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洋槐花 他的未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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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孟衍告诉他选择去支教的时候，解卷耳是很惊讶的。
那天他们肩并肩躺在沙发上，互不打扰地玩着手机，孟衍忽然说起这个话题。
“我报名了学校的支教活动，去一年。”
“去哪？”
“大山里。”
解卷耳翻了个身，将自己埋进孟衍的怀里，他没戴眼睛，所以习惯性眯起眼，看起来没有自己“什么时候？”
“九月份，开学的时候。”
人家研究生头疼的是论文和实习工作，孟衍特立独行，显得气定神闲。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孟衍总是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并为此努力。
不过可能是待在一起久了，孟衍偶尔也会有很解卷耳式的做法。
“可别忘了我，孟老师。”
一个不扫兴的伴侣让人舒心，一个不扫兴还不自觉撒娇的解卷耳让孟衍忍不住低头亲昵地蹭蹭。
这习惯算是改不了了。
孟衍走的时候准备了很多东西。冰箱里塞满了保存期长的冷冻食品，三花的猫粮也屯满了楼梯间。
“饿了可以直接加热，别吃生的，不确定就多烤一会儿。还有三花的食物，自动喂食机空了就倒，猫砂记得定期清。有事和我打电话，不过我不确定山里网好不好。”
他交代地事无巨细，走得倒是干净利落，不然险些错过了航班。
只剩下了一人一猫独守空房。
解卷耳和三花目送他关上大门，站在玄关处面面相觑。
“你爸出差了。”
“喵~”
“你的生活水平要垂直下降了。”提前说好，他可不没有信心照顾好一只猫。
“喵呜。”
“行，我们说好了。”
“喵？”
说好什么了？
三花歪头，见解卷耳走远了，就呆在鞋柜上继续埋头舔毛，它可是一只成熟的猫咪。
很奇怪，明明之前一个人睡了几十年，习惯却被这几年的陪伴覆盖了。没有身后暖和的体温和搂着自己的手臂，还怪不习惯的。
解卷耳把这归结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尤其是到了冬天的夜晚，他一个人缩在被窝里，开足了地暖和电热毯的时候。
思念变得格外明显。
他带着眼镜看消息，连金属边框都被捂热得和体温一样。
好在孟衍给他发了很多雪景照片，讲他的所见所闻。于是解卷耳一张一张慢慢看，透过图片看孟眼中的世界。
【Muse】：听孩子们说，今天山里的雪比往年要大得多。
图片里的雪景和解卷耳见过的极光下的雪山截然不同，皑皑的积雪铺满了整个山头，与之对应的是显得暗沉的土壤与常青的树林，像蒙尘的珍宝一般藏在这片黄土地上。
大雪封山，山里的人都是小心翼翼地在山道上行走，雪还没化，比泥泞的土地要难走得多。
【Muse】：我让他们上下学路上小心，他们还反过来担心我，问我一个人住校害不害怕，要不要人陪，一群小大人。
【Muse】: 猫猫无奈.jpg
解卷耳见过孟衍的学生们，对方时不时就给他发学生的照片，这一批雪景里也混着几张，像极了暗戳戳在朋友圈炫耀孩子的父母。
一个个黑黝黝又精瘦，被冻得小脸通红，笑得却灿烂，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萝卜头。
第一次视频通话的时候还是秋天，学校里信号不好，只能接收到电话，还时不时会掉线。所以只有每次去镇上采购的时候，孟衍才能偷偷找个信号稳定的地方打视频见面。
“你就是孟老师喜欢的人吗？好漂亮。”
孟衍还没说话，解卷耳最先听到的清脆稚嫩的小孩声音，叽叽喳喳还有些吵，唯一能听清的就是某个小男孩喊的这一句。
镜头边上探出了一双好奇的眼睛，比照片上要鲜活生动。
“谢谢，你，你们也很可爱。”
孟衍将摄像头翻转，对准着五个小萝卜，解卷耳只能临时改词，笑着打招呼。
“你是不是会画很多漂亮星星月亮和向日葵？”小男孩继续问。
“那是梵高画的。”没等解卷耳反应过来，另一个小女孩在一旁嘟囔着，“孟老师说过的。”
他们都知道孟老师有个爱人，是艺术家，得到过很多奖，听起来是一个又温柔又厉害的人。
因为每次孟老师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可温柔了，是对他们不一样的那种温柔。
“我长大了要给村里建房子，当建筑师！”
“那我要和孟老师一样。”
“我，我想去外面看看，也想画画。”
“你个学人精！”
“你才是！孟老师说了只要学得好，就能出人头地。”
孟衍和解卷耳相视一笑，最终把孩子赶到边上玩，才能抽空，边注意着孩子的动向边和解卷耳聊。
“苦吗？”解卷耳看着好像晒黑一圈的孟衍，突然问道。
“苦。”
他想了一下，又摇摇头，“对比他们，又不是很苦。”
这些孩子的愿望天马行空，既有着手可摘星辰的自信，又懂事地招人心疼。
孟衍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并为此心甘情愿。
冬夜，孟衍住在学校的宿舍里，网络十分波动，延迟很高，他们像是隔着时空在对话。
【卷耳】：一个人住害不害怕？
他本意是学着学生的话调侃孟，却在漫长的延迟中几乎要睡着。
【Muse】：外面的风吹得窗户吱呀作响，想要你哄我睡。
【Muse】：想听你说话。
解卷耳这时候已经把眼镜摘了下来，手机开了辅助模式，将收到的消息自动朗读出来。
也算是给他加了不少生活技能。
迷迷糊糊的，他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条语音是什么时候送达的。
只是第二天醒来，他收获了一堆表情包。
从猫猫害羞到猫猫讨饭，中间还有一个发起失败的电话。
【Muse】：我要疯了。
最后的信息是早上五点，不知道孟衍是没睡还是醒的早。
他挑眉看了眼，点开自己的语音。
“孟衍，我好想你，好爱你啊。”
声音蒙在被子里并不清晰，但就是这种朦胧模糊，竟然让藏着话语间的情感听起来这么明显。解卷耳自己都想不到，他的声音能这么软乎，这么深情，连夹杂其中的喘息声都是湿热的。
难怪孟衍会发疯。
解卷耳躲在被子里偷笑，贪恋着夜晚的余温。
到了第二年春夏，是当地槐花盛开的时节。
洁白的半开着的小花挨挨挤挤地开了满树，一阵风吹过，像瀑布般在枝头交迭流动，又像停歇的蝴蝶在煽动翅膀。
解卷耳看到的是孟衍分享的一盘盘已经被烧成菜的槐花。
槐花炒鸡蛋，槐花拌豆腐、槐花麦饭、手撕槐花饼，一花多吃，这是劳动人民的智慧。
学生们几个星期前就在念叨着槐花盛宴了，比他们的家长们还要热情，七嘴八舌地告诉孟老师有多好吃，甚至为老师先到谁家吃而吵了起来。
最后还是孟老师出面平息战争，一个个提溜回家。
孟老师的期待值确实拉满了。
【Muse】：挺好吃的，农家小炒的做法，真的能吃出花的味道。我回来试着做给你吃。
解卷耳看着没尝过的菜色，决定今天中午点外卖解馋。
“孟老师，我最近几天不来上学了。”
小女孩在课间找到讲台边坐着的孟衍，缴着小手，有些不好意思向他请假。
“为什么？”孟衍问道，“家里有什么事吗？”
基本只有需要帮忙家里的时候，这些孩子才会来找他请假。
“我要帮妈妈蒸槐花，今年轮到我们家负责。”
蒸好的槐花会比新鲜的好保存，如果挖上一勺白糖，是很多孩子都喜欢吃的零嘴。
“蒸槐花？”
“就是将采下来的新鲜槐花全部焯水，然后挤干水分再晒干，可能要三天，这样槐花放进罐子里能存一年。”
说到这些，她明显要比上课学数学的时候思路清晰，甚至试图拉上老师一起旷课。
“孟老师要一起来吗？煮槐花的时候可香了！”
“那你就帮你妈妈吧，老师正好抽空去家访。”他让女孩转过身，帮她把松了的辫子重新扎好，手法熟练。
“老师扎得真好。”女孩开心地甩着辫子去找伙伴玩耍。
孟衍看着他们笑，这给小姑娘扎辫子的技能还是小时候照顾孟璐的时候学的，小小年纪就挑剔
得很，不好看就哭。
说起来也挺久没见过孟璐了。
这个念头被教室里的闹腾扔到了脑后，孟老师赶忙去进行调解。
一顿鸡飞狗跳。
多懂事他们也还是孩子。
孟衍是打着家访的名义去女孩家帮忙的，三大篮子槐花确实不是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能轻轻松松忙的过来的。
女孩妈妈给孟衍搬了张小凳子，和女孩面对面坐着挤槐花，伴着浓郁的花香。
湿热的花苞在手心里被挤压揉搓，却不像其它大朵的鲜花一样掉花瓣，只是缩成一团，然后等着悄无声息地舒展开。
孟衍的动作没有从小就帮衬生计的女孩流利，但好在力气大，学得很快。将槐花平铺在竹匾上，一起放在专门晾晒的平地。
“今天谢谢孟老师了。”妇女擦拭干净水渍，用满是老茧的手与孟衍相握，顺带塞过来一个红色塑料袋子，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干槐花，“老师带着吃，包包子下饭都好吃。”
孟衍与这双有力而粗糙的手相握，盛情难却。他已经拒绝了留下吃饭，也不好再拒绝她们力所能及的好意。
三大筐满满当当的槐花，煮晒的工序全靠这双女性的手，生火、添柴、下花，搅拌、打捞，机械而重复。孟衍单是挤花晒花，一天下来都很累了。他难以想象这位母亲还要忙着家事、农事和其他力气活，没有一天可以停下来休息。
这是土生土长的一位女性，一个很典型的家。男人在外打工，女人顶在家里，一起撑起一个家庭。
孟衍和她们告别，独自走在回校的山道上。现在这个时候的路比雨季或冬季要好走，孟衍已经习惯了。
天色昏暗，路上能看到星星点点橙黄色的灯光，是一户户人家，在说着家长里短、桑麻农事。
他忽然很想解卷耳，也很想夏忍冬、孟轻鸿、孟璐，爱人和亲人会为他留着属于他的灯，在山外，在心间。
他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快要离开了，一年的支教生活听起来很长，但孟这一年很充实，忙着和这群学生交朋友，忙着适应陌生的地域，忙着教案、备课、教学进度。
但这样的忙，还是没来得及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他们。
无法言说的惆怅，和黑夜一起融进山峦的雾气里。
槐花香一直从四月延续到六月，整座山都好像被浸在槐花花蜜中，熏透浸甜了。
孟衍是在六月的末尾，暑假快要开始的时候，才和其他同事交接完，告诉学生，收拾起行李。
夏天果然适合分别，白天很长，足够用来准备离别。
孩子们在假期前就已经叽叽喳喳地商量着要准备农忙。虽然知道上学改变命运，但比起一知半解的命运，他们还是更熟悉土地。
蚱蜢、知了、蝈蝈，每一个都是能和同伴炫耀的玩具。
“同学们，暑假开始了，开心吧？”
“开心！”
“好，孟老师再过几天要走了。”
小萝卜头们面面相觑，没再回应。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放假的快乐一下子就熄灭了。
孟衍最后一次站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看着一张一张熟悉的小脸，到底还是不舍。
“老师，能不能别走？”
“你在说什么，孟老师肯定是要回城里去的。”男孩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装着小大人。
“最后我在教你们一首歌吧。”
在这个乡村支教一年，师资稀缺，三个支教老师和两个常驻的老师一起教两个年级、两个班，孟衍包
揽数学、体育和音乐，也算是將自己的爱好发挥出来了。
“别哭啊。”
他把吉他拿出来，回想《送别》的旋律。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童声真的很适合这首歌，干净纯洁。他笑看着纷纷低头的小萝卜头，不舍得移开眼。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孟衍想起坐着大巴晃晃悠悠进山时看见的景色，巍峨连绵的青山慢慢变得清晰。天色昏暗，也许是快要下雨，山腰处飘着淡淡的云烟，和层层迭迭的云层一起出现在前方，几乎要分不清是山和天哪一个高。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孟衍将吉他留给了—个音乐天赋不错的女孩，虽然无法确定她会不会走上这条路，但也是礼尚往来，那袋她妈妈给的槐花还在行李箱里。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他最后带走的，也只有那个红色塑料袋里的槐花。坐在离村的大巴上，回头挥手与萝卜头们告别。
直到看不见人，才转过头，收敛起笑容。
孟老师想教的最后一课，分别也可以开开心心的，好像不太成功，他看到好几个人偷偷抹眼泪。
孩子总是长得很快，和小萝卜头一样。他们会遇到各色各样的人，他们会渐渐长大，他们会习惯离别。
长大后，有的也许走出村子，有的也许继续留在这里，那是他们的未来了。
而他，正在奔向属于他的未来。
“回来了？”解卷耳听到钥匙开门的第一时间就转过头，与大包小包，风尘仆仆的爱人对上了视线。
“回来了。”
孟衍想伸手抱他，但看着解卷耳一身纯白整洁的睡衣，披散着头发，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没有起身的打算，似乎一点都不想他。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顾及到一路上肯定干净不到哪里去，还是收回手，准备把行李里的槐花放到冰箱冷藏。
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光着脚从地毯跑到木地板上。
他正想回头看看解卷耳在忙什么，这么冷淡，就被一双手搂住了。
“欢迎回家。”
他的未来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洋槐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