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Ankh__白川芥子

2、东方既白

　　我曾在观星台做过一个梦，梦醒后揽目四顾，浮云遮眼。
　　这儿太高，抬头是星辰，低头是人间。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我一介道人，人以我窥神，窥灵，窥天地。

　　那场梦一梦黄粱，活过了往事今生三千年。哪是梦哪是真，我已经分不清了。身后有宫中道人，待我梦醒，递上笔来、侍候笔墨。
　　我能写什么呢，我不过睡了一觉。
　　好嘛，有什么就写什么。
　　三千年拈指弹花间，阴阳相克相生，万物周而复始，盈虚有数，大小有定，足以窥得大周国的命途。
　　可我晓得我该写什么，于是只写了一句话。

　　几道谷是大周国六千残兵所困之处，早前通信官来时没有见到陛下。这不怪他，陛下那时还在大殿里玩鸟儿。大殿高堂明宇，鸟鸣聒噪的很，陛下怕惊着这些娇气玩物，殿里一个侍奉的人都不给进，军情紧张到哪步田地，他半分不晓得。

　　谷间七天间一直会有暴雨，天知，地知，人不知，我知。
　　这是我算出来的，所以我知。
　　陛下奉我为太史令，我以阴阳之道辅佐陛下。

　　我常问我自己，这一生所见过的，有哪些是真的，会有真的吗？
　　我也问我自己，我到底是谁。
　　我于天地万物应声同气，却又于己不知所云。
　　我不能投入于人世，我寻道虚无，又觉得我能抓住它。
　　万万千千说不尽。

　　暴雨七天，雨水倾谷，堤坝十年未固，山崩石塌，援军进不去，周军出不来。届时敌军两万人只待驻军谷口，便如覆盆，必会水淹七军，尸骨无存。陈大人还跪在青阳关，将士们一天滴水未沾，等他们的陛下来救他们。
　　陛下又哪知呢。
　　三皇子雨夜纵马而归，同大将军带着眼红已如豺狼般的亲兵，铁马迎着天光踏碎了东宫的白玉拱门。黎明太静，除了刀与人，什么都没有出声。
　　陛下又知道什么呢？

　　陛下邀我巳时入宫。
　　我卜卦卜到了最后一联词。我从池中捞出了一条鱼，鱼肚子里有一条细绢，细绢上有一句话。
　　既是我生还杀我，回头还有李儿花
　　暴雨冲净了手上血，天上打了个惊雷，我冷极了。
　　可太子静静躺在东宫中，身中四十三箭，头颅高悬，连脸都找不着。

　　三殿下的刀上血积的太厚，暴雨也冲不净，从前宫外没有铜镜用，三殿下会刀照影，亦如铜镜。而今他的刀斑驳了，连脸也斑驳了，雨越下越大，冲不净。他要用铁骑惊醒陛下，要用刀戈对抗天道。

　　巳时未到，我奔马三天逃出了皇都，成了一个乞人。
　　青阳关陷时暴雨如注，七天后泄了洪，几道谷一眨眼就成了万人坑。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利或许是利器的利呢，一眨眼就灭了整个大周国。
　　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惊溃了三殿下黄袍加身的好梦，宫丽们宛转蛾眉，哭她们的石榴裙沾上了尘土，神武门外车辚马萧，爷娘妻子奔走相呼，五花马挣脱了金鞍玉勒，累累囚骨草木腥，尘埃不见咸阳桥。风声呜呜，合向苍冥哭声不休，皇城人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
　　白骨如山忘姓氏
　　无非公子与红妆
　　万仞须弥别刍狗
　　碌碌休与问天纲。

　　如果太子的道是祭周军，陛下的道是祭周国，三殿下的道是祭周人，那万仞须弥间碌碌如刍狗的周人，他们替宰世者背负了宰世者再无命可抵的孽，他们哭，他们被天地压碎了骨头，他们的道又是什么呢。他们若有道可选，那不过是他生永不落红尘。
　　我一介道人，人们以我窥神，窥灵，窥天地。我看得到路，我改不了路。我曾在观星台写过一句话。
　　一阴一阳，无始无终。始者自始，终者自终。
　　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
　　我曾听说有仙人骑白鹿隐于山中，若仙人可以为我指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一介乞人，在战火里走了许多天，连马也丢了，我走到了一座矮山前。
　　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位道人，泥浊脏黑皮肤，花白头发，用草绳一把绾住，蓬乱如蒿草。嶙峋瘦骨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道袍，坐在磐石上，向着山路微笑。
　　我从未听说过山上有这样一个道人，可我看到了他身后的白鹿。
　　已是我扑倒在他脚下，攥住了他的衣摆，如同渴睡之人伸出手来。
　　仙人微笑不语，指着黑云压城的大周皇都。

　　我是道人，我与草芥般的周人并无不同，我窥神，窥灵，窥天地，可更高处不及，推演至竭力，不过是知晓了这一世乱世狼藉 。我曾经黄粱一梦大梦三千，梦醒后连高语都恐惊天上人。
　　萦萦踽踽，仰止不息，天地间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却只有一个天地。
　　于是我嚎啕大哭。
　　寂寂的黄沙地上，我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