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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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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一夕逝,梦中已千年。
风霜雨雪,岁月变迁,记忆片片碎裂剥落,他如同走不出沙漠的骆驼,失去了辨认方向的能力,只是麻木地行走在世间。
这世间,空缈而鼓噪,渐行却渐远,如海市蜃楼般蛊惑、裹挟住他,迟钝了他的神志与意识。他妄图抓住些什么,就像握着细沙,明知握不住还渐渐消逝,那些过去,证明他存在的过往,好像没剩下什么了,连他这最后一个记得的人都在淡忘。
终于在某一刻,强撑着的信念如风沙般溃散,疲惫如同浪潮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步履蹒跚,险些摔倒,仅凭手中那把剑支撑着自己,合上眼,又见那双眸。
在那些虚妄又真实的梦中,总有一双眸萦绕在他脑海,每当闭眼时,那双眸中复杂的情绪便如抓不住的真实感渐渐凝实,又在每一次睁眼间迅速消失,无影无踪。
他隐约要抓住它了……
他抓住了!
一瞬间,被封锁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尽数灌入脑海,撕开了这个梦境的假象。
池煊的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来,疲惫的意识尚未收拢,就感受到额头传来一阵陌生的温暖,暖融融的光穿透眼皮,鼻尖嗅到一缕淡淡的青草香,混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花香,很陌生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就像回到了幼时,在未破壳之前,他蜷缩成小小一只,沐月听风,温暖而安宁。
他想起了前两个幻境中那只牵着他走出黑暗的手,如模糊的记忆里母亲的抚摸,他渴望了许久的光……恍惚间,他似乎理解了何为“温柔”。
是的,温柔。这个词语向来离他很遥远。
他有些懵然。
他这一生就像上天开的一个玩笑。颠沛流离,离群索居,寻不到真相,得不到救赎,无望而萧索。他是行走世间的罪人,而罪证在他胸膛中跃动。
原来,他也会被这般温柔以待吗?
他忽然舍不得睁开眼了,好像只要睁开眼,一切都将被打回原形。
就像黑暗中的飞蛾看到火焰一样,他贪婪地汲取这罕有的温柔,谨慎而渴慕,终将朝着火的方向奋不顾身。
就片刻……他在心底轻声说,就沉溺这片刻。
看到池煊长睫颤动,昭阳还以为他终于要醒了,可他一动不动的,直到她忍不住想拍拍他的脸试探一下时,他终于睁开了眼。
昭阳与他四目相对,不知为何,昭阳总觉得那双眼里的情绪格外复杂,翻滚起又迅速压下,莫名让她想起了以前见过的一只小兽,那是一只小年兽,似是刚从银河那端淌过来,浑身湿漉漉的,弱弱地趴在地上低声呜咽。
她一定是疯了,这分明是只游走在黑化边缘的凶兽啊,她为什么会有那种错觉?
池煊默默爬起身,对二人奇异的姿势居然没有半点排斥的态度,昭阳一开始还以为会被他呵斥一顿,这下他不发作,让她准备解释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你……没事吧?”昭阳有些小心地问。
池煊按着额角,缓缓摇了摇头。
一时间,二人陷入了沉默。
“你……”终于池煊开口了,这让憋闷不已的昭阳精神一震,哪知他开口的第一句却是,“你师父已经陨落了。”
昭阳:???
池煊看着昭阳震惊的神情,直视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道:“你师父和仇敌在对战过程中不幸陨落,先前我不忍告诉你,现在想来,也不能让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对你不公。”
昭阳:等等少年,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不会一场幻境下来,把好端端的人搞傻了吧!
“我……然后呢?”昭阳语言组织能力有片刻的阻滞。
“拜我为师,我带你出去。”池煊左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冷淡地看着昭阳,哄骗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昭阳明了,虽然不知道这小凤凰在幻境中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改变了他对她的看法,这也正合她意,不过……
她歪着脑袋笑:“你这么弱,进入幻境都需要我来救,怎么可能当我的师父,我当你师父还差不多!”
池煊默然,昭阳也望着他不说话。
良久,少年垂眸,又抬头,见天色已经恢复正常,天幕边的晚霞像翻滚的火海,秋风习习,枯草弯弯,对面的女孩笑得狡黠,眸中染了火光。
他自四时伞下出来,望着前路迷惘片刻又坚定了目光,朝着某个方向走去,只扔下一句:“跟上。”
昭阳还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证明自己的能力,比如他那凤凰的身份,血统压制绝对可以让众妖臣服,可是他什么也没说,连身上的重伤也未解释。他仿佛只是突然做了个决定,便有了方向,一如他这十几年一路行来。
昭阳跟着他,忽然有些好奇,他在想些什么,于是她问了。
自刚才那个幻境后,池煊似乎不再把她当空气了,她问了,他便回答:“出去。”
“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先前池煊问过她类似的问题,这次她反过去问他。
“报仇。”池煊的声音一下子变冷了,也让昭阳的心凉了半截,她不敢想象,若是池煊出去发现自己一直在骗他,她的结局该有多么凄惨。
绝对不能让他发现,至少现在,能捂一时是一时!
走过这片荒凉的草原,二人眼前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石原,一块一块大小嶙峋的黑石随意而凌乱地遍布在地上。天穹压抑黑沉,乌云仿佛即将压到头顶,张牙舞爪的枯木光秃秃的,地上没有一点草色,入目所见毫无生气。路也变得极不好走,细小的石块硌脚,大一些的石头挡路,更大的石壁需要攀爬,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昭阳跟着池煊后面,走了两个时辰后终于坚持不动了,她望着这片无际的死寂之地,忍不住坐到一块石头上捶了捶双腿。
头顶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昭阳抬起头,池煊停在一旁,看着她沉默不语。
“大哥,我真的好——累了,我们能不能休息一下?”昭阳摊开双臂躺在身后的石块上,冰凉凉的石头激得她颤了一下。
池煊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身旁,抬头望着愈发阴沉的天空。
一点冰凉悄然落在他眼睫上,长睫轻颤,那点白粒便化作了晶莹。他抬起手,接住一片翩然下落的雪花,低声道:“下雪了。”
昭阳歪着脑袋,一片雪花悄然吻在她稚嫩的面颊上,凉丝丝的。
穹顶黑布上,白色的雪点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一片雪花正正落进了她眼睛里,她忍不住阖了眸,那雪便化成滴水顺着她的眼角滑下。
一点冰凉触到她的眼尾,昭阳睁开水蒙的眼,眉梢凛冽的少年指尖沾着一点水光,他盯着那滴水,拇指食指轻搓,随后放下手,什么也没说,他看了昭阳一眼,转身俯下背蹲在她面前,低声道:“走吧。”
昭阳坐起身,看着他瘦削的后背,不知是鞭伤还是砸伤的地方,血迹已经干了,她心里忽然有些堵:“不必。”末了又补了句“抱歉”,声音很轻。
池煊转头:“怎么了?”
昭阳摇了摇头,撑起手边的四时伞站起身,伞依旧是先前的花朵形状。
池煊走在前面,迎着扑簌簌而来的雪花,不一会儿白雪就沾了他满头,连眉梢也白了,昭阳撑着伞,歪着头打量他的模样,忍不住笑出来:“阿煊,你现在好像一个老头子!”
池煊抬手把雪拂落,结果雪越下越大,他便也不管了。
四周静悄悄的,白茫茫的雪遮挡了视线,天地仿佛只有黑白二色,枯树并暗空相连,白雪与巨石相融,让人一时分不清下一步会踩到石头上还是雪堆里,不知何处传来几声忽远忽近的呼唤,一时缠绵悱恻,一时幽怨悲恸,吊诡莫测。
黑影憧憧,鬼泣幽幽,昭阳站定,看着围在二人身边越来越近的黑色影子,阴森恐怖的氛围笼罩住这片雪原。
头大身小的黑影在枯木间穿梭,悄无声息形成一个包围圈困住二人,他们无声无息,落地无痕,片雪不沾,名为魈。
池煊面色冷峻,取出灵台中的本命剑,强撑着伤重的躯体,主动迎上面前的那群黑影。
然而一剑下去,魈却毫发无损,一圈黑影很快将池煊围聚在中心,他们无声地张牙舞爪,任由池煊挥剑割裂无形的身体又聚拢,时而俯身凑到他身侧嗅闻,时而以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缠在池煊腰侧,看着渗人极了。
“阿煊!”昭阳忙唤出声。
池煊立马飞身窜出包围圈,握剑挡在她面前。
昭阳发现他身上的伤口再一次迸裂开,鲜血再次濡湿了那身黑衣,这次的情况似乎更严重,血迹顺着衣摆滴滴下坠,在雪地上绽开,红与白的对比格外醒目。
她皱着眉提醒道:“这些魈只会诱发人的恐惧,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你现在受伤了,莫要强撑。”
可池煊竟置若罔闻,他拿剑在手心划了一道,鲜血淋漓,随后左手并指念了个诀,掌心血竟似火光点燃,接着他抬手一扬,带着威势的金红鲜血便朝着那群魈烧去。
昭阳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池煊抓住了手腕,朝着他早盯好的一处薄弱突破口冲去。
身后那些魈似乎被凤血蕴含的焚毁力量所震慑,可在短暂的逡巡后,他们再次聚拢,如失去理智的鬣狗,踩着被灼烧的几只魈,更加疯狂地朝着他们俩跑的方向奔来。
昭阳回过头,寂寂黑沉夜色,雪花纷纷扬扬,池煊捏着她的手腕紧得像钳子,奔跑的风撩动起他的发丝拂过她的面颊,血腥的气息若隐若现,濡湿的衣衫擦过她的手背,凉丝丝的,滴滴血迹顺着二人的步子蜿蜒出两条血路,很快又被大雪掩藏。
池煊眉头紧锁,眼神忽而涣散,却又强撑着聚焦,如此反复几回,她便明白了,他要陷入幻境了。联想到前几次他进入幻境后就无知无觉的模样,昭阳忍不住猜测:莫非他是担心自己被吓到?
池煊一边走,一边自虐似的洒血开路,直到最后苍白小臂上尽是血肉翻卷的伤口也挤不出半滴血。昭阳看不下去了,她猛地刹住脚步,握住他执剑的手把他拽停。靠着一股莫名执念强撑着的池煊忽然一顿,脚步踉跄一下。
昭阳看着他呆愣无神的模样,抬起手遮挡住池煊没有焦距的视线,轻声说:“睡一觉吧……”
睡一觉吧……这道声音似乎远在天边,又像近在耳边,温声细语,絮絮柔柔,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上的倒刺。
睡一觉……是啊,他确实该休息一下了,已经走得够久了。这般想着,他眼皮缓缓阖上,脑袋微垂,陷入了幻境中。
昭阳见他终于进入幻境,松了口气,放下手,将靠在肩上的伞收拢,伞尖朝着后面紧追不舍的魈遥遥一点,沉声道:“驱——”
顿时,奇异的一幕出现了,只见方才还死缠烂打的魈群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了,影影绰绰间,便在无边雪夜中消失了踪迹,仿佛被风雪吹散在天地间,来时无影,去亦无踪。
这兵荒马乱的一出总算结束了,昭阳看着遍体鳞伤的池煊,也不顾暴露身份了,从藏着的储物袋中拿出各种伤药,不管外敷还是内服,都给他上了一遍。
直到把视线可及的伤口都处理了遍,她才撑开四时伞,进入幻境前,她算了算进来的时间,便向四时天传达了自己的意愿——化身金铃儿。若问这世间还有谁是池煊在乎的,或许只有金铃儿了吧,用金铃儿的形象一定能让他迅速放下心防。
时间不等人,迟则生变,需速战速决。
昭阳睁开眼,眼前熟悉的黑天雪地让她有些迷惘;她没进入幻境?
还没来得及思索是何缘故,她便发现池煊已不在身边,于是连忙转头四顾,却在看到某一幕时霎时瞪大了眼。
雪地中站着的那两人,不正是“她”和池煊么?
昭阳低头看了下自己的白色衣服,又摸了摸脸,这才发现她已然处于幻境中,只是因为四时天制造的幻境更加逼真,简直混淆了真与假,才让她也迷糊了。她的身份正是她先前许的愿:金铃儿。
昭阳现在站的地方是一块高高的巨石上,被雪覆盖后像一座小山包,她俯视下方,此时的场景正是方才的惊险时刻,二人被魈群包围在圈中,池煊再次洒血开路。
眼见着形势危急,昭阳飞身落下,落在离他们不远的一棵枯树上。
池煊拉着假“小昭”在遍布黑石的雪原上奔跑着,后面的魈群如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穷追不舍。
眼看着魈群越来越近,有一只险些够到“小昭”的衣摆,池煊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般,也不回头,指尖血朝身后一去,便将那只魈逼退半步。
然而退下这只,后面却有更多的魈前仆后继,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无声无息的黑影似幽冥恶鬼,让人头皮发麻。
这时,“小昭”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直接栽倒在雪地中,连带着池煊也歪倒了身子。
这一下让后面的魈群追上,将他们包裹起来,或许是忌惮池煊的凤血威力,魈群只是默默地围着,不敢上前一步。
“小昭”看着这诡秘阴森的一幕,直接缩到池煊身后躲起来,拽着他的衣摆微微发抖。
纷纷大雪中,池煊握着剑,面色凝重,感受到身后的颤抖,他抿唇,略生疏地安慰一句:“莫怕,我会带你逃出去。”
“小昭”点点头,即便池煊看不到,也带着仰赖的目光看着他的背影:“嗯,我相信师父!”
抱胸躲在树上观察情况的昭阳:“……”
原来这货还没放弃让她当徒弟的念头啊!
蠢蠢欲动的魈终于试探性地踏出了一步,随着第一只魈出头,身后的魈群便不再畏缩,如一波波黑色浪潮般裹住二人……正如先前昭阳所说,这些魈对身体并无实质性伤害,却会挖掘人的恐惧,从而崩溃人的精神,摧毁人的意志。
吞噬了二人的黑色魈群如同蠕动的巨虫般格外恶心。眼看二人情况不妙,昭阳正要来出令人印象深刻的“英雄救美”戏码,忽听一声响彻雪原的清啸,让她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即便还下着雪,昭阳依旧能感受到四周温度骤然上升,空气仿佛被炙烤,她忍不住微眯了眼朝那方望去,只见黑色漩涡的中心,一团炫目的火光跃空而起,骤然变作一只金亮华彩的火鸟,头顶金色凤冠,双翼展飞如焰,尾羽翩如长虹,他振翅飞舞一圈,冰冷的狭长凤眸注视着下方,凤翅一展,点点火焰连成火海,竟将没有实体的魈也焚烧殆尽。
魈群极为惧怕他的威力,纷纷溃散逃窜,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这一幕太过震撼,昭阳遥望着险些忘了呼吸,直到池煊再次变回人身,才从震惊中醒过神来。
这次变身似乎耗费了池煊极大的心神力量,只见他连站立都无法维持稳定,摇晃着单膝跪地,要不是“小昭”在旁边及时扶住了他,他就要脸着地了。
池煊呼吸凌乱,嘴角溢出血,脚边也溅了一圈血迹,缓了片刻才调整好,正要拽着“小昭”颤颤巍巍站起来,忽然被她双手握住了手腕。
池煊回头望着“小昭”,她蹲在原地,低着头只露出头发和额头,脸庞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师父,我好害怕……”“小昭”哽咽着,液体从她的下巴滴落,打在雪地上,转瞬不见。
“怕甚?”池煊明显不擅长安慰人。
“刚才那些怪物……好可怕,外面是不是也这么可怕?那些人类会不会杀我?师父我们可不可以不出去?”似乎真是怕极了,“小昭”的声音有些颤。
“不可以!”池煊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小昭”明显失落,颓然松开手,安静地呆坐在原地,浑身笼罩着悲伤的情绪。
池煊拧着眉,拳头捏紧又松开,迟疑地往她头上拍了怕。
“小昭”身子一僵,似乎认命般肩膀一松,仰起头,露出个纯良无害的笑:“小昭累了,要师父抱抱才能起来。”
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昭阳:“……”
别用我的脸说这种话啊,我走的是傲娇人设,不是撒娇!
池煊身形一顿,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要求,他没有动作,“小昭”不满地嘟囔道:“原来师父之前说的都是假话,哼,还说什么要护我周全,绝不会让我受半点伤害,现下连徒弟的一个小愿望都满足不了。”
池煊似是认命了,无声叹了口气,蹲下身子,笨拙地伸出双臂虚虚环住她。
“小昭”开心了,叫着:“师父最好了!”,得寸进尺地扑进池煊怀中。
然而下一刻,两人动作同时凝滞。
池煊脚下,一滴滴鲜血蔓延开了,渗进雪地,渐渐积聚成一片血洼。
“小昭”仰起脑袋歪着头,天真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师父,喜欢徒儿送你的惊喜么?”她向后一坐,便脱离了池煊松松的怀抱,看着自己手心的杰作——一颗红彤彤的心脏,满意地笑了。
池煊的胸口处赫然破了个大洞,他身形不稳,险些栽倒,手臂撑在地上,呼吸也在瞬间急促起来,盯着“小昭”目光冷冽似箭,咬牙切齿问道:“呵,你也同他们一般?”
“不一样哦,”“小昭”捧着鲜血淋漓的心脏,几滴血液溅在她脸上,徒增几抹妖冶,“他们要的是心头血,我要的是你的整颗心啊!凤凰心,可提升千年修为的好东西啊!”
昭阳看着她竟拿自己的形象做出这种缺德事,虽然自己原本的目标与她此时所作所为似乎并无二致,但还是气愤自己的肖像权被侵害了。正要冲上去,却见池煊居然低声笑了。
“小昭”还没得意片刻,便被一剑穿了心。
果决利落、猝不及防的一剑,连昭阳也没料到。本以为池煊已是强弩之末,没想到他居然还留有后手。
看着“小昭”惊愕的面容,池煊嘴角勾起个冰凉的弧度,语气轻而缓:“你便是欺骗,也骗久一点啊。”
“小昭”瞳孔渐渐涣散,他自她手上拿回自己的心脏,默默按回去。
昭阳:“……”
她不是很懂妖族的身体构造,难道他们都是零件组成的吗?
看完这出戏,昭阳一时不知该以什么借口出去了,暗暗后悔刚才没有抓住时机。谁知池煊的一句话直接让她怔住。
“出来。”
昭阳不确定他是在诈还是真的发现了她,待在树上没有动。直到池煊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她这棵树上,昭阳才打消了侥幸心理。
她挠了挠头,从树上跳下来,轻盈几步间到了池煊身边,咳了一下:“池师弟,好巧啊,你也在啊。”
池煊看着她,没有说话。
昭阳也知道自己这开场白说得着实可笑,脸皮有些烧。
池煊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扫了一圈她,最后定定看着她的星眸,抿唇:“小师姐。”他收回视线,神情有些落寞,“你也来取我的心头血?”
昭阳看着他落魄的模样不忍心说实话,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担心你才进来的。”
“当真?”池煊苍白的脸恢复了点血色,抬起头目光如炬。
昭阳肯定地点点头,煞有介事地举起手并指宣誓:“池师弟,金铃儿以心魔起誓,我对池师弟之心天地可鉴,若我对你有所企图,便让我千刀万剐,万劫不复,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哼,金铃儿起誓,关我小昭什么事?
池煊轻笑一声,凤眸潋滟,光华濯濯,竟似点亮了这荒凉枯燥的雪原。
昭阳眼睛迷蒙片刻,却听他道:“我不信,”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除非你用‘小昭’的名义起誓。”
昭阳瞳孔微震,他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按理说不应该啊……她脸上有些犹豫,现在这金铃儿的身份是继续扮演下去还是?
池煊见她露出迟疑,自嘲一笑,扭过头盯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际线没说话了。
“好,起誓就起誓!”昭阳看不惯他这副厌世模样,狠狠心,张口就来,“小昭以心魔起誓,对池煊敬之重之,绝无利用欺骗之心,若违此誓,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啧,小昭起誓,关我杨柳什么事?
昭阳终于感受到马甲多的好处了,这下发起誓言来半点不含糊。
池煊的心情似乎终于好些了,他撑起手臂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盯着昭阳的眼睛,似要透过她那双眸望到灵魂深处,神情认真,语气郑重:“记住你今日说的,不许骗我。”
昭阳起了心思逗弄:“欺骗了又如何?”
哪知池煊的目光一下子冷下来,骇得昭阳连忙捂嘴表示不再乱说话。池煊警告地瞪了她一眼,阴沉沉道:“若有欺骗,吾必杀之!”
果然是只黑心小凤凰,看这架势,说是反派她也信。
昭阳看了看四周,转移话题:“阿煊你猜猜,这关考验的是什么?”
“惧。”
池煊话音一落,眼前的景象便似水波荡漾一圈又恢复平静,风景还是那般风景,可总感觉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他放下捂住胸口的手,伤口已经消失,回过头看去,“金铃儿”变回了猫崽子小昭的模样。
雪渐渐变小,几息之间彻底无了,黑压压的乌云似乎被搅散,从遮天蔽日到一团一团,最后丝丝絮絮,露出了白蒙蒙的天。
这么快就走出幻境了?未料到竟这般轻易。
既然已破四重幻境,接下来便是找出口离开四时天了。池煊感应了一下四周突然活跃起来的灵力波动,领着小昭往一个方向走去。
二人走走停停,直走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块黑石碑面前停下。
石碑上写着“问心”二字,气势凌厉,金戈铁马般带着锋锐之势,令人不敢直视,细看那纹路,竟是以指画之。
池煊眼神细细描摹着那字的一笔一画,忽然心生一种奇异的迷惘。
何为“问心”?一路行来几经坎坷,阴差阳错问天寻道,他如逐波之叶飘飘渺渺,恩怨纠葛、世仇家恨早已占据了他内心,抛却这些,他还剩下些什么呢?他是否真的识得内心?
池煊甩了甩头,将这些纷繁杂念抛之脑后,看着石碑旁的枯井,仔细检查一便,才转头道:“这应该就是出口了。”
小昭好奇地往井里瞅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她便有些排斥地后退两步,嘟囔道:“看起来好可怕,我最怕水了,我不出去了!”
池煊直接使了一招“灵缚”便禁锢住了小昭逃跑的步伐。
小昭一脸惊讶地看着他:“我记得你之前分明没有一点灵力的?”
池煊将她拉回身边,淡淡解释:“妖族与人族不同,修炼的是‘魂丹’。因一些原因,我隐藏了身份,伪装人类修炼。先前我被人所害,她散我修为,毁我假丹,虽然不至于伤及神魂,但亦让我受了重创。方才在幻境中不得已现了真身,魂丹便无法隐藏了。”
小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池煊从一开始就打算“绑走”这只猫妖,也不问她是否愿意,直接拉着她就跳进了井里。
伴随着小昭惊恐的叫声,二人顺着水流终于离开了四时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