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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镜花水月,空负断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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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镜花水月,空负断肠
这一世她做了秦楼楚馆的一名歌姬,无名无氏,隐没于万千芳泽灯红酒绿之中,于前世倾城倾国,总算做绝了断。
素衣,水袖,出自淤泥,倒也不落俗尘。
他投身做了尝尽人间矜色,遍历倾城绝代姿的小公子爷。
她一句心血来潮。
“娶我。”
他便害得她阖族,锒铛入狱斩尽杀绝。
礼乐一响,大悲亦是大喜。
虽明媒正娶她入门,却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锣鼓喧天金婚夜,远赴刑场断头时,人人都恭贺公子爷家剿匪有功,荣升一品,三书六聘赐新婚。
人人称羡,可他刚刚送她生母上了断头台,便去秦楼楚馆,寻歌觅柳,酩酊大醉不知醒,留连蜜蝶不思归。
什么女人都往家里带,好好一座衙府,偏偏搞得像青楼戏台子。
如此薄幸人,古今世间仅此一双。
“过来!”夜上三杆,他一脚踏入庭内,手里环抱着一个商女美妾。
这原不是他的本性,灭门之苦,削族之痛,他切骨铭心永生不忘,又怎么狠心让她受着。
“我叫你,过来!”他借着酒劲,对着斜倚在偏殿上的柳望钦喝令疾言。
烛火摇曳,残风吹尽,今夜无人掌灯。
看着她肤色苍白无血色,玉减香消,隐没寒夜,他真的很想很想带她远走天涯,从此不问尘世事。
可是这四海的天地,四方的宿命,这偌大的苍穹六界,他们哪里可以逃的出去。
她抬起眼,看着他。
年少浅薄,以为京都富贵,万花丛中迷人眼。可如今望遍京城,竟找不出一幢百尺危楼,能让她一跃而下,身死毙命。
她看着他,又透过他,看那一整片漆黑没有尽头。
“你没听见吗?”
既已出手,便要做绝,不能前功尽弃。
“谁许你关门的?”他箭步闯进寝殿,扑开那扇合门,她一个趔趄,发髻凌乱风尘,冷眼瞧他面色愠怒不可竭。
良久,丹唇间蹦出来几个字言。
“许与不许,与我何干?”
你搭台听戏一曲终,我便是茶凉,人散,影徘徊。
公子可还尽兴了?
如今你阖家团圆美满,娇妻美妾成群。
可作何,要拆我的家,来给你做墙做瓦?
镜花水月,你伏在我颈上,空许了我一生痴梦,我便为你唱断肠,唱离世,唱死别,唱尽薄凉!
凡尘俗世,我本不奢求锦上添花,也不奢望雪中送炭,你若不能免我惶苦,又为何步步为营,处心积虑,逼我上绝路。
我拿我的血,给你染红绸锦缎娶美妾,我拿我的命,给你唱生离死别逗佳人
负你,这是最后一次,他咬牙切齿地解开腰间绶带,长佩滑落,将她覆于掌下。
她如今丧尽灵力,一介凡夫□□,哪里敌得过身御穷其之威,力搏虎狼之势的魔祖世子。
万般挣扎无奈,不过是徒劳无功。
“放开我!”她的凄厉藏匿在他怀中。
却被牢牢钳至身下。
“就要让你看着,我许与不许,究竟与你有没有干系!”最浅的眸子,说这最狠的话,月落乌啼霜满天,她还在做着最后一丝丝反抗。
长安美女如云,大家闺秀,碧玉千金,为什么偏偏不能放过我。
那簪花仕女图上,裙袖连城,万千芳泽,为什么偏偏就要选中她。
我不过偶然撩拨琴弦,你便判我个祸国殃民罪孽深重。
我不过想安稳余生,你偏搅得我祖宗十八代,尸骨离散,不得不宁。母亲头颅高悬,尸身未寒,你却骄奢淫乐占尽风流。
她偷出一把匕首,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一刀插进心窝里。
上一世她堕入断崖,那被钉在耻辱柱上,万箭穿心,万毒蚀骨的痛,重又钻到身上。
上一世他弥天大谎,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引她进深渊,直到被天庭废黜,倚云阁元神寂灭。
从前释怀的,周而复始,全都找了回来。
“陈粟?”
她抱着脑袋,苦不堪言,想起断桥头与君初相识,犹抱琵琶,半遮人面。
“辰夙?”
那年五行山万佛塔,他低眉浅笑,命轮从此错乱。
前尘往事,一幕一幕不堪回首,一股邪气侵袭,她的眼角邪媚平添了一笑。
天庭废黜,灵力丧尽,如今她全都想了起来。
她是魔界的长公主,戾世魔王的女儿,至阴至毒至邪的存在,万千魔力全喷薄涌入。
抬手就是一剑,她不偏不倚刺向他,心膛炽热。
那商女疾步挡下一剑,幻化原形,是山魁子,倒在了地上。
“魁子。”
他心绞一痛,叫她看着怒从中烧。
她收起魔剑,正眼也不瞧那个流成了血泊的痴情子。
不深不浅一剑,你便感同身受痛心至此,怎么让我千疮百孔时,却做到那样镇静自若,风动不惊?
从前太子殿下的倾城权势她瞧不上,天庭王子的倾国绝色她看不上,她爱他什么?
爱他风流不羁,爱他放浪形骸,爱他无名无氏,爱他潇洒风尘?
只因他是承宿,纵然堕落北风万劫不复,也要凭一心执念涅槃重生,笃定一事便效死到底。
仙境虹霓霁风,你说你叫辰夙,
凡间烟火俗尘,你说你叫陈粟,
从前世到今生,从名字到姓氏,你从头到尾没一句是真的。
这次你又出现在我面前,打算叫什么名字?
或者,让我来告诉你,你是谁。
魔族左胤氏,位列魔界氏族贵胄五尊之首,天帝封印戾世大魔王时,下令诛杀左胤氏,阖族之血,以敬六界。
你叫胤承宿,这是你的真名,给我记好了。
你效忠的是戾世魔王,不是魔族公主,往后余生,我们都只可能是宿敌。
我还以为你爱我深入骨髓,能为我舍生赴死,腹背插刀。
结果,前一世你骗得我这一世你骗得万劫不复,这一世你又哄得我我族破家亡!
她轻笑,情爱虚妄无形,哪里能深入骨髓呢?偏偏有人相信这种悖论。
我以为我是个例外。
我以为我的爱惊艳了世俗。
我以为我的选择是万里挑一,无价之情。
到底是堕落进尘埃里,是我蠢了。
既然知道纯欲纯情不可得,又何必强求为难自己,与从前过不去。
柳叶轻佻,她本薄情,寡幸,傲骨,如斯。偏偏因你,糊涂一时,空醉一世。
说罢提剑,瞄准他项上人头,你这么想我回到魔界,我便拿你以身试法以血立威,以儆效尤,最合适不过。
山魁子白衣染尽红尘,举起一只单薄手臂去拦。
“公主饶命。”
深入骨髓,怎么不算呢?
他失足鬼谷,彻夜昏迷,却叫你的名字叫了十三次。
我在寒关里守了他三天三夜。
世人皆知,他身负数剑,却背着你走出了穷其迷宫,他毒深骨髓,却扛过了鬼谷里饥寒交迫。
世人皆知,一入鬼谷,阴阳两隔,古往今来从没有一个人走出过这穷其迷宫,当年便是东方大帝也身葬于此,祭出元神,尸骨无存。
可只有我知道,他不过长你我十来岁,却身受着阖族之血,以敬六界的宿命。
也只有我知道,他寒夜是会落泪的,痊愈也是会留疤的。刀枪剑孔,毒蛊滥痂,新伤负旧伤,一百二十九道疤,十五道致命伤。
同你去一次鬼谷,就足足多了二十三道。
当年造反的是魔王,天帝却要了他全族的命来戴罪。
可说到底,魔界宣战,也是因你母神,倚云阁阁主,从中掺合一脚,追根溯源,为情所困,为情所累。
这一世,你就算在我身上,我欠过他好几条命,公主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给我,滚开!”
“他失足鬼谷,彻夜昏迷,却叫你的名字叫了十三次。”
“他连做梦,想到的都是你,梦到心痛,痛到醒来,整宿整宿清醒的发狂那是什么滋味你懂吗?”
这一世,他要勾引的不是别人,是你,软语温存骗不了你,荣华富贵迷不住你。
若非豁出一条性命,他又如何能完成宿命,比下去你正眼不瞧的绝世美颜五王子,和权势倾城的东宫太子。
他做得天衣无缝,只可惜,把自己陷了进去。
他可以为你舍弃性命,可你呢?你能给他什么?你还来索他的命!
她一时无言以对,他救了她的命,不过是一雪家族之耻,亡国之恨,可他不该以她倚云阁阖族性命为代价,以推她下断魂台堕落尘世风流为代价,以整个仙界繁华盛世景为代价。
“左胤一族灭门,为何还要留你一命?”她笑他。
“你始终,就是个不祥身,从你生下来,就是要受尽上天诅咒的!作何?作何要拖着我下水?”
“柳望钦,”他红着眼,哑了声。
“干嘛!”她瞪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许久才说道,“过分了。”
“过分?本公主留着你的命,不将她山魁子千刀万剐,你还敢说我过分?”
“你就这么,恨我入骨吗?”他眼睛里,不敢哀怨,也不留半丝期许。
“恨你?你也配?”
“那你,可曾…”
“不爱了! 耗尽了 !本公主都说得腻了!”她狠狠地浇他一头冷水,如同一把寒剑穿肠破肚。
情爱的甜苦,浅尝过了,味道不好,下次不会再尝了。
前一世你铁面无心,这一世你风流浪荡,你这千人一面,不去搭台唱戏真是怪可惜的。
演得真好,下次不许再演了!
他喃喃道,不会再演了。
“好好做着你的胤王,好好学着,安分守己!再敢僭越半分,本公主就将她剐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