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锦 春》五子棋

42、42 罪孽之绊 一连数日未

　　一连数日未见的陛下，在一个寒风刺骨的秋夜，再度出现在了睡着了的我和小志身边。

　　他虽然轻手轻脚，可最近浅眠的我还是立即惊醒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放开了束发，带着放松神情缓缓爬上床来的男人。

　　我们视线相交的瞬间他突地僵硬，停滞了所有的动作。

　　这下我尴尬了，现在这个状况……

　　见到我眼中的不知所措，他却一反常态，温和地笑了笑，而后坦然地躺到了我们身侧。

　　“这长达18年的宿怨，也终于了结啊。”他爱恋地抚摸着小志的头顶，满脸的疲惫。

　　那天他离去的背影，那个坚定着离去，独自前往刀枪剑戟之处守护我们的背影，瞬间在我脑中呈现。

　　视线顿时柔和下来，从他脸上的沧桑，我能想象得到这几日他的忙碌和压力。

　　“可这一切也算是值得了。”我柔声开口，“如果不终结过去，怎么可能会有美好的将来。”

　　他的气息紊乱瞬间，可随即恢复了冷静。而后他收回了手，缓缓把头搁在我们三人共同的枕头上，放松下身体，闭上了那双血丝遍布的眼睛。

　　眼前疲累的男子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我们的身边，用着似有若无的呼吸喘息着，我不禁心痛他起来。

　　这看似理所当然的平安夜晚，却是他费尽心力，几乎用性命拼回来的啊。

　　18年吗，这其中的辛苦和悲哀，我哀叹，大概也只有此刻，他才能真正地轻松下来吧。

　　伸手，把多余的被子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虽说是早秋的，虽然他有武功，但毕竟夜深露重啊。

　　他似乎在微笑，那松弛下来的脸上散发安然地光芒，一时间，他安睡得像个贪睡的孩子般。

　　不知怎么的，脑中又觉得此刻的他像小志，我不由地会心微笑。

　　“真的这么像吗？”忽得，那本应该睡着的男人腾地开口。

　　我吓了一跳，惊惶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想到小志和我，竟是如此的相似。”他却没有等我回答，自行地悠悠开口。

　　“人人都想生于帝王之家，掌握天下霸权。可他们又怎会明白帝王之家的悲哀。”他睁开苍凉的双眼，淡然叹息，“那份沉重，那份辉煌表面下的勾心斗角，他们又怎能明白。”

　　他而后沉静了下来。而我明白这话背后的凄凉，垂下眼眸，也和他一样淡然叹息。

　　“即使再不愿意，也不得不为了这个天下，双手沾满自己亲人的血腥。”他忽得再度开口，只是这次，带着冷然，带着凛冽。

　　见他瞬间就回复到了帝王本色，脸上全是杀伐。我不禁一惊。

　　见我吃惊，他转而笑了，笑容带着血意，“只有死，才能绝了那些别有用心人的念头。”

　　这神情！！这神情！！我不由地瞳孔皱缩。

　　“无论他是否还是孩子，无论这次的宫变是否是他的意愿。”陛下沉静在自己的思绪里，那深邃的眸子中瞬间都是狠绝，“只要他流着帝王家的血，就注定了他今天的命运。”

　　我突地感觉无力，默然了下来。他所指的，他所了断的，是他的亲弟，那个只有10岁的晋王。

　　“都怪那个女人，”他却忽得激愤，“我和小志的悲哀，我和晋王的兄弟相残，都是因为她！！”

　　“俞妃吗？”我的心中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个残忍答案。

　　“是！！”他咬牙切齿都陈述着，像是想到了黑暗的过去，他的双眼中全是滔天的怒火。

　　“那个女人已经夺走了父王，”他心中的恨意此时此刻完全地展现了出来，脸上全是愤怒的冷光，“就是因为她，从我10岁起，父王已经没有再看过我一眼。”

　　我顿时惊讶，什么样的父亲，竟然能做出这种残忍异常的事情来。

　　“这还不能满足她，在晋王出生后，她就积极行动，想唆摆父王废了我的太子之位。”他恨恨地说着，仿佛像想要撕碎他心中那个造就了今日局面的女人般，他的口吻冰冷异常，“我那才出生的弟弟能有何作为，若是帝位落在他的身上，无非是沦为那女人的傀儡。”

　　“那女人除了会争权夺位外还会做什么！！”仿佛想起了过去那段艰难岁月，他激动了起来，“秦慕然父亲在世的时候，她畏惧着母后身后这股力量，在我们和父王的面前柔顺地像只猫咪。可在我10岁那年秦将军过世军权旁落后，她完全露出了恶毒的本色，趁着父王遗弃我们之际时时刻刻地打压我们，把身为皇后的母亲欺负得颜面尽失。”

　　“最后，我的母后也因此郁郁而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喘息不已。

　　失去了父亲后，连母亲也……我黯然了下来。

　　这个秋夜，格外的凄冷。

　　“这个天下，怎能交托在她的手中。”见到我眼中的怜惜，他眼中的痛苦好似褪去些了，他缓缓地平息下激动的气息。

　　可也随之，他的眼神再度黯然了下来。

　　“为了保住太子之位，我和秦慕然四处奔走，联络他父亲的旧部建立自己的力量以抗衡俞妃，根本没有时间关心自己的家人，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舒兰已经把自己关进了房门。”

　　此时他脸上已经再也找不到那帝王气息，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悲伤的男人，在我的面前倾诉着他的无力。

　　“可这个时候父亲已经时日无多，正是我和俞妃争权的关键时刻，我所有的精力都只能放在这个朝堂上。”他缓缓阐述着，可我明明看见那悲伤，在他眼中蔓延，“可等大局已定我回身的时候，舒兰已死，我只能看着五岁的小志站在那个已经空了的房间面前，痴痴地看着那个洞开的房门。”

　　心瞬间被撕裂了，那紧闭的房门也只有在人去楼空的时候才洞开吗，这对5岁的小志，是多大的讽刺啊。

　　“他那木然的眼神，竟然和我当时，那个望着踉跄离去的父王，心中明白他永远不会再回头看我一眼时的眼神，一模一样。”陛下眼神瞬间空洞。

　　仿佛在他的空洞中，我看到了那个离去的背影，那个伤人的背影。

　　我不禁窒息。

　　“没想到我们父子竟然会如此的相同，”他苦涩地说着，“没想到我们竟会承受同样的命运打击。”

　　可就在苦涩之中，他的心底再次泛起了阵阵愤怒的狂潮。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小志，他才五岁啊，为什么要他承受那种痛苦。”声音带着深深地愤懑，他连声地质问着。

　　“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那时的我才10岁啊，你怎么忍心要我接受这样的现实，你怎么忍心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好似心痛难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忽得，他震惊睁眼。

　　此时此刻，他的胸口，有只悲伤的手掌，像是想要安慰他般，正笨拙地轻轻地拍着。

　　他也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啊，我心下苦涩异常，他的内心和小志一样，也被亲情这把尖刀伤害的体无完肤啊。

　　他的痛苦，我想抚慰，想像帮助小志一样，安抚他的伤痛，帮助他走出阴影。

　　可在安慰他的同时，那久久回荡着的质问声，却瞬间撕裂我心中那坚强已久的心防。

　　这样的质问是如此的相似，每个冰冷的黑夜中，脆弱的心底都在徘徊不安地质问着。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地不公，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面对那样的家庭。对着心中的幻象，我也声声地质问起来。

　　可我随即醒悟，已经没有机会了，命运已经把我从那个俗世中劫掠了过来。

　　我的手掌顿时僵硬。

　　它，停滞在了微冷的空中。

　　就这样，没有交代地结束了吗……

　　心随即木然，在一片寂静中失去了意识。

　　忽得，那只手掌被紧紧地攥住，一股炙热的温度瞬间从掌心传来。

　　可我已经在那异样的平静失去自我，睁着茫然的双目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突地，掌心传来了心跳的脉动。

　　那强而有力的脉动，竟然让我那停滞的心，随着它再度微微地跳动了起来。

　　神智随即跟着那阵阵脉动而恢复。

　　回神的瞬间，视线瞬间竟然撞进了一个温柔的眼眸中。

　　望着我满目的萧索，眼前的双眼竟然流露出深深的心痛。

　　“我说过不会让你被过去伤害。”他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按在他内疚的胸口，“可我却没做到。”

　　顷刻间，他胸口的温暖混合着他掌心的炽热，顺着我的手臂源源不断地传来。

　　冰冷的心湖瞬间温暖了起来。

　　“都过去了，不是吗？”对着眼前怜惜流露的双眼，也对着自己的遍体鳞伤的内心，我毫无遗憾地开口，“今后，他们再也不能伤害我们了，不是吗？”

　　他赞同地笑了，眼中柔情万分。

　　“睡吧，你很累了。”我轻声地劝说着，抽回自己的手。

　　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很快，疲累过度的他熟睡了过去。

　　可我，却不知怎么的再也睡不着了。

　　片刻后，我睁开眼睛。

　　眼前闭着双眼，神态安详的男人，刚才是想保护我吗？我不禁心生感动。

　　眼前面目祥和熟睡着的男人，这个脱去了帝王外衣想要传递温暖的男人，此时此刻，竟然让我觉得是如此的心安。

　　微光下，他那宽厚的肩膀仿佛能帮我扛下所有的包袱，这静静地侧卧在那里的身体，仿佛能抵御那外来所有的侵袭。

　　脑中，那个噩梦中的男人，脸庞瞬间模糊。

　　突地感觉从所未有的轻松，我微笑着闭上眼睛，在他和小志平和的呼吸声中，渐渐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