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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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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的大集是很热闹的,而且越到过年越热闹,卖什么的都有,虽然每个村子都有小卖部,平常家里需要的油盐酱醋烟酒糖之类也能随时买到,但品种毕竟不如集上的那么丰富,选择性没那么多,所以逢集总能吸引不少人,附近十里八乡的村人们这时都会早早出发去集上,其实哪怕并不买什么东西,单是逛逛就已经很有趣,毕竟村人们的娱乐活动也没多少,去集上走走就当是玩了,还有很大可能碰上熟人亲友,到时候联络一下感情,比专门上对方家探访方便多了,对小孩子来说,吸引力也是特别大。
奶奶带着齐遇他们一帮小辈这天就出发去赶集了,路上需要走几里地,齐遇觉得越走越熟悉,是啊,几年前,她也是经常跟着妈妈去集上走走的,只不过那时妈妈手里没什么钱,家里养几只鸡下了蛋都舍不得自己吃,是要留着等赶集的时候拿去卖钱,再买油盐酱醋之类的生活必需品的。
走在集上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两侧是琳琅满目的各式摊位,吃的用的穿的玩的,简直什么都有。齐遇跟着大部队一路逛来,腿脚几乎没住下,嘴里也没停,已经吃了一串糖葫芦,啃了一个牛肉包子,一块粘糕。这时,她又瞥到不远处有一个摊位,摊主正在炸油条,往事就这么突然浮现在眼前,幼年时的那些岁月里,她跟着妈妈赶集时,就对油条一往情深,可惜那时她只能眼巴巴地远远地看着,那诱人的油香味直扑进她的鼻子,她可是没好意思跟妈妈提要求买根来吃,她知道妈妈没钱,提了也白提,还会惹妈妈难过。后来,快上学时她突然病倒了,脑炎,都休克了,那时爸爸正好探亲在家,齐遇妈一见状况不对,忙喊丈夫连夜把她送进医院,在医院住了大概半个月吧,也是在那,她吃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油条。那天早上她从昏迷中睁开眼,就看到妈坐在旁边,妈妈看她醒了,开心地直笑,赶紧招呼她爸过来瞧,爸走过来,一脸严肃地问她想吃什么,她想了想,说想吃油条。爸爸脸上有明显的愣征的表情,也是,他在部队天天吃食堂,早饭的供应里总有油条,他经常吃,自然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要吃油条,明明有比油条更好吃的东西啊,可是,在齐遇当时的脑瓜里,已经没有比油条更好吃的食物了,因为除了油条,她真的什么再好吃的也没见过没听过。
很快,齐遇就吃到了梦寐以求的油条,躺在床上,她边吃边品,油条还真是很香呢,一脸心满意足。不过回想这往事,齐遇更多是纳闷,自己当时怎么就能做到躺着吃东西的?有点高难度啊,反正现在她是很难做到平躺着吃喝。而且,人生病也不是啥好处也没有,爸老说的一句话就是凡事都有利弊,这生病的利对那时的自己来说,就是居然可以随心所欲地点餐了,就是内容实在有些匮乏,要是没得那病,吃油条的时间可得拖后小半年呢。再一想,这好像也是唯一一次爸爸主动问她想吃什么,并且还真就答应她了,唯一一次有求必应啊,可喜可贺,不过,以后她再病,爸就没再这样问过她。
从集上回来,齐遇有点闷闷不乐,晚上,走亲串友回来的妈妈找了个空悄悄问齐遇怎么回事,齐遇被问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有点难过地告诉妈妈,在集上,奶奶带着他们逛了服装店,那里的衣服比大街两旁摊位上的要更好看也更贵,奶奶给哥哥姐姐一人买了一件棉衣还有裤子,齐遇正等着奶奶问自己相中了哪件呢,却不料奶奶买完哥姐的衣服后,便直接带他们离开,从头到尾也没说给齐遇买。
齐遇觉得很委屈,问妈妈,为什么奶奶只给他们买新衣不给我买?不是说最小的孩子最受宠吗?为什么爸爸偏心奶奶也偏心?是忘了吗?可我也一直跟在旁边,她不可能看不到我,她就是偏心,不想给我买。
齐遇妈面对如此犀利的问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安慰她,“没什么,咱不稀罕,你奶奶不给你买,妈给你买,买更好的。”可齐遇仍旧不开心,因为这并不能改变她在奶奶心中不受待见的事实,她为此感到不公也不甘,是啊,都是奶奶的孙子孙女,为什么就对她这么不待见?几年前临走时,奶奶就只给哥姐买了新鞋子,就单落下了她,几年过去,她本以为奶奶会改变,没想到还是这么个结果,不是说远香近臭距离产生美吗?可自己和奶奶分开了好几年,距离上又是那么远,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为什么好像自己的处境总是不合常规?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既然自己的出生让亲爸厌烦,不合常规又有什么不可理解?只不过,难道自己的出世也让奶奶讨厌?印象里奶奶就是这么嫌弃自己的。齐遇记得自己的小堂弟出生后,有一天自己正在院里玩,奶奶突然喊住她,吩咐她把堂弟的尿布洗了。齐遇闻言,看了看被扔在水池里的那方尿布,那上面哪是尿,是一坨屎,齐遇就皱了皱眉,那时她才五岁,自己的衣服还是妈妈给洗的,奶奶上来就叫她洗这玩艺儿,这也太看得起她了,对她来讲,难度太大,又嫌脏,也不知道怎么洗,就没动。奶奶见她居然不动,立刻对她开骂,“你这个懒货,光知道玩,一点不知道干活!”
巴拉巴拉骂了一通,齐遇听了很气愤,于是理直气壮地更不肯动窝了。还有一次,齐遇妈一早跟她说,中午自己回不了家,要她放学后去奶奶家吃饭,哥姐也都在那儿吃呢。结果,到了中午,她去了奶奶家,一进门,就见哥姐坐在桌前已经吃上了,她扫了一圈,不见妈妈的人影,人小记性差,一时忘了原因,便问奶奶妈妈去哪儿了。奶奶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一张嘴就是破口大骂,骂齐遇妈妈,对齐遇妈妈一通言语暴力的狂轰滥炸。
齐遇听得怒火中烧,不说我妈去哪儿也就罢了,还一开口就骂人,还骂得这么难听。骂自己妈,是可忍孰不可忍?齐遇瞬间被这通骂点燃了斗志,当场便气咻咻回了嘴,有来有往地把奶奶骂了。奶奶见这讨她嫌的臭丫头狗胆包天,竟敢辱骂自己这个长辈,于是骂得更凶了,不只骂齐遇妈,也把齐遇骂了个狗血淋头。
按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你骂,我回嘴便是,可齐遇一个五六岁小孩,幼儿园都没毕业,大字不认得几个,关键是阅历太浅经验全无,面对正值壮年有丰富骂人经历的奶奶的舌吐莲花滔滔不绝,真的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很快便败下阵来,毫无招架之功一溃千里,最后被骂得无言以对只气得泪流满面。
而此时,奶奶仿佛愈战愈勇,完全不在乎对手是谁,也不管什么胜之不武,骂得越发起劲,既然骂不赢,那就见坏就收,赶紧撤,齐遇把心一横,心下暗暗发誓,呸,我才不在你这儿吃饭,我以后都不再上你家来。发完暗誓然后掉头就走,踏上了独自找妈妈的道路。
其实她大概知道妈妈应该在哪儿,只要中午不回来,那必不在庄头的地里劳作,而在另一个地方,不过那里离家远,好在齐遇也去过多次,不过都是妈妈带着她,还从没一个人走过,现在,齐遇就顶着骄阳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
齐遇边走边哭,慢慢的,哭声低了,没了,心中的气愤悲伤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缓缓升起的恐惧紧张,三米来宽的土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长满了玉米,将要成熟的玉米都有两米多高,碧绿的叶子茂密浓稠,形成一片一望无际的青纱账,遮挡了视线。现在的齐遇,看到茂盛的绿油油的玉米地,心头闪过的是那些大人曾经多次吓过她的话,只要妈妈不想带她去那么远的地里而她又死赖着非要跟着时,妈妈就会和街坊阿姨她们这么吓她,“棒子地里有大老虎,会把你这样的小孩啊呜一口吃了的。”伴随着她们那装得很狰狞的表情,还真是多次恐吓成功。
齐遇就很害怕两边密得不透风的棒子地里会突然冲出来只大老虎,虽然她从没见过老虎,连图片也没见过,但这并不妨碍她把老虎这种东西想象得很可怕。齐遇心惊肉跳地走着,防备着老虎突然出现,半道碰上了一个收工晚的叔叔,那叔叔问了齐遇为啥往这儿跑,然后又告诉了她妈妈的所在,齐遇又继续向前走,果然妈妈是在那里干活。
正走着,齐遇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儿,前方有个陌生男人出现,他骑着辆乡村里的人只要骑便都会骑的那种带大梁的自行车,其实这本没什么,问题是他的后车座上隐约有个木头箱子。齐遇的脑子登时嗡了一下,想起大人经常吓唬她的另外一句话,“有些人养大雕,把大雕放在自行车后座的箱子里,他们专门抓小孩子喂老雕。”
天哪,这不就是她们平常说的那种人嘛,他那个箱子里,装的肯定就是老雕,那么,我会被这人抓去喂雕吗?想到这里,齐遇的心一下揪起来,本来见过那叔叔后才稍稍放下的心,现在又悬了起来,头发也都要扎煞起来了,同时,她投向那男人的目光也充满了警惕与敌意,男人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齐遇,当然,这莫名其妙的眼神在齐遇眼里自然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他就是想来抓自己的!要不怎么一直盯着她?于是敌意更浓了,两手紧握成拳,随时准备战斗,虽然完全不是对手,但不妨碍齐遇要拼命的想法,哪怕咬他一口也是好的,总归不能束手就擒白便宜了他!
短短的时间里,齐遇脑子里过了些乱七八糟,然而,骑车的男人终究与她只是擦肩而过,等了一会儿也没见那人返回,来个回马枪,齐遇看他远去,消失在视线中,这才吁了口气,庆幸自己幸免于难,又困惑那人为啥没抓自己,难道雕吃饱了?还是箱子里并没有装雕?他是去装雕的?
哎呀,不管了,只要自己没事就好。怀着自己大难不死脱离困境的喜悦,齐遇走起来带劲多了,而往后的路上,她也没再碰到人,很快,她就来到妈妈劳作的地方,那块地方说起来还算有点与众不同,它与主路之间的连接处是一块像抛物线似的凹地,一看到这凹坑,齐遇的心顿时欢腾起来,终于到地方了,她下了凹坑,才一踏上那条笔直的土路,就远远看到了妈妈的身影。
齐遇立马加快脚步,走到近前,面向妈妈,这才喊了声,妈妈正盘腿坐在地上,闻声抬起头,看到她,眼里流露出惊喜。齐遇则注意到这惊喜的目光出现之前那茫然掺和着淡淡哀伤的眼神,望着远方,充满了让人心痛的无助悲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以至孩子都来到身边也不曾注意。不过,年幼的齐遇并没多想,只不过这眼神还是深深烙进了她的记忆。妈妈正在啃大饼,问她怎么来了,吃饭了没,而后分了点饼给齐遇,娘俩一起吃了起来。那个下午,齐遇没再去上学,痛快地玩了一场,之后和妈妈一起步行回家。走在路上,时不常地就会有同样在附近地里劳动完的村人骑着车经过,他们高声说笑着,丝毫也不理睬这独自拎着农具往家赶的母女,在这些人里,齐遇看到了自己的姑姑和婶子,她们都骑着自行车,可以把铁锨锄头之类的农具绑在车上,轻松地带回家,为什么妈妈没有呢?爸爸怎么不给妈妈买辆自行车呢?不是说爸爸是村里数一数二挣钱多的人吗?
齐遇也问过妈妈,妈妈说,爸爸每月给的钱都是寄给奶奶的,那笔钱齐遇妈并不经手,也没有说话做主的份儿,她也绝不好意思问奶奶要钱花,当然,要了奶奶也只会骂她,说她掉到钱眼里了,光想着花他儿子的血汗钱!所以,她手里可以支配的钱就只有自己养鸡卖蛋的那几个小钱,完全不经花,买自行车,做梦去吧。
多年后,齐遇都对这事深有印象,以致她还做过这样的梦,梦中,她又回到了村里,和妈妈在这块地里,她玩,妈妈劳动,完事后她们回家,妈妈居然骑上了自行车,把她放在大梁上坐着,她们一路直冲下去,两旁的青纱账呼啸而过,好痛快啊!
除夕夜到了,爷爷家包了很多饺子,姑姑婶子们都来帮忙,吃完后哥哥去外面放烟花,爷爷给他买了很多,烟花的种类很多,很少有家长给孩子买那么多烟花,因此,哥哥去放的时候很快招来不少半大孩子围观。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齐遇就被叫醒,村人拜年都很早,要抓紧准备,齐遇穿戴好,穿上新棉鞋,这棉鞋是二姑给她做的,红色的绒布面,用麻线一针一针缝起的底子,是几年前小时候穿的样式,齐遇试了一下,感觉还挺合适。到了堂屋等了一会儿,就见哥姐也穿戴好出来了,都穿着几天前奶奶在集上给买的新棉袄新裤子。
正吃着饭,姑姑婶子叔叔他们来了,大家寒暄了一阵,饭毕,长辈们给孩子们发压岁钱,虽然只有五块,但孩子们还是很高兴,发钱的时候,他们就都不客气地围着,见钱眼开地盯着那长辈,专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们从兜里掏出一个叠起的手绢,慢慢打开,露出里面的票子,噗,手指伸到嘴边接过喷出的口水,点出票子,挨个分发,接到票子的孩子便都喜滋滋的,商量着用这钱买啥吃的玩的,一旁的大人便都笑起来。
家里爷爷奶奶留守,伺候着有人来,齐遇他们就跟着爸妈各处拜年,齐遇很喜欢拜年的气氛,村里的主道上,一片红的白的碎纸屑,厚厚的一层,空气里也尽是硝烟的味道,不知怎么的,齐遇竟觉得还怪好闻的,那都是昨晚今早各家各户放鞭炮的成果,间或一些烟花筒子火药灰。齐遇每到一家,那家的主人都非常热情地欢迎他们,尤其是女主人,每一个都是笑容灿烂,唤着她的小名,忙不迭地给她递各种吃的喝的,茶水,瓜子,长生果,糖果。齐遇谢过后,一边嗑着一边听大人们闲聊,然后起身准备去下一家拜年,而这时,往往有新来的拜年者到访,他们便也是借机离开,而离开时,女主人又会再次热情地从桌上的吃食盘里抓起一捧捧瓜子长生果,在齐遇妈一再阻拦下,强烈坚持往齐遇的口袋里塞,直塞到口袋简直要被撑爆,再也塞不进一颗还会掉出来几颗为止。
齐遇对此很满足,也很快乐,不是因为人家给她满满当当的零食,这些零食她其实并不稀罕,她贪图那份热情,并且,在那份热情里,体会到了一份与以往不同的美妙感觉,以往在自己家,自己总是被忽视甚至漠视的那个,除了妈妈,好像谁也不想搭理她,更不会关照她,可在这些婶子这里,她不再被忽视,反倒成了三个孩子里最受重视喜欢的那个,她们还夸她长得俊俏,成绩好,性格也好,将来肯定有出息。这话,哪个孩子听了不开心哪,何况,齐遇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这些夸奖的话,人家都没说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