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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梧桐嗟 ...

  •   第一轮梦境。

      慎宁陪元胤在两侧团着蒙茸的绣球树的回廊上散步并说话,他们前方依稀可以看见一点灯光。

      她循着那豆灯光不断前行,终于看见一个坐在贵妃椅上的女人。那个女人背对着她,前面是庄严肃静的朝堂,只是空无一人。她从背影辨认出那个女人是栗芾。

      她持续往前,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可以离男人更近一步。于是她就停下脚步。

      “你是栗芾?”慎宁问。

      “是。”

      “你与永遇是什么关系?”

      沉默,这个女人在保护被问到的那个男人。

      “你真的爱过她吗?”

      “爱啊,当然爱。那些日子我与他夜夜相伴,多年后他仍对我说:‘你仍然是年轻的少女。’我甚至真想昭告天下,立他为驸马。”

      “那为什么一直到最后都不肯公开你与他的真实关系?”

      “因为永遇是你介绍给我认识的所以我对他仍然葆有具体的记忆。”

      “……”

      “……”

      “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真实想法?”

      “我曾想告知他,慎宁你试穿一下这件我亲自为你打造的皇后礼服,好的你是我兄长的皇后。”

      “现在呢?”

      “我要永远跟他在一起。”

      “你会去找他吗?”

      “我会向前走向前看继续前进。”

      “我期待和你能一起奉养孝顺师父。”

      永遇出来。

      “我拟这月十五带你去见我在民间的邻居友人们。我十分爱你,你可以和我一起从天山出发我们一起到圣京城,然后我回皇宫你可以到正议大夫府,这番你回来我打算要亲自认真地烹饪佳肴调理你的身体让你健康有力量起来。”栗芾对永遇说。

      “以后我们可以每月去黎国看望一趟师父,可以在一年四季的每一季都去查视国界一番。”慎宁对元胤说。

      “那时我想和你一起去共谱乐章一起谈论诗词歌赋,因为那时只觉师叔甚是貌美,我想,你有什么话都可以与我说的,你可以将你现在的模样画一幅画像送给我看看。四世元年中秋夜,我在夕宸殿看见你,圣京城浮灯万千,不及你悄然一眼。”元胤对慎宁说。

      “是我主动要帮你去祈求栎姬旨意的,因为那时我看你有一天审批了一百八十斤竹简政绩,有目共睹值得获得拜会栎姬的机会。”慎宁对元胤说。

      “我会,惯着你。”

      第二轮梦境。

      萧元胤出现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风很大,他找不到方向。他一直向前走去,忽然,焉慎宁出现在他眼前。

      “师叔你这样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好徒弟。”他停下脚步说。

      “你也是。问我你想问的问题。”焉慎宁笑着真诚地夸赞。

      “你适合穿那种素色的气质内敛的百褶裙。”元胤对慎宁说。

      “我自己已经挣下一套房,我师父也给我一整箱金银珠宝。”慎宁对元胤说。

      “我想知道你回来圣京城的时间。”元胤对慎宁说。

      “我可以保障我们两个的生存稳定。我可以带你在黎国安居,也可以陪你在此地发展,还可以两边都买下居所。”慎宁对元胤说。

      “你愿意做朕的皇后么?”元胤这样问道。

      “愿意。”

      “……”

      “……”

      “还有……你与我到底有几许深情?”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皇上,皇上,你醒醒啊……”腾文宫中,慎宁呼喊元胤。腾文宫外,栗芾送永遇一朵玫瑰。用帕子裹着,说“喏”的声音很是甜美。

      萧四世从睡梦中转醒。他睁开和平的眼睛望着空中的点点浮尘,晶莹的泪珠从他眼角滚滚滑落。

      慎宁用帕子替他拭泪,带着哭腔道:“皇上,你这是怎么了?”

      萧四世闭上眼睛,轻启朱唇,以关怀问候的语气说:“朕,似乎梦见师叔了。”

      “我已是你的皇后啊。”慎宁小声说。

      秋风入京,桐叶飘飞的时候,萧元胤又去了一次南苑喜秋台。

      看着这个从二世起就荒废的宫苑,他心中兴起一阵感慨。这里曾经是黎妃的住所。自父皇当政以后,她母子二人就长久居于此处。

      他登上喜秋台,不得不承认,世上实在没有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赏玩秋色了。

      上一次过来,还是为寻焉慎宁的踪迹。

      那已是许多年前。那次他靠近喜秋台,听见师叔休息地吟诵:“萚兮萚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霜风凄紧,几只大雁飘飞,他来到师叔身后,戏谑道:“师叔好雅兴。喜秋台如此荒冷,你竟独自来此吟诗。”又随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师叔身上。师叔起初不肯承受,他却以赐给师叔焉慎宁一笔他所收藏的古时名家所亲笔题写的墨宝为由,执意替师叔系好了带子。

      师叔接纳所得,在他系好之后,歪头笑道:“你从小就这么霸道么?”

      这话使向来冷静的元胤懵了一下,他顺着慎宁的话语去溯回幼时的记忆,脑海中最先浮现的竟是东宫华丽的灯烛与肃穆的宫娥,那时候,他时常在灯下修习古籍经典,直到亥时方休。伴随灯烛的熄灭,在寂静中回想一天以来师父的教导与父皇的训诫,直到陷入沉沉的梦乡。梦里,会有母后伸出白皙的双手,亲自为他熬制绿豆羹,并笑着说:“元胤,虽在皇家,犹当简朴……”

      他喜爱绿豆羹,胜过一切山珍海味。

      再然后,就是元阳宫禅让,黎妃站在楼梯上,岑纾之用抹布擦拭他寝宫的大门,祖母和父皇母后自甘迁到民间以教养元胤,祖母对元胤说:“三餐饭要吃。”……所有锦绣繁华一夕化为白菜萝卜,所有尊贵荣宠变成艰难维生。烟街里闾,寻常巷陌,全是苍生浑浊的眼眸。

      啊,每念及此,还是颇多感慨。

      随后,他陪焉慎宁一起去馆中踢毽子,那时他仍胸臆难平。

      不过,十八岁以前的记忆中,似乎鲜少有师叔的身影出现。据说在祖父当政的时候,黎妃曾陪萧堆去农民手中换来一个地瓜,那时师叔也在。

      祖母曾对元胤说:“只要是你带回家的朋友我们都喜欢、都开心。”这样,将慎宁带回家也是可以的。

      虽然祖母和黎妃也都希望祖父百年之后,自己的孩子能继承大统。然而,祖父百年之后,皇位还是传给了作为长子的元胤的父亲。再之后,黎妃维系着自来辛国来一些行为的恒常。两宫也常走动。栎姬曾夸奖元胤:“我家元胤多好看。”黎妃也附和:“是啊。元胤父皇继位之后,大有振兴朝纲的架势。

      当时,他问师叔:“你还记得我幼年时的样子么?”

      慎宁摇摇头,说:“以前,我几乎未曾见过你。”

      元胤慨然笑道:“那我只好说,我幼时乖巧伶俐,你见了应当会喜欢。等你来见我庆祝我生日那天希望你穿那条红色缎裙。”

      慎宁垂眸,微笑,言说:“如此甚好。”

      不过,那时节,元胤倒想起小时候自己似乎在这里偶遇过师叔。

      有一年秋天,他不知何故到过南苑一趟,那时这里看起来就很有凡景气。玉阑干外有一面湖,湖面上漂浮着很多枯叶败草,大多已经被浸泡得半透明了,显然久已无人打理。他看见两个粗使丫头到金井旁打水,打完水又匆匆回去了,她们身上的衣服也黯淡无泽,大概是陈旧许久的。

      后来,他又看见一个身穿布衣的女人,从一个山坡上下来,踩着道路两旁疯长的阿罗汉草神采飞扬地往下赶,肩上挑着两摞不浅的柴火。元胤实在搞不懂,挑着那么重的东西怎么还高兴得起来。接着,他看见女人在金井旁卸下担子,汲出井水来,喝了几口,也兴高采烈地进到宫中了。之后不久,就有两个宫人出来,将女人扔在井旁的两摞柴火搬进屋内去了。

      他仔细追想那个女人,想得更清晰些。那个女人长身玉立,容貌昳丽,仿佛当日眼前的师叔。是啊,越想越像。只不过,那时焉慎宁生活简朴却喜笑颜开,后来锦衣玉食,为何却满面对他人的关怀呢?

      他定睛望着师叔,不觉动了怜心,这怜心发于幽微,涨如春潮,因此元胤意识到了有一回慎宁因为自己前朝帝师的身份而愿意坐在角落中,元胤就特地对慎宁说:“师叔,你从现在开始坐在我旁边的这个椅子上——那是一个摆放在距离其他大臣最近的也有一里远的椅子。

      恰在那时,天地忽起了大旋风,卷起无数的尘埃与黄叶在空中乱舞,他和慎宁的发丝都在突如其来的狂风中凌乱了,他们的衣襟也飘摇如鸢。在这天地昏黄的时刻,他们都有些看不清彼此的面目。藉着风沙与碎叶的帐幔,他们怀着各自的心思悄悄打量彼此,仿佛在看镜中花、水中月,又仿佛在看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来的一个灵魂。

      过了一会儿,还是他上前一步,离慎宁更近一些,他伸出手,替慎宁捋顺了被风吹散的发丝,又靠近一些,不一会儿,风就停了。风停的时候,他就低下头,想要看仔细慎宁。不过被慎宁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了。他也就随即止住了。倒不是因为他忽然良心大发,实在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情动实在反常。

      不过,在他感到寒冷的时候,还是将焉慎宁一把揽入怀中,焉慎宁将萧元胤母亲送给她的那对红绳交给萧元胤。于是,慎宁应元胤所求在红绳檐铃唤雁、褐枝紫藤舞天的喜秋台上为元胤描摹他阅读经卷的形象,许久。

      想着,独立台上的萧元胤忽而笑了。仍旧有风吹乱他发丝,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他想着这些往事,心里像饮了冰一样畅快。

      忽然,有宦官来到台上,毕恭毕敬地禀道:“陛下,栗芾公主求见……”

      元胤拢好披风,从喜秋台上下来,在他离去时,几只大雁恰停落在台上,发出陪伴的啼鸣。啼鸣声穿透云霄,穿透恒久不变的灰色天幕,留下人间万古无限的同情。

      “慎宁,我想听你的事。”

      “你好,我的什么事?”

      “你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师父管得严,每日给我布置很多功课。我不喜爱那些,但背诵不下来就会受到严厉的训斥,甚至是杖责。”黎妃对皇叔就温和得多。”

      栎姬曾对元胤说:“倘若需要金银就对国帑说。”这是元胤敬爱祖母的一大原因。

      “因为我将继承大统,所以师父不许我落后于师兄,尽管师兄长我十岁。那时,我真的羡慕师兄,因为师父总是会对他笑……”元胤继续说。

      一只大雁飞走了。台上落下几片梧桐。

      “朕听闻你在辅佐萧三世之前曾和他一起去过黎国,只是不出两年就回来了,也尊重黎妃,为何后来没有参与与黎妃母子的回访之行?”元胤好奇得地问。

      岑纾之曾亲自驾马车送萧三世回黎国并喊上自己的女儿瑰姬同行。

      “我无意于权谋罢了。与权谋相比,我更愿与诗酒琴画相伴。”慎宁说。

      “我倒见过你抚琴作画,很棒!只是你可以将这些话放在心里。”

      “我可以用我在黎国时的俸禄置办一场宴会,元胤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参加。”

      又一只大雁飞走了,风吹梧桐沙沙。

      “师叔,我甚是想你。”

      “到明年就是你执掌王权统领国家的时候了。”

      “焉慎宁,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我愿意倾听你,而且我觉得你应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萧元胤,今天我和两位师兄会去勘绘地理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看一看学一学,你之前自己动手制作的传声筒还挺好的,还有你今天可以和岑纾之师兄见面,现下看你喜欢吃绿豆羹就给你点了啊。”

      “慎宁,我认为红色缎裙更符合你的气质,因为我喜欢你美丽荣华的样子。”

      “乖,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最后一只大雁飞走了。

      至此,台上彻底空了。除了几片堆积的枯叶。而那叶子,也将被风碾去。

      雁鸣声倏忽停止,大雁也飞走了,记忆戛然而止,寰宇一片寂静。

      是夜,众人大笑时栗芾眼睛看向永遇,萧元胤披衣起身,站在回廊上俯瞰圣京城万家灯火,那时,他看见那些浮于幽暗中的灯火,仿佛看见千万百姓向生的眼眸。于是他因为知道慎宁最引以为傲的是她的那两只可以踮起来跳舞的脚上的二十个脚趾所以以真诚崇敬的心念为她制造了一对金丝袜子,回殿中将一些过往的信件收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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