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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蒋迟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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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建康城。
“尚爷,尚爷!”
祝尚华恍恍惚惚地睁开眼,似乎有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身上,使他动弹不得。他眼皮使劲向上翻,又忍不住要闭上,想说话却说不出。身边似乎围着一大群人,细看却一个也看不起。不过一会儿,祝尚华便大汗淋漓。
这个是鬼压床。
丫头洛妍被吓住,连忙摇醒祝尚华,清醒了便好了。
祝尚华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坐了起来,发现原来只有洛妍和李医在床边。
“呼,尚爷你终于醒了。”洛妍道。
祝尚华刚想轻松地勾出一个微笑,突然,他的左耳像被撕裂了一般,隐隐的疼痛从左耳弥漫到全身。左耳的那条伤口像一根黑色的刺,从耳廓蜿蜿蜒蜒地蔓向深处。这伤口据说是一种奇毒造就的,永不愈合。
“小少爷别动,在敷药。”李医说。
祝尚华只得仰头躺在床上,开口便是:“冰絮呢?”
冰絮是祝尚华的另一个漂亮丫头,祝尚华常常喜欢逗她几句,平日半步不离。如今床边没了她,倒也有点不自在。
洛妍:“祝大人今天只让我来服侍您了,连李医也是刚刚叫来的。”
祝尚华第二句才冒出:“那父亲怎么没来?”
“祝大人他……”
祝尚华很善解人意地笑了一下:“没事。”又道:“你们都走吧,我哪有那么金贵,让你们担心了。”
洛妍焦急地问:“尚爷,我一走,你又要糟蹋自己了。”
祝尚华摆摆手,示意他们全部离开。
于是祝尚华便躺在床上,想自己的事了。
从记忆最初开始,到现在十四岁,左耳上的伤,他似乎习惯了,但又无比陌生。
他今天又做了那个梦。
梦是实在没有什么模样。满地的鲜血。满世界的红色。浑身总是作痛,有时还会被鬼压床。不过祝尚华生来就有一种本事,倒不是他忍耐力好,而是他生来感受疼痛的能力就比较弱,比如左耳上的伤,李医常说这种伤常人都会被痛晕过去,逼疯至死。而祝尚华好像没有太大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祝尚华小心翼翼地揭开药敷。
“还真是麻烦。”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洗净伤口,像往常一样用止血带包扎了一番,再将左右耳都带上银耳套。祝尚华仔细地梳好了他的一头浅色的头发,只披上了绣着金丝的红裘,往外面走。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没有一个人。祝尚华穿着单薄的走了出来,冷得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不过这画面是真美。漫天白雪中一点红,十四岁的小少爷,正是最好的年纪。他眉目生得很浓,杂草一般的睫毛和眉毛,双眼大而深,瞳色很浅。尤其是咧嘴一笑的两颗犬齿,狼崽一般。好在皮肤还算白净,年龄尚小,透着少年的干净气息。
祝尚华往左一拐,进了西府——欲往留芳院,父亲的住处。
祝家分东西府。下人与晚辈住在东府,恍若街市般热闹。而西府只住了祝霆,祝尚华的父亲。
祝霆乃祝子庸,祝家的现任掌柜。祝霆有个哥哥祝宏,字子明,一代统帅,人称宏鹤。于疆场冲锋陷阵,一起战中被乱箭刺死,早已去世。
祝尚华对祝宏的印象,也就停留在这几句话之间了。
至于祝尚华的母亲嘛,是沈家的大小姐,叫做沈锦安。父亲告诉他,在七年前因难产而死。
西府有一座辉煌高大的宏鹤楼,祭奠之殿。
为何父亲总来祭奠?有什么……好祭奠的?
祝尚华不解。
他踏着留芳院石阶上的雪花,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祝尚华站在石阶上,抖了抖衣摆边的雪渍,刚准备招摇地打开门。
不料,他整个人一个踉跄,尚爷金贵的肩上圈着一条胳膊,粗鲁地把他往旁带,几乎是拖到了后墙角。
毫不客气地,那人又捂住了他的嘴巴,祝尚华不禁颤了一下。那只手那么冷啊,比冰好不了多少。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祝尚华说不出话。
祝尚华堪堪扭过头,男人披着白裘穿白衣,虽白色为干净的颜色,但这一身又脏又破,叫花子似的。祝尚华看到了男人有一把佩剑,同样地,剑柄上缠着破烂白布条,男人整个人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一样。
刺客。祝尚华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令人惊奇的是,破烂剑的剑鞘似乎是夏乌木。
祝尚华这公子哥儿却对这种木头熟悉无比。那是因为李医给他敷伤口用的药材,主要就是这夏乌木了。
男人直到把祝尚华完全拖至角落,才松开了手。
“你是刺客?”祝尚华见势推开男人,“敢动我?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年月刺客特别多,说是刺客,其实是土匪,只不过剑法高明,讲讲江湖义气罢了。祝尚华这么认为。
男人一哂,并没有与他啰嗦。他拔剑的速度太快了。祝尚华几乎没有看见他抽出了他的剑,当他反应过来时,男人的剑已经直刺他眉心。
祝尚华吓住。那剑将近一半都缠着“裹尸布”,露出的尖端质地深黑,一看便是重铁。
缠了这么多布,怎么用呢?他没来由地想。
剑锋已刺破眉心,见了鲜红的血。
祝尚华天生不怕疼,别说只是破一点皮了。他没感觉似的,朝着剑锋向前顶,伤口越刺越深,鲜血从伤口流出来,从鼻梁滑落,在石板地上,留下深红的血珠。
祝尚华:“你他妈敢刺?”
男人不知是被祝尚华不怕死的样子给震慑住了,还是被他的愚蠢所震惊了,他像木偶般定住,握着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剑锋在祝尚华眉心划出好几道细细碎碎的血道子。
祝尚华:“你……”
他看清了男人的脸。面似白玉,宛若书生般。
他注意到了男人的眼睛。
睫毛颤动着。
那是一双非常非常非常美丽的眼睛。
“蒋雪!蒋雪!你在干什么!”
祝霆从宏鹤楼出来,一路小跑,发疯般的喊道:“蒋雪!蒋迟翊!……”
男人回过神来,收了剑,神情还是愣愣地站在原处。
祝霆一把搂住祝尚华,朝蒋迟翊大喊道:“你没伤着他吧?动了他我跟你没完!”
祝尚华被搂得不明所以,定定地看着祝霆。
那一刻,他感到有些奇怪。祝霆向来宠他,吃喝嫖赌啥也不管,但这一刻,他觉得祝霆的眼神倒不像是父亲看儿子,而是在看一尊大佛。
祝霆补充道:“……祝尚华……这是我的儿子!你记住了……”
等祝尚华回过神来,蒋迟翊已经离开了。
祝尚华朝东府走去。
“尚爷!您去哪里了!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啊!”洛妍狂奔过来,出现在了祝尚华面前,“哎哟,您怎么还受了伤……”
“现在不是没事吗。”祝尚华宛然笑了笑。
他们一路走着。
“哦对了,洛妍,”祝尚华开口:“你知不知道一个叫蒋雪的人?”
“蒋雪?蒋迟翊?”洛妍脸色顿时不好看。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怎么了?他是谁?”
“他是……建康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