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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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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分班那天,陈晚跟在她妈妈许知英身后。
她被分到了十二班,教室在学校最北边的角落,小路边翠绿到发黑的灌木让她有些不安。可能是等得不耐烦了,排在前面的女人找了个话题和许知英搭话。
“这是你姑娘?”
许知英笑着说:“是啊。怎么没看见你家小孩,”
那个女人充满活力地努嘴,看,躲在教室门口蹭冷气呢。
“长得真高!”许知英奉承的话听起来十分真诚,感概而不失羡慕的,“样子也好。”
陈晚闻言看向角落,冷漠,但长得好看。眼眸深邃,棱角分明。
在陈晚发呆的时候,那个男生看向陈晚,眼神闪烁。两个人保持着互相看对方的状态。
时间滴答过去,男生原先充满期待的脸色变得不虞,是因为陈晚一直盯着他吗?
明明是彼此的陌生人,此时却像分手多年的爱人般,在秋风卷起的漩涡中,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不知从前爱得热烈。
“哼。”男生败下阵来,傲娇哼了一口气,逃避陈晚的视线。
陈晚心想,他好眼熟,总觉得哪里见过。
许知英刚刚看见两个人对视的场景,当即没说什么,但在给陈晚整理好寝室准备离开前,她说:“不要谈恋爱。知道了吗?”
陈晚猜到妈妈瞧见她看那个男生了,像兔子跳脚一样:“哪有!我才不会谈恋爱。”
“你放心好了。”
“好好好,你自己知道就行。”
“妈妈走了,有什么需要打电话给妈妈。要好好和室友相处,学习的时候认真一点,不要和男生接触太多……”
许知英叮嘱了许多,说道最后依依不舍地抱住陈晚,眼眶湿湿的:“妈妈真的要走了。”
“你一个人在这要注意安全。”
许知英心里空落落的,陈晚高中离家很远遥远的距离让她察觉,女儿已经长大了。
长大的人都要飞走了,就像她20岁那年,一遇见陈晚爸爸就飞离了原来的家,陪他打拼,陪他哭。
陈晚18岁这年,一来到外面的世界就飞离和她的家。
“陈晚,快来快来!坐这里!”
陈晚高一的同桌、也是在新班级唯一熟悉的人祁思悦,她看见陈晚走进教室,停下和别人的聊天,拍了拍一旁的座位,挥手喊她去。
陈晚看见周围好多人转头看过来,害羞得急忙点头答应,小步飞快挪过去:“啊?好!”她坐在位置上看看后面,然后又看看旁边,发现寝室的四个人都在一块儿。
“谢谢你,祁思悦!”陈晚郑重道谢,能坐在认识的人附近,对陈晚这样慢热害羞的人来说,是件开心的事了。
祁思悦笑嘻嘻回答道:“没事。谁让我们是朋友呢!吃晚饭了没?”
“还没,要洗头怕来不及了。”
先前和祁思悦聊得起兴的那个男生突然插话:“你们是一个寝室的嘛。”
“当然啊,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嘛。”祁思悦满脸疑惑,“她叫陈晚!”
“陈晚你好,我是黄昕。”黄昕看上去很阳光、很开朗,说话也很直爽。他有一种特殊的魅力,直白不扭捏的笑仿佛在表达:我想认识你,做朋友,乃至更进一步。
祁思悦看到黄昕积极的态度,笑着骂他:“傻逼。”
“叮——”刺耳的喇叭响起上课的铃声。
陈晚原先想回话的,但听到铃响就连忙闭嘴,而那边的黄昕还在期待地等着。
不过几秒,一个皮肤黝黑、精瘦干练的中年男人雷厉风行地从前门大步迈来,黑框的眼镜给他增添了几分冷酷。
他一进门就“啪啪”拍着讲台,大声吼着:“安静!安静!”
“同学们先自己照顾位置坐,最后一节晚自习我再给你们排座位。现在先听我讲点规矩。”
班主任叫雷辉,下午第一次见时,为人颇为风趣幽默,现在却是板着个脸,黑得吓人。
雷辉涛涛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
同学们都沉默地坐着,看书、刷题,还有发呆,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陈晚见状,忽地想起了去年压抑的高中生活,手中的笔从桌子上一跃而下,“咕噜咕噜”滚到前面。
祁思悦注意到陈晚盯着桌角发呆,偷偷用嘴型问道:“陈晚,你怎么了。没事吧?”
陈晚回过神,然后用右手在空气中戳了戳地上的笔,侧着脸,害怕老师瞧见,她把左手掩在嘴巴前:“笔,掉了。”
看见笔在前的桌脚边,祁思悦拍了拍自己黄昕,小声说:“哎。黄昕,帮忙捡一下笔。”
黄昕悠闲地踢了一脚陈晚的前桌:“华子,帮忙捡个笔。”
寂静的空间里,突然响起黄昕的声音,不知怎么的,班里的人哈哈大笑,像地雷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引爆。
雷辉坐在讲台上用他那鹰一般犀利的眼神扫射过来,祁思悦和陈晚两个人直接低头贴着桌面,仿佛在一边摇头一边说:我不认识他,他讲话和我没关系!
正当班主任开口准备骂人时,下课铃响。
“下课休息。”
前面那个男生才转头瞄了眼陈晚,冷硬回了声“哦”,俯身捡笔,然后扔到陈晚的桌子上。
“喂,李润华,你对女孩子能不能友好一点。”黄昕看见李润华扔笔的动作没好气地说到。
他低个头,简短说了“没有”两个字。
陈晚从背后看过去,竟然感觉他好像受了委屈,整个人无精打彩的。
下午那个人?李润华?
李润华,和公交车上遇到的男生是一个名字。当时的陈晚因为太害羞,等到想看清男生长相的那个时候,他们已经错过了。
所有细节都是如此清晰,甚至连心跳过快的窒息感都久久不忘,可他的模样却……
此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她——仍雀跃动情。
陈晚看到李润华走出教室,连忙拉住黄昕问道:“李润华他高一也是二中的吗?”
她天性羞涩,直白地向一个异性问另一个异性的隐私让她有一种紧张的刺激感,所以想着旁敲侧击问李润华是哪里人。
他是秀高,她记得那天的少年是秀高的!
黄昕听到陈晚问李润华的事,下意识反问:“怎么了。你对他,是……好奇吗?”
“我总觉得我之前见过他呀,很熟悉的感觉,”陈晚摆手否认,“名字好像听过嘛。”
“应该是吧,不然咋在我们班。”
陈晚表情顿了一下,几种复杂的神情在她的脸上交替,失落还有点不相信:“谢谢,我知道了。”
黄昕扭捏了一会儿追问:“陈晚,你真的认识他吗?还是好奇……”
“啊?不是,我……”
“麻烦让我过去,堵住路了。”
这时,李润华突然从他们之间狭小的空隙穿过,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陈晚抬头看着李润华冷冰冰的脸,道歉:“不好意思。”
没有回应。李润华的身体偏向黄昕那侧,似乎是不把黄昕挤开不罢休,让他往后一退再退。
是故意的吗?
陈晚这么想着,而李润华的衣角隐约扫过她的手背,一股雅淡的气味若隐若现。
李润华推王昕的肩,神情严肃地开口:“王昕,叫一下陈晚。”
现在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王昕一个劲抓着陈晚聊天。
离开学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她已经褪去一身的慢热,和他聊得话题变得多样。
王昕是个能让所有人都变得开心的人,也是陈晚最羡慕的那种人,还有祁思悦,她对他们有一种天性而来的亲近。
两个人的友情已经初见端倪,班里好奇心重的也在偷偷观察,以为他们已经互生情愫了。
其中最特别的就是李润华了,开始时,他羡慕王昕有勇气和陈晚搭话,后来,他又妒忌王昕和陈晚“无话不谈”。
“啥?”王昕转过头来,看着李润华。
李润华看过去,就见陈晚在王昕背后用着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他,虽然她有一副南方人最柔和不过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和她呈现的外在不同,很是灵动、俏皮。
这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揉揉她,抱抱她,然后勒住她,不能逃脱,不能远离。
她在看我,李润华的心仿佛被狠狠捏了一把,她不记得我了。
结果只是我一个人记得她,她却不记得我了!
走神不过一秒,李润华便迅速装出一脸无奈,叹气:“物理作业就差她一个人没交。”
“陈晚,你怎么每次都不交物理作业啊。”王昕神情惊讶,动作夸张,调侃陈晚,“哈哈哈,作业都不交上什么学!”
陈晚一脸茫然,看一眼王昕,再看一眼李润华:“我马上交!课代表,你等等我吧,不要剩下我一个人。”
她低头在凌乱的课桌里翻找一阵,拿出一份物理试卷递给王昕:“帮我给课代表,谢谢你王昕!”
王昕一边笑着给李润华,一边说:“课代表~课代表~他没名字的吗?”
陈晚听到王昕故意模仿自己的语调,一股莫名的羞耻感侵占她的身体,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不想叫他李润华,因为这个名字的独家记忆是关于冬天的一个百分百男孩的。
不叫他课代表,我叫他物理课代表吗?陈晚想这么反驳王昕,可李润华本人在,就没开口。
李润华拿到陈晚的练习卷后,见王昕又去招惹陈晚,飞快地翻脸:“自习课请不要讲话,会影响大家。”
“课代表,不好意思呀,”陈晚以为课代表在怪自己,声音又快又小,“我马上就写作业!”
夹在中间的王昕皱个眉头:“华哥,这么认真干嘛。还有十分钟,就下晚自习了,别写了。我周六玩原神,抽到……”
李润华原先还在那装正经,强迫症般地整理物理作业,耳朵听到王昕讲原神,心不自觉感兴趣起来。
王昕一个人的独角戏又拉上他了。
陈晚坐在位置上听见后面传来细碎的声音。
今晚值日的女生轮到了陈晚和祁思悦,铃声一响,同学都跑得飞快。
陈晚留在教室里扫地,侧头瞄到祁思悦快扫好了,心里有些着急。她把角角落落的灰尘都扫出来,她不想因为别人改变自己的标准。
剩下的一些同学在教室里放飞自我,玩着最童稚的游戏,你来我往,追逐嬉笑。他们影响到了她,不是烦躁,而是一种幸福的感染。
“陈晚!你快点快点嘛,待会我们一起去学校门口买鸡排吃好不好。”
“好!”说完,陈晚加快速度。
“我在门口等你。小陈晚,要快点哦。”
“哎!让一下让一下。”陈晚不自觉用着祁思悦充满活力的语调说话,有些照猫画虎了,只剩三分活泼,多了七分娇蛮任性。
那个身影在陈晚开始扫地时,就在搬凳子。等陈晚到教室最后了,还在搬凳子?
“你怎么一直在搬凳子。”陈晚抬头,想要看到他的脸必须要抬得很高很高。
此刻,她并不娇小的身体在他的身前,变得无比渺小。
他好高。
她气鼓鼓的。
在他们还念初中的时候,空间里总在流行一些非主流的话,比如,和他对视超过三秒不离开,那你们就会相爱。
有些时候,陈晚还会期待像春上村树所写的那样,《四月一个晴朗的早晨,原宿后街同一个百分之百的女孩擦肩而过……》,在更多时候、更占据思考的时间里,她就不想了,只是不想了。
头顶微微泛黄的灯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时间在这刻宇宙最短的瞬间里永恒暂停。
遥远星系的恒星爆炸前,最是生涩难懂的两个人拨开面前名为“拧巴”的云雾,在原宿后街的一个转角,相爱般,越来越近。
手牵手,他们走过无限恐惧的黑洞,热泪盈眶地相爱,也将以无限的热情迎接死亡。
这世界最短暂、最瞬间的刹那里,他们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万年的光景;在这场跨越光年的距离碰撞里,难以描述,但已做好了所有白头的准备。
“喂,华哥,你墨迹什么呢?人都走光了,你今天又不打扫卫生,收拾个书包都快二十分钟了。”廖文山从门口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陈晚和李润华对视。
李润华没有理他,弯腰仍凝视陈晚,说:“我应该让他先走的,对吧。”
陈晚看到廖文山大呼小叫样地吸引了祁思悦的目光向他们看来,害羞,她先逃离了对视。
陈晚说:“我不知道。”
这次火花点燃他们从前若有若无的暧昧。
李润华总是打断陈晚和其他男生讲话,永远不去收陈晚的作业,永远不主动和她说话,永远借助别人让陈晚注意到他,永远等待她发现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傍晚那辆285。
陈晚呢?她永远在暗地里观察李润华,她永远在等待李润华突然出现在远处,她永远在期待他是,他。
这两个最别扭,最拧巴,面上最不动声色的胆小鬼,永远在互相试探。如果不是李润华的有意,那他们就这样错过彼此的百分百男孩/女孩了。
但命运也是最作弄人的东西,它让亲人分别,友人断联,爱人反目……如果廖文山能晚来一点,陈晚能再多看一眼,李润华能说出相认。
那陈晚和李润华就能知道对方深切的情谊,在未来也有勇气去不顾一切地头破血流,相知相守。
李润华看着陈晚的头顶,总想说些什么,你是不是没有认出我?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你为什么总是和王昕聊天?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要走了吗?”李润华感受到廖文山的视线,最后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这里扫好,我就可以走了。”
“李润华!”廖文山站在门口催他,他不能理解那里的两个人发生过什么,“走了,快点!”
“你他妈能不能别吵。”李润华终于不耐烦地回答他了。
陈晚看了看一脸惊讶的廖文山,实在忍不住对李润华说:“你快走吧。”
“我要和祁思悦一起走的呀。”
李润华听了这话,像只泪眼汪汪的大狗:“好吧……”
那一秒的对视里,他们可能在说:
“我是李润华,不是课代表。”
“我现在知道了。”
“真的吗?”
“真的!”
“不准再忘了我。”
“好的!是笨蛋的华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