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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eap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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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雷狮的继母和雷狮的生母有相似之处。她孱弱且毫无主见,像提线木偶任人摆弄,任人嘲讽。她是平民,与贵族生活格格不入,还有一个根本不爱她的丈夫。这或许是每一个嫁入大公府无依无靠的夫人都要经历的恐惧,高处不胜寒和随时都会被野兽撕咬分食的危险。
所有人都认为她在大公府撑不过五年就会走上上一任夫人同样的路。有可能她自己也这样认为着,可大公不允许。这个女人虽然是个政治上的废物,于他而言却还有利用价值,这便是她能存在的理由。他携她出入各种场合,变着法子折磨她,让她成为万人中心众矢之的。大公本人似乎能从这种变相的杀戮中获得快感,就像猫吃老鼠前要把手中的老鼠百般玩弄。他把这个过程称之为“驯化”。
最后他成功了。雷狮的继母完全成为了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机械化的奴隶。相较之下,雷狮认为生母的死不失为一种解脱。
皇室是一个巨大的囚笼,雷狮没那兴趣成为一只以取悦别人为生的金丝雀,失去自由的同时还要和别人争权夺利勾心斗角。
他倦怠。他逃离。
继续被卷进地心引力。
10.
继母和父亲成婚于一个晴天。
雷狮记得他们成婚时礼炮齐鸣。而自己和管家在家中的草地上打高尔夫。他听到礼炮声响起后问管家为什么要鸣炮。管家恭敬地回答,那是大人和夫人的婚礼。
婚礼?他饶有兴致。父亲不是已经结过一次婚了吗?
上一位夫人——您的母亲,前不久已经去世了。大公府需要一位新的夫人。管家推了推眼镜低声道。不一会,他继续说,大人奔想让您也参加这次的婚礼,但考虑到您还有课业……
是这节高尔夫课吗?
是的。
哦。
高尔夫球杆是常见的木杆,轻巧好用。雷狮挥杆姿势堪称标准,高尔夫球完美地进了洞。管家差使仆人去捡球,自己站在雷狮身边回答他的问题。
“你很像一个人。”雷狮第五次挥杆时道。
管家教给雷狮的第一课是如何利用自己周遭的一切来制造一场意外事故,教具就是他自己和百米之外的一架狙击枪。红点从草地上挪移到雷狮身上的那一刻他仍然在挥动手中的高尔夫球杆。姿势优雅还带着点少爷的矜贵气。他的身体曲线流畅单薄,挥杆时柔韧的腰部微微前倾,纤细的小腿暴露在阳光下,棉质白袜刚好能盖住他的脚踝——乍一看他挺像一个娇生惯养涉世未深的富家子弟。
“过来。”
这句话带着命令式的语气。大公的三子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到了黑发和锋利的面部轮廓,从他的母亲那里继承到了一双漂亮的紫眼睛和白皙的皮肤,他是一件近乎完美的艺术品,此刻正嘶嘶地吐着蛇信。欺骗性的外表为他的表演增色不少,管家向他走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了五步之内。
“你过来。”
哨兵的各项感官都很敏锐。雷狮看见管家把手指蜷了起来,又听见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脚下混杂着泥土芬芳的青草味掺入了火药的气息。那个红点从他的胸口挪移到了他的额头。
雷狮听见了扳机被扣动的声音。
11.
——紫色代表着神秘。
——神秘代表着未知的危险。
脊椎被击穿的痛感传递到了大脑的神经层。他的血液迅速沸腾又迅速冷却。腰椎错位,肋骨骨裂,肺部出血,血液涌上了喉腔,他动弹不得。
查特惊恐地抬起头看他的刽子手。这个一只脚踩在他胸骨上的人只是一个9岁的孩子。他的下巴被男孩的鞋尖挑起又被狠狠地踢向一遍。剧烈的喘息让他咳出一口血出来。那双紫色的、好看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男孩的嘴角上扬,像是在讥笑他的愚蠢。
显然空气中的铁锈味取悦了男孩,他准备告诉脚下这个蠢货为什么中弹的是他自己。
“你选错了棋子,”雷狮轻蔑地刻意咬清口中的每一个字,“杂碎。”
这是他第二次间接杀人。
12.
雷狮正以好奇地目光注视着这把枪。这是他12岁的生日礼物,被贴心地上了膛。
他十岁之前都没有摸过枪。雷王星对枪支管制并不严,但他的佣人们任性地认为他年纪太小,不适合使用任何兵器。
或许流淌在他血脉里的基因注定了他的天性,这个乖张的孩子天生对一切拥有着金属光泽的东西抱有好奇,他剔透的紫眸里总有鱼在游,总有鸟在长鸣,也总有能够破坏掉这一切的东西。比如一副仅用于吃饭的刀叉,又比如一个棒球杆,最好可以是一把匕首或是一把枪。他看待枪械和他的母亲看待神明的表情如出一辙,黑黢黢的枪口中有他的上帝。
那把精巧别致的枪是他的父亲赐予他的。枪身镀上了镍,闪着银白色的温和的光,枪柄线条流畅,乍一看有点像当今贵妇人用来标榜段位的装饰品。
但只有他的父亲本人知道这把枪的威力。那位大公总是过分地溺爱他的幼子,他乐于他的孩子喜爱一切他热爱的东西。雷狮是最得他意的孩子,或许尚年幼的手举不稳枪,但是鹰隼要学会看向前方。
他的一位女仆偷偷养了一只很小的狗。那只狗有一双棕色的眼睛,饥饿时会咿咿呀呀地叫,每次路过柴房总能听见柔软却厌烦的喊声,弱者求乞时往往如此。三皇子没有多余的同情心给一只狗,但是他似乎喜欢看弱者对他臣服。
那只犬类被他拾了回来。毛色不纯的杂种狗各种讨好他,奉承他,追着他跑,算不上烦,雷狮半嫌弃地收养了他。
可犬类正喘着气躺在这把镀镍的手枪旁,大公禁锢住孩子的肩膀逼迫他钉在原地去直视那把枪和那条奄奄一息的狗。他的孩子拿起了枪,他端详着这把枪,耳旁大公循循善诱地劝他把他的上帝对准这只狗,然后扣下扳机。
这个年幼的孩子对于杀戮是渴望的。他太喜欢一个人死在他脚底下的样子,他的父亲,他的导师也太清楚他的儿子是什么性子,他在劝他的孩子扣下扳机,就好像伊甸园中的蛇劝夏娃吃下苹果。
“看清楚吧,这才是你。”
扳机扣下时大公发了疯似的快乐和高兴,因为他发现自始至终他最亲爱的还手没有一丝一毫的,哪怕是轻微的颤动。
13.
“我们曾经见过。”雷狮在审讯室里点燃了第五支烟。
此时这个狭窄的空间尼古丁浓度已经高得吓人,雷狮的手指纤细而骨节分明,夹着烟的手轻轻晃动,黄中带红时明时暗的光成了烟雾缭绕的室内中少见的光源。
“本月9日23点11分。”坐在他对面、肩膀上别着星章的少将从善如流,“在您的工作单位。我们确实见过。”他似乎想换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于是他双腿交叠,上半身前倾,手指敲打着实木桌子。
——这不是一双握枪的手。雷狮端详着他伸出的左手。左手上是密密麻麻的伤痕,食指根部布满了经年的擦伤和薄茧,年轻的弄权者有理由怀疑他面前坐着的人惯用冷兵器,说不定是个左撇子。那双温和而不泛波澜的绿眸在幽暗的灯光下同昏黄搅成了一团,暖色调的侵蚀无端给那双眼睛增添了不太过分的光彩。
恕他直言,温和是最难撕裂的表象之一。
其实雷狮也没有想到他和安迷修的第二次相遇回来得如此之快。尽管在这之前他已经换用了三个电话号码,假借着广告推销的名义向安迷修打去了十多个骚扰电话。在他的理解里,安迷修应当是个温柔多到泛滥到骨子里的人,电话那头的声音干净地像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愈听愈发使人着迷。他在电话那头流畅地套着话术,听着电话那头带着敷衍意味的应答,交谈往往在三分钟内终止。
雷狮原计划在对这个人的性格有过充分了解之后的第三天创造一次偶遇——现在看来不需要了。他静静地望着自己点燃的那只烟,仍不作声。
“请您对您的行为做出解释。”审讯官第十一次流畅地重复这句话。而雷狮只需要等五分钟后卡米尔过来为他打开审讯室的大门。安迷修允许他抽烟,允许他保持沉默。
他也在等待。
距离审讯开始已经过了五十五分钟。他亲爱的审讯官就像一个不含任何感情的机器。可他明明在那天看到这个人酒后失态胡言乱语。雷狮无聊地想,还有五分钟他就会从这里离开,再抽上一支烟和然后同审讯他的少将先生说再见。
这位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岁的年轻人有一张好看的脸,小麦色的皮肤和削肩给了他一种与众不同的美感,最令人喟叹的到底还是他那双绿色的眼睛,看起来流光溢彩而温和的瞳孔中全无情绪。
他们是一类人。
门开了。阳光猛然进入这个充斥着烟雾的房间,门口是他得力的弟弟的脸。雷狮无端有些贪恋现在的时光,他起身理了理衣襟,然后对审讯台上对着他笑的安迷修说了一声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