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锦 春》五子棋

30、30 梨花树下 好说歹说，

　　好说歹说，小志终于一步一回头地去涵庆殿读书了。

　　直到他们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内，我才大大地舒了口气。

　　别怪我残忍，我的心中全是小志刚才那依恋的眼神，心下不禁伤感起来。

　　可我不能把丽妃也拖进这个漩涡中。

　　“时间不早了。”小青轻声提醒。

　　“我知道。”我会意地点点头。

　　随便找个借口推脱掉太子殿跟着我们的众人，我和小青形色匆匆地赶到了梨花林。

　　远远的，就看见一片梨花树下两个翘首企盼的人影。

　　心潮瞬间涌动，眼眶又不禁有些湿润。

　　而看到我们出现，丽妃的脸上随即布满了慈爱的笑容。

　　这个笑容让我倍觉温暖，脚步不由地急促起来。

　　“傻孩子！！”她见我这样不禁失笑，而后温和责备，“仪态，仪态！！”

　　闻言我只得无奈地把裙摆放下，慢慢地行走过去。

　　阿海公公见状笑了，“你们慢慢聊，我去换壶茶。”

　　等了很久吧，我不禁心痛。

　　走到丽妃的身边，我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手中。

　　果然，我心酸了起来，她的手冰冷。

　　“坐啊。”丽妃微笑着。

　　我点点头，坐到了阿海公公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

　　“你看阿海多有心，他说你的身体不好，特意在椅子上铺了虎皮。”我刚坐下，丽妃就急着询问，“怎么样，暖不暖和？”

　　这样啊，我低头看了看，这张虎皮坐着的确又暖又舒服。

　　“可他怎么知道我身体不好？”我不禁疑惑。

　　丽妃却孩童般的笑了，她忽得凑近，在我旁边耳语，“你还不知道吧，阿海可是医术高超的很，昨天他一扶你，就查出你气血不足了哦！！”

　　我晕，这个阿海公公到底是什么人啊！！

　　可看着她洋洋得意自傲的样子，我又不禁哑然失笑。听人家说老人家就像孩子，没想到还真的有那么一回事。

　　“母亲，你再这么夸阿海公公，我可要吃醋的哦！！”我假装嗔怒。

　　“傻孩子！！”丽妃笑得慈祥，“你可是我最最重要的宝贝啊！！”

　　我瞬间僵住。

　　感觉到了我的异样，丽妃和小青不解地看着我。

　　“再说一次。”我忽得低语，垂下眼眸，“再说一次。”

　　梨花林宁静了下来，只有阵阵的夏风，吹落了遍地的洁白。

　　丽妃呆滞片刻，最终慈爱地笑了，“你是我最最重要的宝贝啊！！”

　　眼眶瞬间湿润，我默默地从椅子上站起，走到了温情脉脉的丽妃轮椅跟前。

　　如昨日般，我再度跪倒在那里，缓缓地把头搁在了她的膝上。

　　一只苍老的手随即来到了我的头上，它慈爱地，缓缓移动着，抚平着我被风吹乱的黑发，也抚平着我心底的伤痕。

　　“母亲！！”我喃喃着，泪水再度流了下来。

　　只是这次不再汹涌，这炙热的泪水，这次，无声地，缓缓地流下了我的脸庞，悄然间再度沾湿了老人的外衣。

　　丽妃感知了我的泪，她随即也哽咽了起来。

　　“傻孩子！”虽然泪流着，她仍喃喃地安慰，“妈妈在这里。”

　　身心瞬间不再冰冷，我笑着流泪，再度抱紧了眼前温暖的双腿。

　　不仅是小青，一时间，仿佛整个梨花林也被我们感染，站在那里默默地感怀流泪。

　　“什么人！！”忽得，我们听到了阿海公公的暴喝。

　　什么，我心惊，赶紧抬起了头。

　　只见阿海公公施展了轻功，在我们还在吃惊的瞬间就移动到了远处，从树后面揪出一个人来。

　　被揪出的人顿时吃惊地张大了嘴。

　　不过不仅是他，连我，小青，和紧抓着他的阿海公公也傻了。

　　梨花林顷刻间宁静一片。

　　“是你的孩子啊！！”忽得，现场唯一一个还微笑着的人，用肯定的语气开口了。

　　我顿时吃惊地上看。

　　只见丽妃细细端详着看着阿海公公手中的孩子，满脸的喜不自胜。

　　我晕了，当场，我就想真的晕过去。

　　“母亲救我！！”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孩子却开口了。

　　阿海公公顿时手一抖，那孩子急忙趁他手松了的时候摆脱他，急急忙忙地奔了过来。

　　阿海公公却还是呆愣当场，没有阻止他。

　　孩子随即奔到我们跟前，扑通一声扑到我的身上，继而双手紧紧地抱住我，焦急责备，“母亲，你怎么不带我来见奶奶。”

　　我顿时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眼前的孩子，正是太子本人！！

　　“小志！！”我干涩地看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是上学去了嘛！！”

　　他却不理我，抬头，坦然地看着丽妃，“奶奶，妈妈太坏了，都不带我来。”

　　闻言丽妃瞠目，而后哀怨地瞪了我一眼。

　　我闷……

　　“来乖！！”她随即看向小志，“到奶奶这来，奶奶疼你！！”

　　小志闻言喜不自胜，连忙放开我，扑到了丽妃怀里。

　　我傻眼，跪在那里看着他在丽妃的怀中撒着娇。

　　这，这到底……

　　忽得，阿海公公靠近，他把我扶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在我的耳畔低声轻语，“这戏就演下去吧！！”

　　“可……”我想反驳什么，可看到丽妃那欢欣雀跃的眼神，不禁又说不下去了。

　　腾地，一股怒火从心底窜出，我瞪小志。

　　他看到后立即往丽妃怀里缩，“奶奶，妈妈瞪我啊！！”

　　丽妃顿时把他搂得紧紧的，“别怕，奶奶给你撑腰！！”

　　说着，她竟然抬头用眼神责备我！！

　　趁机，小志同时偷偷地向我作鬼脸。

　　晕了，晕了，我满头的乌鸦在飞。

　　“小志吗？”丽妃低头，再度慈爱地问怀中的孩子，“你饿不饿？”

　　这个鬼精灵立即点头。

　　“阿海，依依，”丽妃严肃抬头，“你们去拿些糕点来！！”

　　一口气顿时憋在胸口，我无奈地看着眼前满脸幸灾乐祸的小孩。

　　“还不快去！！”丽妃见我们都没动，有些动怒。

　　怎么办，我求助地看向阿海公公。

　　只见他低头叹息了一声，拉着我示意我跟着他走。

　　连他都这么说了，我只得长叹一声，然后用眼神示意小青帮我看着。

　　小青会意点头。

　　我和他随即默默地往丽妃寝宫走去。

　　“怎么回事？”走在前面的阿海公公突然开口。

　　唉，我就知道他会问的。

　　“我曾经救过落水的太子，我想他一定是偷偷跟着我来的。”说完，我颓然地低下了头。

　　“胡闹！！”他忽得停止脚步转过身来，厉声责备。

　　是啊，我在心中自责，这次真的把丽妃和阿海公公害惨了。

　　“这么冰冷的水，你的身体怎么吃得消！！”他严厉地说着。

　　我顿时一愣。

　　“你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做事这么没有分寸！！”阿海公公没有意识到我的呆愣，依旧厉声地说着。

　　原来他不是在指责我，而是在关心我啊。

　　我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阿海公公被我僵硬的动作吓到，却错误以为他刚才的严厉伤害到了我。

　　他尴尬，转身继续走了起来。

　　“以后别这样了！！”前进中，他忽得喃喃地说道。

　　他话中的温柔让我笑了。我起步，追上了他，和他并肩地走着，“好！！”微笑着答应。

　　阿海公公见状也释怀了，我们很快地从宫殿里拿了糕点，往回走去。

　　“可能这样也好，”阿海公公忽得开口。

　　我不解，望着他。

　　“小志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感叹。

　　“她的母亲是个柔顺脆弱的女人。这样平淡纤细的女子若是嫁入寻常人家，应该是能过得平静美满。只可惜，她嫁入了帝王家，就此陷入她所不能应付的尔虞我诈里。”阿海淡然叹息，“特别是生下小志后，她就更不堪这种折磨，继而被自己的怨恨埋没。”

　　我闻言心中黯然，我能想象她每天凄惨的生活了。

　　那种每天睁开眼睛就仇视着自己，仇视着周围所有的日子。

　　心头忽得一惊。

　　“那小志！！”我的眼前全是小志那空洞的双眼，和他乞求着不被遗弃的悲伤。

　　阿海公公沉痛地点头，“她几乎不能面对他，整日的把自己关在房中。”

　　这就是帝王家！！这就是辉煌的穆家王朝！！我的心中忽得感叹。

　　“小志只有每天面对着关闭的房门，直到他5岁，她母亲过世为止。”说这句话的时候，阿海公公的眼中隐隐地泛泪。

　　我这时才深深地体会到小志心中的悲哀，心下不禁悲凉。

　　从纪事起，那紧闭的房门，那即使是哭得双眼肿胀，那即使得哭的喉咙嘶哑，都不会开启的房门，已经深深地印刻在他稚嫩的心中。

　　而我，苦笑，那天拖着行李走的时候，我头也没有回。就连下楼梯，我都没有抬头看那个房门一眼。

　　“如果可以，”阿海公公忽而感叹，“让他在这里找到母爱也好！！”

　　他随即停止了脚步转头，郑重地看着我，希望得到我的许诺。

　　我顿时僵硬。

　　我的异样让阿海公公疑惑，他不解地看着我。

　　而我僵立着，扪心自问。

　　我可以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的东西，我能给小志吗？

　　“你……”见我一直默不作声，阿海公公关切追问。

　　而我苦笑了下，“阿海公公，恐怕我做不到。”

　　他愣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爱人。”我苦涩地笑了，回应着他的疑惑。

　　他一怔。

　　我却不再理他，自顾自地走了起来。

　　心中早已意识到小志把我当成了母亲。今早，我已经从他执着的眼中读出了他的心思。

　　可我根本不懂什么是家庭的温情。

　　而且封闭得太久了，我甚至于已经忘记了生命的感动是什么样的。

　　所以无论面对的，是想要守护我的袁勋，还是想要我守护的小志……

　　挥手赶走心中的幻象，我笑得悲凉。悲哀啊，没想到在隔绝了伤害的同时，却也在平静中失去了感觉。

　　现在的我，只懂如何决绝！！

　　我一步接着一步，孤寂，却依旧执着地向前走着。

　　手臂忽得被紧紧攥住，我吃惊回首。

　　却看见阿海公公的眼底有着深深的沉痛。

　　“你懂的，”他双眼满是怜惜，“相信我，你会是个好母亲。”

　　我懂吗？我会是吗？我的眼中全是自嘲。

　　见我如此阿海公公低叹，而后缓缓地放开了他的手。他随即伤感，越过我，再度行走了起来。

　　“时间会证明的。”他缓缓开口，没有回头，“相信我这个过来人。”

　　那就交给时间吧，我苦笑，随即跟上。

　　只不过一想到小志竟然有着这样的过去，我不禁又有些内疚。

　　这么小的孩子，却不得不经历那些。我感叹，难怪阿海公公也认可了他的胡来。

　　昨夜那悲伤的眼神，不知怎么的，此时此刻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听闻了小志的过去，我也终于了解他那样伤感的原因了。他的确是个好父亲，他为他的孩子伤怀，却又无力改变孩子的母亲，他虽然贵为天子，却依旧无力阻止悲剧的发生。

　　心下不禁一阵地伤感。

　　可忽得，他昨夜离去的话再度浮现在了耳际。

　　我顿时一惊。

　　他是什么意思！昨夜的我彻夜难眠，一直在推敲着。

　　可现在，我隐隐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从我的痛哭中以己推人，故而也对我动了恻隐之心。

　　不好，我的心底冰凉一片。

　　这份恻隐之心虽然谈不上什么爱恋，可毕竟使我走进了他的视线。

　　“阿海公公！！”我忽得僵硬开口，停止了我的脚步。

　　他听出了我话中的不自然，一怔，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

　　“你的功夫能不能安然地护送丽妃出宫？”我郑重地问。

　　他顿时愣住。

　　“如果我出事，我希望你能平安地护送她出宫！！”我双眼灼灼地看着他，郑重地把自己的母亲托付给眼前能够信赖的男人。

　　阿海公公温和地笑了。

　　“傻孩子，”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他是什么意思。我呆愣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即使是死，我也会保她平安。”他忽得开口，脚步却没有一丝迟疑。

　　我的眼眶瞬间又湿润了。

　　眼前坚毅的背影，和那个青色夜空中的背影是那么的相似。

　　我不由地笑了，举步跟上了他的步伐。

　　“以后唤我阿海就好了。”他等我跟上，轻声地吩咐。

　　“好！！”我再度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