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好好的》日月黄

2、糟糕，老师她又回来了

　　幸福总是来去匆匆，好像一眨眼的工夫，临时老师的工作就到头了，原班主任忙完了自己的事，要回来了。周末放假前最后一节课上，大爷老师通知了这个消息的瞬间，齐遇的心就咣一下掉进了万丈深渊，情绪登时低落，小脸上方才还一直挂着的好像永远不会消失的笑容顷刻没了影，好像刚才来了阵大风给吹得不知去向。
　　回家的路上，齐遇的心情也始终低沉，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怎么办呢，要是能换个班级就好了。为什么大爷老师不能一直教下去？要是原来的班主任能调走再也不回来多好！要是她突然得了重病多好！一想到班主任要回来，从下个星期起就又要天天都见到她，一想到那张看别人满眼慈祥，看自己横眉冷对的脸，齐遇的心情就糟到极点，简直一点上学的兴趣也没有了，要是自己能转学就好了，不是有个同学两个月前就转学了吗？他可真是太幸运了，半道还能换个学校，能认识新的老师同学，这多有趣啊，自己怎么不能这么幸运呢？
　　一整天，齐遇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饭也吃得没滋没味，作业也没兴致去写，连晚上大院里的免费电影看着都没了味道。这真是摆在八岁的齐遇心上的一个巨大的坎，她真的太不想再见到那个老师了，她看向自己时变脸变得实在太快了，上一刻还充满阳光，下一刻就阴云密布，着实让她接受不了。
　　齐遇是从外省迁到这座美丽的江南城市的，刚来时，新环境让她很开心，倒不是因为新环境很美好的缘故，主要还是她离开故乡实在是解决了当时特别困扰她的一大难题，那时，她刚上一年级没两天，那个下午，老师让学生抄写拼音字母，可只有她的作业在上交后总被老师打回来，说是写错了要重写，同学都走光了，只有她留在教室发愁，因为她实在看不出自己写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而老师每次也只是说她有错，却并不提示，搞得她焦头烂额。仔细对比后，觉得自己没错，只得重新认真写一遍，第四次写拼音时，她简直有点生无可恋了，正在这时，一个比她高几个年级的姐姐冲了进来，一进来就告诉她，你妈妈喊你赶快回家，你们要走了。
　　齐遇的脑子因为拼音的问题锈住了，表情就是很纳闷的，大姐姐只得提醒，你们要去南方和你爸爸一起住了，你要离开这里了，现在你妈叫你赶快回去呢。齐遇哦了一声，她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正想起身，又有顿住了，望着课桌上的作业本，很犯愁地说了一句，可我作业还没写完呢。大姐姐乐了，你还写什么作业呀，赶快走吧，你妈都等急了，这就要走呢。齐遇又呆呆地问了一句，那老师知道了怎么办？“你都不是这里的学生了，她也管不着你了，你愁这干啥，还不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妈和你哥哥姐姐都走了闪下你自己可怎么办？”齐遇一听，这怎么行？于是也不管作业了，腾地起身，把不多的东西收进书包，就跟着大姐姐冲出了教室，一边向家跑，一边想着，这可真是太好了，不用再写那倒霉的拼音了。
　　刚到江南这座城市时，齐遇的心情还是挺好的，这里有很多她以前在老家没见过没听过的东西，好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还是个花花世界，一切都是那么新奇与不同。大院里有两个电影院，一个露天一个室内，离家都不远，走几步就能到，露天电影院里还经常放电影，免费的，家旁边有个幼儿园，里面有跷跷板，滑梯，转椅，虽然一开始在里面和哥哥玩跷跷板时被诓得使劲墩了一下，屁股有点疼，坐滑梯时，还居然头朝下冲了下去，当场吓得她哇哇大叫，可好在没有整个人飞到地上，只有前半身探了出去，所以她两只手撑着地自己爬了起来。因为正好下过雨，滑梯上积了些雨水，贴着滑梯的前半边身子就都湿透了，衣服又凉又湿地沾在身上，不太舒服，可缓过来后，这小小的意外也并没有怎么吓到她，从此不敢坐滑梯，毕竟没有严重的后果，所以她情绪一直高涨，脱离了写拼音的苦恼，暂时还不用上学，因为这里的开学日期比老家的晚，她现在的生活内容就是吃喝玩乐，真是爽得不能再爽了。
　　快开学了，爸爸带她去报到，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桌前，爸爸跟她说，这位就是她的老师。齐遇赶紧堆起笑脸问了个好，老师笑着点点头，看来情绪也不错。然后问她的姓名年龄，登记在一张表格上，当问到籍贯时，齐遇没听懂啥意思，一边的爸爸忙开口说出了自己家乡的名字。这时，感觉敏锐的齐遇注意到，中年女人眼里闪现出与方才不一般的眼神，那眼神充满了不友好，漾着满满的鄙夷嫌弃，瞧不起，看着让人不舒服。齐遇心中咯噔一下，开始不安起来，想起爸爸说的，这是她的班主任，以后都是由她来教齐遇上课，唉，不会是刚脱离了一个火坑，就又跳进另一个火坑吧。齐遇有点发愁，这好日子可才过了没几天呢。
　　齐遇觉得自己可能命中注定与一年级的老师犯冲，在老家上幼儿园时，当然老家不叫幼儿园，那是城里的叫法，老家管那叫育红班。那时村里的学校，因为村子小，学生少，一个教室就装下了全村所有的学生，闹不好还有余富，小到育红班大到小学毕业班，都在一个房间里混着，最西边坐育红班的小孩子，最东边坐五年级毕业生，中间夹着一二三四年级。老师是个有点年纪的男人，既是老师也是校长，教完了学龄前再教学龄后，从一年级一直教到五年级，因为学生少，又可能存在断档，所以倒也不是多么的不容易。齐遇记得那个老师还挺喜欢她的，从来不会冷眼看她，有什么事还喜欢叫她去办，比如喊她给自己买包烟，齐遇对这种事也很乐意去做，毕竟，学龄前再轻松，也需宅在教室里，不如暂时获得自由能放风的好，于是，乐呵呵地跑到讲台前接过老师递过的毛票，冲出教室，到村里唯一的小卖部走上一趟，这似乎是齐遇人生中得遇的头一个小小特权。当然，那时她也不知道特权是什么，只是觉得，所有的大人都下地劳作或是干别的什么，所有的学生都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教室里哪也不能去，只有她，可以在这个时间自由地行走在村里的大道上，感受着这虽短暂却自在的时光。
　　这老师多好啊，哪怕自己隔段日子旷个课，他也不过是笑眯眯地说上几句，一点不会让齐遇感到难堪、不安、羞耻、害怕什么的，所以过后愉快地照旧。可不知为什么，一正式上学，居然就换了老师，齐遇觉得这个老师不喜欢自己，很凶，关键是那次作业，第二遍打回来要求重写时，自己就让其他同学帮忙看过，结果人家也没看出哪里有毛病，只得更认真地抄写一遍，可上交后再次被要求重写。几次三番，让齐遇不胜其烦，愁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可也无法商量出什么好结果，这老师不是故意的吧？也因此，即使很多年后，齐遇还是对那个老师没有好感，总觉得她有点刻意针对自己似的。
　　就像现在的这个班主任，对她的态度就是没来由地讨厌嫌弃，当然，细说起来也不是没有原因，可原因却是让人不太好接受，仅仅因为知道她的家乡在遥远的北方，听起来是个贫穷落后的地方，就马上变了脸，变得面目全非容貌可憎起来，这是多么悲哀又可笑的事。也是从那一刻起，齐遇对上学没了热情，反正有前车之鉴，本来就缺乏动力，何况还是要继续和讨厌的拼音打交道！更糟糕的是，那时除了音乐美术体育外，其他课程都是这个老师一人承包，可真是让人头大，而音乐美术体育这样的课又不是每天都有的，赶上不巧，一天里也没有个放松的时候，要一节课接着一节课，上午接着下午地都要面对那个嫌弃自己的老师，这是何等的不幸，太不让人开心了。学校生活怎么会如此令人厌倦！
　　爱屋及乌厌屋及乌，于是，几乎每天一上课，齐遇就开始发呆，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甚至连眼珠也不带转的，老师讲的什么，她几乎一点也没听进去，当然，她也会分出一点精神来，预备着万一老师提问问到自己。虽然站起来是个木桩，啥也不会，一问三不知，可立即站起来总是比叫了几次才站起来的还是要强一点。不论怎么说，当木桩还是让人羞耻的，可她又控制不住不让自己发呆，因此，特别恐惧老师会叫她起来回答，每次提问时都尽量把自己往小里缩。
　　不过，这样装只呆鸟也不是什么好处也没有，因为她总是保持稳如泰山地枯坐在那里一节课也不带动一下，有一次竟歪打正着地被老师表扬了，当自己的名字突然响起时，她着实受到了惊吓，思绪一下子飞回现实，不知道老师要她起来回答什么问题。幸亏她镇定，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因为发呆时仅留的一缕神思并没发现老师叫她之前提了个问。当然，在老师眼里她的反应应该是被巨大的喜悦震惊住了，和镇定毫无关系，是啊，面对那样的诱惑，有哪个小学生还能保持这样类似呆板的镇定，这是被震得灵魂出窍了嘛。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专注地盯着老师，留意她将要说什么，然后就听老师说她很安静，听得很认真，那么一堂课下来，一点小动作也没有，所以要奖励一朵小红花。她那高高悬起的小心脏这才落归原处，松了口气，旋即高兴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好歹刚才没被吓死，不然小红花就得不到了。当然，在老师眼里，这个平常反应迟钝呆板的木头人，终于在巨大的惊喜过后恢复了神智。
　　小红花这东西是班里每一个同学都渴望得到的，却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因为每天只有一个名额，只奖励给当天表现最突出的学生。小红花不只象征着荣誉，它还很漂亮，是用一种很薄又柔软的红纸做成的，一层一层，像真花那样饱满可爱，就差了香气，可没有香气，保质期却长啊，不主动破坏，它可以存在很久，那么就可以拥有很长时间了，也意味着自己的荣誉可以保持很久，只要家里有人来看到了问起了，那可是长面子的事，提醒自己，自己是一个多么值得表扬的人，所以只是看着就让人心生向往。 如此好看又好用的小红花不易得，每天，得不到的同学会大失所望，得到的则眉开眼笑，成为众人或羡慕或眼红的对象，齐遇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拥有一朵小红花，虽然她也很喜欢那花，可她更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与它无缘，因为自己与优秀无缘。
　　没想到，今天，阴差阳错地居然得到了，齐遇开心得脸上表情也灿烂起来，回家的路上，除了偶尔看个道，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手里的小红花，不过，她的小红花并没能维持多久，当晚就被姐姐摧残了，并没能迎来客人的到来，一次长脸的机会都没给齐遇留。不过，她也没难过生气多久，很快便坦然了，甚至还有那么点庆幸。虽然别人不知道，可她自己知道，这朵小红花究竟是怎么来的，名不正言不顺的，这不是在提醒自己它不是通过自己努力奋斗得来的吗？既如此，也就不是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坏了，没了，不见了，也好，既不是应得的，那自己也就不用再心虚了，省得被外人看到了，问起了，自己不好回答，骗人吧，脸皮还没那么厚，不骗吧，也不好说啊，万一让老师知道了，这不是在骂她眼瘸吗？让同学知道了也不好，太不公平了，如此珍贵，导致竞争激烈的小红花竟然被一个专门在课上发呆的人拿到了，这让他们情何以堪？万一打击了他们的进取心，从此不再认真听课可怎么办？那她齐遇不也成了间接害人的人嘛。所以，如此甚好！
　　当然，意外收获小学生们梦寐以求的小红花，也得说是件好事，毕竟这让齐遇开心了好几个小时，她的开心更多是因为觉得获得了一个玩具，而因为得到太出人意料，内心并不认为自己配得上它，所以失去也不觉得多可惜，毕竟，还为她解除了可能会有的尴尬。不过，这种好事怎会天天有，偶尔有也不过是人家看走眼的结果而已。因此，大部分时候，发呆只是给她带来了不幸，她啥也没听进去，也就啥也不懂，又不是天才，只是智力平平的普通孩子，所以，老师一旦真提问到她，她只会尴尬地像根木棍站上一阵，然后在老师白眼的蔑视下坐回座位。上午最后一节课，也成了她每天最头疼的一课，那节课本来应该是最让人喜欢的，因为很短，只有十五分钟，老师会布置一些作业，通常是口述题目，做听写问答，学生把作业写完后就可以下课走人，回家吃饭了，不用非等到下课铃响。
　　能早走怎么会不兴奋，所以学生写得都很快，往往老师念出一道题目，学生的答案也随之写了出来，最后一道题刚一出口，答案就已经有了，写上后，同学们怀揣着愉快的心情抬屁股交作业走人，很快，教室就空了，只有唯一的一个学生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就是齐遇。
　　她一个题也不会，5+3等于几，她解不出，7-2等于多少，她也算不出来，至于0+4和0-4的区别，她更是两眼一抹黑，怎么也倒腾不明白，这些题对她来说都太难了，于是只简单地把题目写出来，等于号后面则是一片空白，她越来越焦急，空白都连成一大片了！同学有多么愉快，她就有多么心急如焚。同学都走光了，只剩她一个学生，老师就在不远处批改作业，改完后就开始吃饭，吃完后就开始干别的，反正就算什么也不干，她也不会走到齐遇那里，齐遇也根本不敢奢望老师会过来帮她指导她，像指导别的同学那样，这也是她着急的原因，因为这意味着她可能回不了家吃不上饭，要一直坐到下午上课。
　　好在，正在她急不可耐时，她的救星降临了，她姐姐，姐姐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上毕业班，在第一次中午听写作业齐遇很晚也没回家时，她被派往学校查看情况，那以后，就开始了她的救世主的角色，一放学，不先回家，而是到齐遇的教室，去指导她作业，好容易熬到作业上交后，姐妹俩这才结伴回家，每次走在因为无人，虽小却也显空旷的校园时，齐遇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但她说不上来。校园里除了她们姐妹俩，再没旁人，出了校门，有时能迎面碰上已经吃完午饭往学校赶的学生，每到这时，齐遇心里就要叹口气，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滋味涌上来，而路上，姐妹俩也从不讲话，一路沉默着回家，就像那个城市每个中午都会出现的那种交通低峰时候，一改高峰时的热闹，寂静落寞起来，倒很般配齐遇当时空落落的沮丧情绪。
　　多年后，齐遇回想起来，难免会对姐姐产生抱歉的心情，难为她了，也是不大的年纪，就要提前感受辅导学渣作业的巨大痛苦。天知道，辅导她可不是件容易事，面对5+3为什么就等于8的问题，居然会怎么也掰扯不清，0+2和0-2为什么会是不同的答案，这更是让她陷入糊涂深渊，对于辅导者来说，这是多么大的心理煎熬！那段日子，真是受够了折磨，好在，第二年她就毕业了！不用再管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