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好好的》日月黄

22、生日

　　齐遇爸妈离婚后，齐遇爸搬了出去，哥姐没怎么犹豫便跟着爸爸一起搬走，虽然这行为让齐遇妈很心酸又心寒，可她仍然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他们只是纯粹因学校离那边住的地方更近才这样做的，不是对她这个当妈的很不满意。
　　齐遇对这个结果谈不上不高兴，反倒有点隐隐的喜悦，因为随着三人的离去，这个家就剩下了她们娘俩，本来有点逼仄的居住环境一下子变好了，以前姐弟仨挤一间房，现在居然人均一间卧室了！人少就是好。当然，齐遇是不会一人睡一间屋的，她和母亲睡在了一起，她以前的卧室就做了储藏室。家里的家具和从前一样，没啥变化，因为爸爸什么也没带，他和他的新伴侣要全新的气象，并不稀罕旧家居，他在单位申请的房子也下来了，竟然是个三室一厅，居住环境比齐遇这边强了不少，毕竟是南北通透，据说卫生间里还安了浴缸，便池也不是蹲坑是抽水马桶，三个卧室也都安了席梦思的床，家里既有彩电也有冰箱洗衣机，家电全套，一切崭新时尚。这样一看，齐遇总觉得她爸是早就筹划好的。
　　自打家里有了这大变故，齐遇就很少住校了，在下一个学期时，她更是退出了宿舍，彻底成了走读生，她想把尽可能多的时间拿来陪母亲，让母亲独自一人熬一个又一个长夜，她于心不忍，想想就有些受不了，那画面总让她想起那年她被奶奶大骂以后，独自哭着去数里外的田里找母亲时的情景，母亲孤零零地盘腿坐在两边种满又高又直的白杨的土道上，寂寞地啃着大饼时脸上那茫然哀伤的表情，齐遇只见了一次便终生难忘。她实在不想看到母亲脸上再次出现那样抑郁愁苦的神色，她要回家，要天天守着她，想因为自己的陪伴，让母亲的脸上不再有那种悲戚的神情。
　　母女俩的家，随着日子渐渐流逝，慢慢有了新变化，齐遇陆续从花圃里淘换来几种花，栽进窗前的地里，不久，齐遇家的门前窗外，便开始被鲜花包裹环绕。说起来都是些很家常的花，很好养活，几乎是种上不用管只靠天生地养就能活得恣意潇洒的，指甲花，地雷花，月季花，绣球花，都长得蓬蓬勃勃，也成了这个有着十几户人家的杂院里最花团锦簇的一家，别的人家不是地里栽了点小菜就是任其荒着，于是，齐遇家也成了小院里的一处景点，邻居们只要从这里路过，都要忍不住驻足观赏一下。
　　而随着时间的流淌，生活也步入了新的正轨，比从前好多了，充实也有趣，还少了很多烦恼与争吵，
　　因为再也不用跟人汇报今天我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汇报时还难免忐忑不安，总担心下一秒就要看到那张瞬间就会五官扭曲的脸（就因为不乐意自己买了条新裙子，哼，又不是花你的钱！），更不用把收入的大头上交给谁，嘿，自力更生当家做主随心所欲的日子就是好，慢慢的，齐遇妈也习惯并喜欢上了这新生活。
　　这天是冬至，又正好赶上周六，齐遇一早出门逛了一上午，终于买到了一件满意的淡紫色滑雪衫，一条深色牛仔裤，还有双黑棉皮鞋，并两双厚袜子。这一下子花掉了她几乎全部积蓄，虽然一下子成了几乎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可齐遇脸上却掩饰不住的快乐，因为今天也是母亲的生日，又是离婚后第一个生日，她当然要郑重对待，按自己的意愿给母亲过一个称心的生日。
　　很早以前，家里是不过生日的，后来，尽管也过起了生日，但也仅限于只比平常多做两个菜，而多数时候，也只有姐姐的生日爸爸才会买蛋糕，礼物这种东西，在齐家几乎是不存在的，所以齐遇特别羡慕其他同学的生日，她永远记得第一次被朋友开心的诉说生日时的待遇所惊呆，那天，朋友兴冲冲地告诉她，“今天是我生日，爸爸给了我两元钱，让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那时的齐遇还在为没有五分钱买支棒冰而苦恼着。她也永远忘不了小学时有个同学写的日记，记得就是生日的事，那同学过生日，爸妈爷奶是带着她去一家颇负盛名的老字号饭店过的，漂亮的奶油蛋糕上五颜六色的蜡烛烛光闪耀，周围各种佳肴簇拥。席间，爸妈他们还给唱了生日快乐歌，每个人还都给她准备了礼物，喜欢的故事书，成套的木偶玩具，一个大红包……她还记得，有天下午放学，在经过每次看到都会引她无限遐想的蛋糕店时，那个让她感慨过的漂亮姐姐就骑着自行车擦肩而过，车把上，分明挂着一盒生日蛋糕！不知她家谁要过生日？是那个幸运的妹妹吗？想想那个妹妹头戴皇冠，爸妈姐姐围坐桌边，对着她唱祝福歌，她美美地许愿后吹灭蜡烛的画面，齐遇内心充满了神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这样过生日？也能天天享受到来自父母哥姐的疼爱？然后悲催地下了结论，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下辈子看能不能投个好胎，不过，这辈子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要一天一天地熬这种缺疼少爱的日子，真是想想就让人失望，什么时候才能有下辈子呢。
　　很久以来，齐遇就特别憧憬自己家有朝一日也能如别人家一样，可以让生日过得美美的，可是，家里说了算的爸爸并不是看重这种事情的人，在他眼里，过生日纯粹多此一举，即使过，多烧俩菜也就足够了，若再买个蛋糕，便已是极限，再多于他来讲便是痴心妄想。你要有异议，便会挨他一通刻薄尖锐的数落，什么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越不能挣钱的人越能糟塌钱，花钱越能花出花样来，怎么不在别的地方努力？不学好净学坏，小小年纪光知道虚荣攀比，净搞比吃比穿这些没用的！过去的人也不过生日，不照样过来了？过生日，不会多长一斤肉，不过生日，照样长寿。诸如此类的话，总说得你自尊心倍受打击，并且觉得羞愧万分简直要无地自容了，而过后想起来又说不出的委屈与不甘，悲哀与气愤。
　　而今，终于可以按自己的意思好好地过次生日了，还不用担心有人会说难听的话，摆难看的脸色，这样想想就觉得兴奋无比，充满激情。尽管不是她自己的生日，可她却觉得比自己过生日意义重大得多，事实上，她也宁愿自己的生日从简不过，也特别希望母亲的这个生日能隆重热烈地过上一过。
　　下午，齐遇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家，歇了一会儿便开始忙活，老家的习俗是冬至要吃饺子，齐遇和了一块面，又洗了几个胡萝卜，淖水后切成丁，剁了肉馅，和胡萝卜煨在一起，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收拾出几个半成品，两个小土豆切丝放在冷水里，几片白菜切小片，又切了盘肉块腌好，还有葱姜蒜等配料，全部整理出来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开始炸肉条，糖醋里脊的半成品也就完成了。接着，她又开始包制饺子，她在小学三年级时就学会了包饺子，所以操作起来轻车熟路，再加上只是做两个人的量，因此，也没花多少时间，饺子便也全部包好。
　　才包好没几分钟，齐遇妈就回来了，一进门，见这情景，很是愣了一下，齐遇招呼，“今天冬至，咱们吃饺子。”齐遇妈很感慨，“我正想着回来包饺子呢，你看，还带了菜，没想到你先包完了。”说着扬了扬右手，原来齐遇妈也买了胡萝卜。把萝卜放下，齐遇妈又说，“你干了这么多一定累了，我来下饺子吧。”
　　齐遇道，“我不累，还是我来下吧，反正一锅就能出来，很快的。妈你忙了一天，去沙发上歇歇吧，看看电视，一会儿就能吃饭。”齐遇妈很感慨，可终究是打小干惯活的人，只看别人忙活，自己享清闲，她是不会心安理得的，只坐了片刻，便忍不住了，走过去要分摊点什么。
　　齐遇忙阻止，想了一下，便让妈去弄个香油醋碟，一会儿吃饺子用。齐遇妈听了，嘿了一声，“哎呦，我咋忘了这个，吃饺子哪能不沾醋呢。”说着便去橱子里拿了小碗调起香油醋汁来。一会儿，饺子煮好了，齐遇盛了满满两盘子，妈妈接过去摆到桌上。煮饺子的工夫，齐遇就炒好了白菜和土豆丝，都端到桌上后，又从冰箱里摸出了一袋汤圆拿出七八个煮到锅里，煮的工夫，开始炒糖醋汁，先后脚的，糖醋里脊和汤圆都出锅了。
　　齐遇给自己和妈一人盛了一碗汤圆，还在里面撒上了糖桂花，色一下子上来了，清雅诱人，又拿出上午买来的熏鱼倒进盘里，齐遇妈早拿出筷子摆上，母亲俩落座，齐遇还买了瓶香槟，这时也给自己和妈倒了一杯，杯子也是新买的，小巧精致，齐遇妈看了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问道，“冬至还喝酒啊？”“冬至怎么不能喝酒？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呗。”说着举杯要和妈妈碰杯。
　　齐遇妈看着方桌上琳琅满目的，有点感叹，“咱娘俩有那么大肚子吗？弄这么多菜，又是饺子又是汤圆的，吃不了就得剩下啊。”齐遇一脸不在意，“剩下就剩下，年年有余嘛，咱冬至也有余。咱是北方人，北方人习俗是吃饺子，南方人习惯吃汤圆，咱这样就是南北结合，再说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嘛。今晚咱主要吃汤圆，饺子吃几个就行了，剩下的明天煎了当早饭吃，或者馏一馏也行，说实话，我更喜欢吃馏过或者煎过的，新鲜的煮饺子我倒觉得味道不够，可能是过了一夜味道都渗到皮里了吧。”
　　齐遇妈听女儿这样说，满足地笑了，“我跟你不一样，只要是饺子，不管现下的还是留到第二天馏的煎的，我都喜欢。”娘俩边吃边聊，齐遇妈隔会儿就夸女儿烧的饭菜好，“怎么你煮的饺子都没一个破的，以前咱煮饺子，总要破十几个。”“我这是按大师傅说的做的，和面时搁点盐，煮的时候水里也加点盐，馅料当然也不能太水，这样就不容易破，还有，咱这馅子也好，生肉又吸水，更不容易破了。”“嗯，你调的馅子也好，不咸不淡的，挺香的。”“我加了香料油和香料水调的。”齐遇便把香料油香料水的制作方法说了一下，妈妈听了有点惊讶地连连点头，“没想到你懂这么多，怪不得味道这么好，哎，我活了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香料油香料水的。”“妈，不会有啥关系，以后咱吃的饺子我包了，只要我会就行，保证至少都跟这回一样好吃。唉，妈，这饺子好吃也不能多吃啊，少吃几个，先吃别的吧，饺子不怕剩，明天馏了再吃。”
　　觉得是时候了，齐遇起身进了储藏室，一会儿，她拎着一盒蛋糕出来了，开始拆盒子，妈妈看到蛋糕，怔了一下，就听齐遇道，“妈，今天是你生日，这是我给你买的生日蛋糕，看，好看吧？”半晌没听到动静，齐遇一抬头，妈妈脸上那说不出什么的复杂表情让她也愣了一愣，有些神伤，想落泪，妈妈的眼里闪着泪花，百感交集。齐遇叫停了自己的内心活动，操起水果刀，对准了放在桌子正中央的蛋糕，“妈，这就喜极而泣了？放心，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有喜极而泣的机会了。好了，欣赏完了吧，看够了我可切了。”齐遇妈又想哭又想笑地点点头，“你切吧。”齐遇切出中间那块最大的，上面带着生日快乐四个字的蛋糕，盛进碟子递给妈妈，“妈，快吃，这下你明白我刚才为啥不让你多吃饺子，汤圆也下得少了吧。”“嗯，你不早说，我还琢磨着你这闺女是舍不得呢？”
　　齐遇妈边吃边夸蛋糕好吃，齐遇深深地看着妈妈，“妈，以后你的生日咱就这么过，你看你的生日真是挺吉利喜庆的，和冬至一天，多好的日子啊，双喜临门啊。”
　　饭后，齐遇并不让妈插手，自己麻利地把残局收拾了，又给妈端了盆洗脚水，让她好好泡泡脚，齐遇妈一边泡一边欣慰地望着齐遇，“妈今天真是太享福了。”齐遇听了转头去了卫生间，她的眼酸酸的，只是过了个还像点样的生日而已，妈就这样感慨，不过，比起她在梦里见到的场景，还是好了很多，那个妈妈，只不过是在病中得到了女儿递过去的一个苹果，就大发同样的感慨，现在想想，真是太心酸了，那个妈妈，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她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妈妈不只生日，平常的每一天都要过得舒心觉得享福。
　　齐遇妈泡好脚，齐遇把擦脚毛巾递上，端走了洗脚水，趁妈不注意的工夫，把买的衣服裤子递到面前，“妈，这是送你的礼物。”齐遇妈把目光从电视机上移过来，落到崭新的衣服裤子鞋上，半天没说出话来，“怎么还有这些？”“过生日嘛，怎么能没礼物？妈，快穿上看看。”齐遇妈摸索着滑雪衫和裤子，开始穿戴起来，一会儿连新鞋子也穿好了，站起来走到大衣镜前，有点羞涩地转动身子打量着，“还真好看，穿着也舒服，暖和得很，鞋子大小也合适，挺得劲。哎呀，你看你把你妈打扮得可真时髦。不过，我穿成这样人家不会笑话我吧？”
　　“说什么呢，谁会笑话？羡慕你才是真的，人靠衣装，这么一来你都年轻漂亮了不少，人家哪会笑话，只会问你这衣服是从哪儿买的吧，然后自己也照着买件来穿，妈，你这也算是引领潮流了，能让别人以你为准了。嗯，这样一来，不会再有人说你穿得太朴素了。”
　　齐遇妈听得心下一动，也是，这些年来，那些同事朋友的，对她的穿衣打扮都是一致的评价，说得好听叫质朴，其实就是太土气了，近几年，她们开始劝自己，现在手上宽裕多了，人也还年轻，干嘛不好好打扮自己，你看周围的同龄人，哪个不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就你特殊，成天搞得跟清心寡欲的尼姑似的，再说，人努力挣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生活能更好吗？能吃好穿好玩好吗？穿得漂亮些理所应当呀！不然到七老八十了，想通了不后悔啊？可惜那时已经没有年轻健壮的身体了。
　　齐遇看着镜中的妈妈，“妈，以后你的衣服我包了，只要看到合适漂亮的，我就给你买下来，放心，我眼光好，会挑，你只要把钱给我就行。”齐遇妈冲着镜中自己背后的齐遇说，“咳，原来你是想要钱啊。好，妈给你。”妈转过身来，齐遇发现妈妈脸上挂着泪珠，“妈，怎么还哭上了，是后悔要给我钱吧，虽然这钱数不少，可有钱难买高兴啊。”
　　齐遇妈一边擦泪，一边笑，“你以为你妈我抠门啊，以前是钱少没办法，现在我可大方了。”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早知道这样，我早离婚了，你看离婚后我过得多好，有你整天陪着我，除了中午饭，哪顿饭不是你做你买？我光等着吃就是了，还做得好吃，比你爸做得好吃多了。你还啥事都顺着我来，一起看电视看电影的，我累了你还给我捶背，生日还有蛋糕和礼物，这些，你爸从来没给过我，他也从没陪我一起看过电影，没一起出去逛过街的，连话都说不到一起，那么多年了，嫁给他真是屈过了。”
　　齐遇一拍手，“所以啊，妈你得庆幸啊，幸亏咱及时离了，不然还要继续屈过，哪有现在的好日子？就算也能穿上漂亮的新衣，人也不会有现在这样好看精神，面由心生嘛，心情好才是最棒的化装品。”“你啊，真会说，离婚都让你说成好事喜事了。”齐遇一昂头，“那当然，离婚要是没好处，谁离啊？婚姻要是个火坑，离了就是天大的喜事好事！不吃白不吃，不离白不离，离了不吃亏，该离就要离嘛。你要是不离，今天的生日顶多添两菜，还没礼物。”
　　齐遇妈苦笑了一下，“也是，和他结婚那么多年了，说起来也不是没收到过礼物，可太少了，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还都是必需品，就算那样的礼物，好多也不过是经了经手，都没捂热就……唉，不说了，你说得对，过得不顺心，老是觉得委屈难受就得离，早离早舒心，以后，咱们就这么过，过得开开心心的，越活越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