复。

　　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