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马青葱》温尔彧

3、第 3 章

　　我哥是不经常哭的。
　　尽管总有人说他漂亮的像个女孩子，但是毕竟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爷们儿，他能扛得住很多打击，母亲的死，父亲的不喜，还有同龄人若有若无的孤立。
　　可是那时候他才20岁，刚念大一，在当今社会甚至还没有接触过工作场上的尔虞我诈的年纪，到底还是有过脆弱的。
　　基本上每一次，都是我陪着他的。
　　但是那绝对绝对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哥大概是真的很难过，他仰着头，不错眼地盯着客厅上挂着的花灯，然后慢慢的，慢慢的，一滴眼泪就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慢慢地没入白色T恤的衣领里。
　　常说，相思是疾，无药可医。
　　可是我那时候看着哥，觉得相思或许只是无药可医，而喜欢的人明明在眼前，却因为世俗的目光不能走到一起，才是最可悲的，那简直不能说是无药可医了，是病入膏肓却放弃治疗。
　　他说，我喜欢他。
　　但是他又说，可是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啊。
　　最后，最后，他要用一句话给这段感情下个定论，他说，我们毕竟还是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的，摒弃世俗的目光是勇者才能做到的，我不觉得我们这样年轻，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只有勇气却承受不住也是懦夫的表现，我们毕竟不能和世界脱节，可让他去承受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谴责又实在让人心痛。
　　他的话向来不多，却句句扎心。
　　他说，能理解这样一个群体的，毕竟是少数人。我们不可能因为少数人的理解被救赎，却可能因为绝大多数人的谴责被打入谷底。
　　这是一份不被理解，不被祝福，明明两情相悦却无法冲破世俗阻碍的情感。
　　我记着，哥眼角滑落下来的那一滴泪，很快就消失了，并且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哭过，但我就是记得，那是世俗的目光，庸俗的目光，对我的哥哥最深的伤害。
　　我还记得他淋的那场雨，我至今清楚的记得那一天的气温是零下3度，我记得他进屋的时候是下午6点，记得他穿着的那件衣服，是一件海蓝色的外套，记得那滴泪落在了白色T恤的衣领里。
　　我还是记得的啊。
　　在我身边，离我如此近的两个人，切切实实的上演了让人心痛的戏码。
　　他们不是做戏，只是一个苦恋，却莽莽撞撞，一个克制，却难以割舍。
　　我那时候在想，为什么我的哥哥只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会做的事，却会被划归为错误？
　　我甚至有些天真的想，如果这个世界上，同性恋是多数，而异性恋是少数，那些异性恋的人，是不是也会被划归为错误呢？
　　一定会的。
　　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非对即错，可人却偏偏要将他们划归为对和错两个板块，于是造成了那样多的悲剧，却仍不悔改。
　　我是很早熟的，又早慧，并不觉得这样一件事有什么难以启齿，只是像哥一样，客观而理性的去问他，你想怎么样？
　　哥说，我喜欢他。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不应该对我说这种事，垂着眼帘，露出一个生涩的温柔的笑。
　　他说，夭儿，我只是有点难受，不必在意。
　　他说，我能处理好的，你要相信哥哥啊。
　　我当然知道他能处理好，我甚至能猜到他说的好的处理方法是什么，无非就是两个人重新步入正轨，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两样的，结婚生子，遗憾一生。我也知道他更希望的结果是什么，他想让他喜欢的人忘记他，放弃他，留他一个人在深渊里挣扎。
　　一个人啊，不善言辞，他的温柔往往就会被别人当做冷漠，可是我知道的啊——那些淡漠的神色下胸腔里跳动着的柔软，他的心，一直都是温热的。
　　他不去说，旁人也就装作看不到他的温柔，可是如果让他去说出口，又很难。
　　于是他在装，别人看着，也在装。
　　哥被我的目光盯了很久，他慢慢的侧过脸去，靠在沙发上，然后很无奈的笑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不是历史上那些能够以一己之力改天换地的英雄，我不是在哪一方面极具影响力的大人物，就是个还没有毕业的学生而已，为了保护他，当然，也保护我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分道扬镳，一别两宽。”
　　他在拒绝老徐的时候，大概已经千百遍的演习过这样的过程。因此他在向我说一遍的时候，甚至是有些冷漠的，仿佛说的并不是自己的事情，而是无关紧要。
　　我知道这一条路是这样的难走，仿佛是在走一座独木桥，你跨出了第一步，就再也没办法回头；可是只要行错了一步，就会跌下万丈深渊，再没有一个机会爬起来，重新开始。
　　爱这种事，是一步错，步步错的。
　　事业失败了，能够改过自新，重新开始。
　　生活失败了，却是真的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我问他，为什么不试一试？万一可以呢？
　　他说，赌一场生活，往往会输的很惨，我不保证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还会相爱，为什么要用这种事去和生活做一场赌博？万一行错了一步，他和我，就都毁了啊。
　　我现在来写这篇文章，也只是有感而发。
　　老徐的勇敢尝试没有什么错，可是哥的谨小慎微也绝对不是错的。
　　他们只是选择了同一个岔路口不一样的分支，然后走过了那么长的弯路，终于走到了一起，修成了正果。
　　那场谈话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后来他不向老徐提起，我也并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
　　和他说了，也只是平添一份愧疚，那时的情景，恐怕哪怕是我，哪怕是老徐，也无法和哥感同身受的。
　　哥和老徐的厨艺都不错，于是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蹭饭。
　　今天是老徐做饭，他的口味一向比较清淡，于是我非常不客气的要求，“翡翠鱼汤。”
　　老徐非常淡定，“叫你哥过来杀个鱼。”他知道我是诚心逗他，于是也使坏。
　　……好吧，我哥还在单位呢，我只好改了囗，“要不还是算了吧？”
　　老徐得意洋洋，系着围裙就把我推出了厨房，“好了，去客厅坐着吧，别等会儿给我把厨房炸了。”
　　“你就不能不接我的短？！”
　　“不能，”老徐慢慢悠悠的剥着蒜，继续揭我老底，“也不知道是哪个姑娘，烧个水差点把厨房都炸了。”
　　“……你闭嘴！”
　　老徐在厨房里做饭，我没有什么事，又不想看手机，正好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老徐是天生的衣架子，宽肩窄腰长腿，围裙系带正好勾勒出腰线，劲瘦有力，因为是夏天，他穿着短袖，抬手的时候能看到胳膊上薄薄的一层肌肉。
　　但是他的样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因此第一反应不是他好看，居然是“老徐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是挺正经的。”
　　仅限于不说话的时候。
　　老徐很快就出来了，抽了张纸巾擦脸上热出来的汗，斯斯文文地笑了一下，“炖了个莲子羹，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好。”
　　莲子羹是我喜欢的，有一次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老徐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正经不过三秒，才被他感动了一下，老徐就大大咧咧坐到了沙发上，“我说夭儿，你初中三年都没学习，考怎么样？“
　　我当然知道我没学，问题就那种简直低能的东西，有什么学的必要？
　　我靠过去，在他腰上戳了一下，问他，“我哥那时候学吗？“
　　“……不学。”老徐已经麻了，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又一眼。
　　“那不就行了？”
　　我们家的人都不太像那种努力的人，我哥当年哪怕是高考的时候，也照样该玩玩该睡觉睡觉，一点影响都没有。到了我，就变本加厉，上课都不一定会听，只听我不会的，成绩照样在最好的学校排名尚可。
　　和我所处位置一样的，却大多数都是连周末都没有休息时间的大神，刷的题能比得上我看的剧。
　　堪称恐怖至极。
　　老徐可能没睡好，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我本来戴着耳机听着歌，一扭头发现他眼睛都眯上了，只好去客卧衣柜里翻出来一条毯子给他盖着。
　　我绝对不是担心他。
　　我只是担心我的厨师生病没人做饭而已。
　　这层楼采光不错，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很柔和的那种颜色，连脸上毛茸茸的线条都模糊起来，像一幅水墨人物，还是写意的，一眼就能看出的美。
　　他是个男人，五官硬朗锐利，看上去是成熟稳重的样子，正是和我同龄的女孩儿们所迷恋的那一款，很让人有安全感，和美是扯不上半点关系的。
　　但我用这个字来形容他，居然也觉得说不出来的合适。
　　老徐确实很让人有安全感。
　　我哥和他那个所谓父亲坦白的时候，是难得回一次那个家，春节前夕。
　　他知道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却又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一步不能不做，因为他们已然决定要共度余生，必然不可能永不见光，真的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一辈子。
　　那个封建古板的男人果然很生气，一个杯子照着哥的额头直直地砸过去，我们才从门口进来，老徐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两步跨过去先把哥拉开了，他待人一向温和宽厚，那时候的目光却是狠厉的，瞟过去的时候像一把刀。
　　他的确有这样的魄力，但大概是温柔的太久，竟然没有人还记得，老徐老徐，毕竟还是徐二叔教大的侄子，他是真真正正算得上英雄之后，徐二叔是真真正正从前线下来的缉毒警察。
　　老徐先是徐家的后人，徐二叔的侄子，是曾经差一点走上和二叔同一条路的人，然后才是那个纯良温柔风度翩翩的徐先生。
　　他的魄力是从小就练就的，和因为自己的性格工作表现出来的温柔相比，那种上位者的气势更加凌人。
　　老徐是老徐，不是别人口中的徐先生。
　　老徐已经醒了，看着我弯起唇笑了，“夭儿，哥帅不帅？”
　　……没个正型。
　　我忍无可忍，一脚踹上去，“滚！”
　　“嘤嘤嘤夭儿你不爱我了～”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