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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eap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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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将等待着黎明,而当我醒来时,就会看到在光明里的您的城市。——《飞鸟集》
1.
阿尔卡吉亚星有着最令人费解的极端天气,外界将其命名为荒地雪原。荒地镶嵌在连绵的雪峰之中,气候干燥寒冷。荒地四望如一,所有的建筑都被九年前的火山爆发夷为平地,焦土之上伫立着重修的哨塔和坟茔。侥幸存活的本地人迁往外地,安乐之邦名存实亡,徒留他们信仰的神明和埋在火山灰下的尸骸在此孤寂地守望。
雷狮来到阿尔卡吉亚星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前往荒原边的哨塔祭拜在地底的深渊沉眠了十一年的母亲,昔日里繁华的城市已被一抔黄土掩理在断壁残垣之间,墓地边上已杂草丛生。他来时不忘带上一束花,尽该尽的礼数。
庞大的家族之中,只有母亲一人是神的信徒,她是阿尔卡吉亚星君王的次女,在最车轻的时后远嫁给了雷王星的大公——就是雷狮的父亲,雷王星现在的王。她不是向导或哨兵,远嫁又是举目无亲,背景在上流社会中苍白的有些普通,日常生活中逆来顺受,独独面对神她虔诚的近乎疯狂,无数独守空房的日子里她祈求着神的宽恕。她执拗地要求带上她的每一个孩子去教堂接受洗礼,痴迷地将水倒在她孩子的躯体上,这样她既是这群孩子的母亲也是她们的教母。
无用的自我安慰并没有影响到这个充斥着残暴和尔虞我诈的家度一分一毫。很遗憾她的丈夫厌恶她那种愚昧的迷信,一位生在大公府里的未来的王位继亲人渴求至高无上的权力,他需要一个体面的交际花,不是一个遇事只会喊God求助的废物,他的妻子,他名义上的爱人凡事必须以自己为中心。而夫人的孩子脉搏里生来流动着雷氏的血液,天生的暴戾和残忍在岁月的打磨下只会变本加厉地露出可怕的锋芒。长子性格乖僻,一门心思地想把一切威胁他继承人之位的人赶尽杀绝,而年幼的幺儿年仅7岁就利用权势拧断了一个子爵的脖子。美丽的殿宇中手足相残的例子不胜枚举。一家人坐在一张圆桌上,其张弓拔弩的气氛或许会让她的丈夫感到愉悦和满意,但带给这个软弱女人的只有揪心的痛苦。
2.
一颗用于政治联姻的棋子在刀光剑影之下坚持不了多久。在雷狮八岁的时候,她失足跌下楼梯,带着她的信仰与世长辞。棺中的她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口,冰冷的手紧紧握往一枚银质十字架。主持葬礼的是她的神父,他揩着眼泪念完了悼词便拿钱回到了阿尔卡吉亚星。前来悼念大公夫人的多是达官贵人,她的死轰动一时,然而大公本人不含多少诚意。他妻子的尸体被运往她的母星阿尔卡吉亚星后的第三个月,他就领着一个所有人未曾谋面的平民女人和黑发孩子过了门,毫无疑问那个小孩是大公的私生子——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雷狮从此多了一个母亲。与生母不同,她是一个向导,而且更加软弱和窝囊,胆小的像只任人宰割的绵羊。外人不解大公此做法的目的,雷狮明白,血浓于水的亲情能够替他解释一切。他的父亲是一个哨兵,一个需要向导的哨兵,假使身份地位难相符,他也努力要为自己的利益考虑。
——他从未爱上过任何人,所以雷狮不可怜他的母亲,尽管他讨厌他的父亲。
于是他磨牙吮血数十年,锋利的爪牙闪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光。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他私自驾驶着飞船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沿途不忘给亡母献上一束圣母百合花。
3.
雷狮学会的第一个拉丁单词叫作amar,母亲告诉他这个单词的意思是爱。
他回想起当时自己的态度轻蔑而高傲,回答狡黠的接近于无礼:“不,是la mort。”
向来以慈悲为怀的母亲并没有生气,她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接着叹了一口气。那杯红茶烟雾缭缭,她的话便氤氲在烟中,不甚分明:“是啊,爱情产生死亡。”
4.
语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哲学。这或许就能解释雷狮学习拉丁交时常有的朝圣的错视感。拉丁语学习是皇室的必修课程,有专门的拉丁文教师教这些贵族子弟拉丁文——雷狮是例外,他的母亲远比专门的拉丁教师来的厉害,习得联邦通用语之后他就开始了每月的受训。
他质感粗劣的中性笔在落后的白纸上一遍又一遍地抄写拉丁单词,那是一段着实难忘的回忆,再次想起仍历历在目。
拉丁语的学习随着母亲的逝世而被迫告终。雷狮在百无聊赖时会偶尔翻一翻自己的拉丁文课本,好作清闲时的消遣。
5.
宫殿的走廊上挂着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那是一幅人物画。画中人灰发灰眸,纯黑色的背景得那人严肃的表情愈发压抑,他脸上的皱纹加速了他的衰老,眼中藏着冷傲和孤独。雷狮的父亲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却也曾指着画像上的人告诉雷狮这是他的恩师。
“他叫Mare,当今联邦上将。这个名字在拉丁文中意为大海,Ray。”
雷狮善用权势,但也唾弃全是。家族中他受尽宠爱,他本可以膝下承欢,然后理所当然地凭借那份偏爱继承爵位,最后成为万众瞩目的王。但他没有这么做:雷狮太清楚他的父亲身处于怎样的桎梏之中。这万人之上的位置有太多人虎视眈眈趋之若鹜,那皇冠何不为枷锁和镣铐,戴上后就意味着要承受业火的焚烧。他往后走的每一步都关乎生死。
这正应了他曾学过的一句拉丁文。
Incedo per ignes.*
*来自《红与黑》,本意“我在火中行走”,可译作“我有许多暗藏的敌人”。
6.
雷狮坚信他的Aphrodite诞生于死亡之海中的泡沫。他第一次遇见他的爱人在联邦所在地一处酒吧。那时他刚刚同他的服务员说他要一杯白葡萄酒,就看到有一个人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那人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道歉说请问能不能和您拼一桌。
雷狮说可以。
事实上他当时在等他那时约好的朋友。他没有反对的原因无非是因为那人好看,长相很对他的胃口。那个人有着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在灯红酒绿中显得耀眼而干净。他推测这个人是第一次来酒吧,因为此人看上去酒量一般,但他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雷狮讨厌蠢货,但他很喜欢看聪明人犯蠢。他在浓烈的酒味中嗅到了向导素的味道,他颇具兴致,主动开了口:“你好,我是Ray,很高兴认识您。”
“在下Anmicious,”对方伸出手,很有礼貌,“与您相识荣幸之至。”
7.
他对绿色感兴趣源于一次短暂的在古地球的旅行。他的飞船当时出现了问题,迫降在了赤道边缘。
联邦旧历3年,古地球正式进入冰河时代。其时人们已经具备了星际航行的能力,留在古地球的无非是一些念旧的人类。十年后,地球环境彻底恶化,冰河时代的开启,这预示着人类古地球时代的彻底终结。当时人类已经拥有了环境改造的基本技术,但他们没有选择改造地球的气候环境。或许是觉得因为不值得。
太阳中唯一的恒星还在燃烧,所以此处有光和热。赤道边缘不算太冷,但是太阳光很强。雷狮带上护目镜走下飞船,目力所及大多都是冰山和屹立不倒的混凝土建筑。一些生命力顽强的绿植苟延残喘于冰河之间。
雷狮看到了一只蜻蜓。它栖停在一片绿叶上,冻死了。绿色代表希望,可能那只蜻蜓的复眼中那片叶子就是它的光。
不比扑火的飞蛾。
8.
他猜得不错,那人几口酒下肚就醉醺醺的没了说话时的风度。雷狮能猜而且能猜到很多,他猜安迷修是联邦的人,他猜安迷修和他拼桌是形势所迫,他猜安迷修的向导素味道一定很好,他没尝,但他知道。
安迷修的手机被他毫不客气地拎了出来。雷狮吹着口哨看着通讯录多出来的一员,下意识地备注Anmicious又下意识地删掉,他留下了o字母,在o前加上了my和l,在o后加上了ve——my love。
雷狮不相信一见钟情,但他觉得日久生情就他妈的在浪费时间。雷狮相信感觉。身边这个长得好看的醉鬼就是他未来的对象。从小到大只要他想做他什么都能做的到,他想要什么他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不惜獠牙浸满鲜血身上伤痕累累。这样做不为什么,就因为他想。身边的仆人私下里都道他喜怒无常,他年幼时的事迹是再简单不过的证明——他亲手拧断过一个子爵的脖子。
那个28岁的子爵来访大公府时受查特侯爵的庇护,势头正旺。雷狮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身上一支小小的祖母绿胸针。他那时正露出谄媚的表情向自己的父亲卑躬屈膝地献言,妄图得到大公的信任使自己的威望更上一层楼。
他失败了,败的体无完肤。因为雷狮。也因为他千不该万不该别上的那只胸针。
子爵走后雷狮的父亲便问雷狮对那个人印象如何。雷狮记得自己当时在玩盛满香槟的玻璃杯,他仔细看着香槟中的气泡缓慢上升然后炸开。那杯紫色的葡萄味香槟正对子爵离开的背影,那只胸针在香槟的气泡里泛着诱人的光。
“我要杀了他。”他的表情好似天真。
他的父亲保持缄默,稍后他嘴角牵起了笑,那是一抹难以察觉的,像是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笑,你可以从他生硬苍老的面部表情中看出喜悦。大公那年只笑了这么一次,他呼唤雷狮坐在他的腿上,低声对他亲爱的幺儿说:“我给你权势。”
刑场一声枪响后看热闹的人群退散。雷狮上台踹了一脚那个人的尸体,从他的衣服中搜出了那个胸针。人命在他眼里同草芥一般,随风扬起便没了音讯。暴戾是最好的良药,用以治疗那些烦人的创伤。殴打是无尽头无休止的,比起制造淤青这个年轻人显然更热衷于用火药和子弹完成对生命的献礼。他喜欢火药味,他喜欢战争,惨绝人寰的现场能调动他脑内的多巴胺,他会对死亡产生那种难言的偏执。
雷狮今年19岁,间接杀死了将近数千人,血液沾满他纤细的神经,可他的手偏偏干干净净。眼前的人——有着绿松石一样眼睛的人,让他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他终于要尝试直接杀一个人了。
被盯上的猎物还趴在桌上酣睡,他的背部曲线随着呼吸隆起由落下。
——这将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