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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西风不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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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荆白石,总归不算是件坏事。不过是片影刀光中再遇江湖,颠沛人世间初涉红尘
我曾经是个江湖人,有师门,会武学,对诗文一窍不通。这些不能傍身的手艺,对我一文不值。
我尚在师门中时常听山下人讲江湖人豪爽。我从前不知这是怎么算的道理,如今才晓得,实在是山下人忒小气。好比我如今无钱讨酒,满堂囊中硕硕,无人肯提钱来邀我一杯。真奇怪,舍不得酒钱,山下人难道各各毫无交集么。
不喝不喝,免得折损了店家棺材钱。
可不消两天,我就晓得了,不但无酒可喝,偌大的凉州城连口饭都匀不出,凉州人不认功夫,只认银票。
所以我去了荆家,我实在是穷。
荆家高门大户,刚刚叫人绑走了女儿,所以门口撤了红灯笼。我同一批抢饭碗的家伙呆在院子里。这院子清幽,与一众莽夫实在是格格不入。我是个莽妇,不绾头发,不搽脂粉,背着水囊和一竿竹。我连一件像样的家伙都没有,同这些莽夫争抢给绑了荆白石的山匪送赎金的机会。
那些人大多都是凉州人,偶有几个过路游侠。宫室里养出来的人功夫拘谨,总讲招式步法,我无招式,他便无招可挡。刀兵有刃无锋,不消一炷香时间,各路豪杰纷纷败阵,环目四顾,只剩了一个我执竹竿立在场间。
于是我便一刻不歇带上赎金奔马去救荆家女儿。
我不晓得她是怎么知道有人来救她的。整整七个山匪,全是亡命徒,要不是赎金已经被押走,只怕还要再难缠三分。我一人孤身难当十四手,不免后悔将荆门那众兄弟全撂在了地上,心道此时若是有个帮手真是再好不过了。
打我下山起,老天救慷慨过这一回。押着小姐的那厢房无人把守,窗花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一柄戚家刀破空而出,寒光一闪,窗棂便乍破开,铁骑刀枪般踏空而来,刀身嗡鸣不止,连人影都没见到,就劈开了一条路。这刀实在快,觉疾而不血刃,连我的竹竿头也削去一截。她如何能藏起这样一把刀?
日后想来我同荆白石第一次见面,实在算不上温情。
我哪里料到,我要救的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易碎物件。她来的正经好,我们拼凑在一起,惊溃了刀竹前的山匪。
一个擦身,我好容易看清了她的模样。她应当同我一般大,穿的紫袖窄裙,身上的值钱东西都被搜刮没了,于是也没有绾头发。黑发倒倾翻飞,连发丝都像致命的利器。她眉毛生的细,眼睛也生的凌厉,抿嘴不笑,手起刀落,爽风飒露。刀竹间裹挟着劲风势不可挡。我的竹竿弹开了,又满弓起筋骨,收放间动如雷霆万钧。同荆白石打架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我与竹竿抻开了身子,一次次紧绷住,又猛的撒开弦,迸发出无限的生命力。人与器合二为一,唯有在师门里我才做得到臻化为一之境,我下山这么久,竟是荆白石教我知道,江湖是人心,不是去处。她的刀让我追回了从前的岁月。
这让人如何不快意,我在夕阳下挥竹如刀如弓,纵情大笑,江湖女儿本该如此。
实在惭愧,纵马回程时,是荆白石打马在前。我靠在她肩上,眼睁睁瞧着血把她的紫袖染成了绛红。我甚至满不在乎地又把鼻血在她的衣服上蹭干净了。
她马术不大好,颠簸好似海浪,直教我恶心的哼哼。一个陡坡颠到了口子,我有气无力地呻吟了一声。她听着了,默了片刻,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应了声。我们在马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漫无目的地聊着天。她讲话和一些江湖女儿一样爽气,但不会像我一样慨然大笑。我喜欢听她讲话,而我想尽办法要把她的接续下去的模样也着实显得笨拙。我们说了多久,早记不清了。那些对话也像沿途的风沙一样,被轻鞭的快马在身后甩的一干二净,不沾一点尘土。真是奇怪,我从来不记他人言,可也没有忘的这么快过。
“楚柴门”
我听着荆白石叫我了,我懵懵然一抬头,凉州城外,夕阳的一点残红快被被衾似的夜吞干净了,星垂平野,天地开阔,我和她踏着星子的漏影,慢慢走向向城门外来迎的荆家车队。
那戚家刀动了动,我却只瞧见她刚刚转过来的脸,那被夕阳描摹过的脸像画一样。那笑起来应当更好看。
她当真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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