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宾馆里的春天 共同的秘密 ...
-
又到周末了,寝室的同学兴奋地收拾脏衣服。张迎溪躺在床上玩手指。同寝室室友好奇地问:“你怎么不整理东西啊?”
“我等会儿再整理。”她为了合群,也开始把脏衣服什么的,打包起来。别人打包是为了回家给爸妈洗,她打包只是为了合群。她不想成为异类,只想成为一个普通人。成为一个普通人,对她来说,似乎很难。
爸妈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你已经这么大啦!”这句话她从5岁开始听,听到她17岁。她其实早就适应了,不觉得不好,也不觉得辛苦。她生来就是一个劳力。爸妈把她生下来,就是帮忙干活的。5岁干不了什么活,但是爸爸还是把她带上了。爷爷,爸爸,妈妈不停地夸奖她,说她干得好。于是,5岁到8岁,她一直努力,开心地干活。爸爸没钱,但还是买了10几个荔枝罐头,专门给她吃。
爸妈并不上心她上学的事情,看到别的孩子上学去了,于是也把她送去了。刚开始,她三天两头地逃跑,一会儿躲在竹林里,一会儿在半路玩蝴蝶。爷爷买了荔枝罐头,让她捧着去上学,还跟老师解释道:“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来晚了。”
只是爸爸没料到,半年不到,她就被书本迷住了,再也不肯干活。爸爸用皮带抽她,用扫帚打她,闹得鸡飞狗跳。她就是不肯妥协。
她想不起来,那时候到底想干嘛?她只是觉得课本的插图很好看。她想看懂英文报纸,虽然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但是她真的很好奇。她把学校里发的一张英文报纸,从头到尾,看了又看,企图找出破解之法。她甚至想把上面的内容背下来。语文书上不是说了吗,笨鸟先飞。
很多年以后,她想起以前的事情,不觉得可笑,只觉得很羡慕。她当年的好奇心,已经被生活这个大染缸磨灭完了。
这个破落的小学,并没有多少书籍,她把每一本书,翻了又翻,甚至连爸妈领的两性科普小手册,她也仔细研究了。上面有很多不适合小学生看的东西,她看得面红耳赤,无比激动。小孩子发现一个新大陆时,总是无比开心。他们总觉得,自己又长大了一点。为了吸引人去看,那些小手册总会有那么一两篇非常离奇的故事。她被深深地吸引了。有时候,张迎溪会怀疑,她是不是从小就是个异类。
“叮铃铃……叮铃铃……”学校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了,她故意磨磨唧唧地整理书本,等其他同学都走了,才从教室慢悠悠地出来。整个过程很短,因为其他同学归心似箭,就算班主任回来,也控制不住她们。
校园的天空很蓝,今天湖水喷泉竟然开了。她在那里看了几分钟,见到一群老师,簇拥着一群人,往教师楼走去。大家都客气而愉快地交谈着。她从旁边路过,似乎闻到了他们衣服上发散的香水味。
问口的保安大叔,悠闲地望着校园门口。张迎溪甚至有点羡慕他。他可以一直在学校里,不像她,还得到处奔波。她很不喜欢到处走,她喜欢一辈子在一个地方生活,就像村口那棵500年的大树。
校园门口几十米处,就有一个公交站牌。周围的同学大部分都走了,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躲在树阴底下。这些人,偶尔互相远距离张望一眼,但是从不交谈。也许,这些人,大部分也是异类吧!普通人,可以热情而愉快地交流。异类只能虚伪而无聊地应付。沟通对他们来说,是一项心累而又多余的东西。
十几分钟后。她上了熟悉的公交车,看着熟悉的路边风景,她安定下来了。尽管她已经看了无数遍这些风景,她清楚地知道下一个站点有什么。她还是开始快乐起来。是的,她的快乐也很异类。
熟悉的爬坡,熟悉的废品收集站,熟悉的两边的丑树木。这两边的树木真的非常丑,叶子上又有非常多的灰尘。总之,绝不是好看的那种。但是她却一辈子都忘不掉。
“哎,你来了。天气好热啊!”废品站的阿姨跟她打招呼。“你叔叔没跟你讲啊!这个周末出去外地玩耍了。家里没有人。”
“哦,没事!那我回学校住吧!”张迎溪笑呵呵地回答阿姨,转身就往回走。下坡路很好走,没几分钟,她就又到了一个公交站牌。她习惯性地刷卡,坐着看路边的风景。“你好,尊敬的乘客,安平市第二中学已经到了,请……。”
两个小时后,她又来到了学校门口。来是来了。但是怎么进去,是个问题。她跟班主任不熟悉,身上也没电话。据说,留在学校是要提前申请的。很明显,她没有。为了当个普通人,周末她一直都没住在寝室里。
她在树阴下,保安看不到的地方,拿着行李站着,站累了,蹲在地上。
“你蹲在这里干嘛?”一个声音从后方林子里传来。她回头一看,正是海长宜那家伙。
“等人来接你啊?”
“不是。”
“那你在门口干嘛?”
“不知道。”
张迎溪和海长宜干巴巴地一问一答。她蹲在地上,扣路边的矮灌木丛,并不想理会他。他呆了一会儿,就走了。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的心情越来越烦躁。
她蹲在地上,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折腾了很久。她偷偷地望了几眼保安,思索着怎么跟保安说。
“老同学,我住的地方在后面……你要不要过去看看。”海长宜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我不去。”鱼梁浅犹豫了下,回答道。
“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海长宜的语气凉飕飕的。
“小学穿开裆裤的时候,咱们就一起玩耍了。小学6年,高中一年,加起来都14,15年了。再说了,我爸妈和你爸妈都认识。我就算想卖你,也得考虑下自身的安全。这赔本的买卖,我可不做。姑且不论这些,你这黑黢黢的皮肤,别人还以为我买卖非洲人呢?”海长宜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都不带停一下的。
“你才是非洲人。你全家都是非洲人。”张迎溪被戳到痛处,立马跳脚。青春期的女孩子,哪个不爱美。偏偏,命运跟她来了一个巨大的玩笑。随机分配的同桌,是全班皮肤最白的一个,白到发光的那种冷白皮。
前桌男同学经常突然转过身来,幽幽地发问:“你怎么可以这么黑?”他是海长宜同桌,性格好,跟其他同学玩得也好。最关键的是,他一个男同学,竟然比她要白几个度。给他们皮肤排个位,柳诗韵>顾留白>海长宜>张迎溪。张迎溪在全班找了个遍,也没找到一个比她更黑的。总结一下,她就是食物链最低端,无法翻身的那种。
“走不走,就几步路的事情。”海长宜拉着她的箱子,随时准备出发。看她没什么反应,就自顾自地拉着一个大箱子走了。张迎溪赶紧快步跟上。
门口拉着五颜六色的飘带,上面有四个大字:“海阔天空。”
“这名字怎么有点怪怪的?”
“哦,这是家休闲会所。有很多人会来玩。”
张迎溪脚步微微顿了顿,她有点怕怕,怎么办?海长宜抓住她,一把把她推进一个房间里。她更怕了,怎么办?
正当她心脏咚咚咚地打鼓时,海长宜一步走一步地靠近她。他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很俗套的环节,她一不小心就仰面摔在床上了。
他低下头,缓缓地靠近她,又靠近她。她几乎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张迎溪极度讨厌烟味,但是如果是海长宜的话,她好像可以接受。
“等等……她在想什么?……”她从床上啪地一下,鲤鱼打挺弹起来。然后两人的脑袋就哐当撞一起了。
“你干什么?痛死了?”海长宜大发脾气。发完脾气,他把床上的几只死蚊子掸走。
“你脑袋里装得什么废料?我警告你啊,不要垂涎我清白的身体。”海长宜熟练地打开纱窗,检查了门锁。
张迎溪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海长宜见状,赶忙解释道:“我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如果不清白了呢?”张迎溪突然说了一句。这句话没有主语,没头没尾的,但是海长宜却一下就听懂了。
“哈哈哈,年轻人,谈个恋爱,有什么了不起的。实不相瞒,我也谈过好几个。”海长宜炫耀到。
“你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里没几句实话。”张迎宜气鼓鼓地说道。
“这不是怕吓着你吗?”海长宜吊儿郎当地回答道。
“没什么事儿,我就走了,拜拜……”他潇洒地打个响指,装逼地转个身,脚下突然一崴,就跌出去了。
张迎溪放下行李,打开窗子,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夏日的知了非常吵闹,空气中热浪滚滚。窗台前,有两盆快被晒干的月季花,一盆只有几片叶子的栀子花。
她在行李中翻找许久,也没有杯子,只好把文具盒里的笔哗啦啦地倒出来。连续装了几次,花才终于精神了些。等她心满意足地坐在床上。她一眼就看见了房间里装水的壶。
哈哈哈,她真是一个小傻子。虽然现在是夏天,但是她总觉得春天来了。这个宾馆里,似乎有春天的味道。
你要是认为她谈恋爱了。大错特错,她只是觉得,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属于她的人。对的。她是一个异类。她疯狂地想要一个属于她的人。但是,这个世界上,哪有人是属于别人的呢?每个人都属于自己。
她打开浴室的水龙头,企图洗掉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镜子中,少女的轮廓,若隐若现。她轻轻地划过自己的每一寸肌肤。脑海中,冒出来一些言情小说的片段。她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渴望雨露的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