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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鹤豸之争 ...


  •   人群寂寂无声,这一句话砸进了沈沉潜的耳中。

      他轰然一惊,打眼眺去。

      一匹浅黑骏马停在道上,马的细颈后,一身蝉冠豸绣,皂靴玄衣的人端坐其上,狐狸眼眼角上挑,眉间尽是佻达不屑。

      马背上的人纵身而下,阔步走来,衣上革带猎猎作响,腰间的金饰剑亮的晃眼。

      察觉到周围的气氛静得可怕,周觅勉强回头。

      他,怎么来了?

      郅都唇角挂着冷厉的笑,远远的停下步子,对着趴在木凳上的人,语气不善道:“还不滚过来!”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

      却碍于郅都多年横行京都的名声,没多会又噤了声。

      见周觅赖在长凳上,郅都挑了挑眉,余光瞥向一旁,“呦,沈大人怎么在此?”

      周觅凝神不语,作壁上观。

      沈沉潜颔首,“郅大人,许久不见,还是这么目中无人。”

      一旁的朝官暗道不妙,这两人,今日可别拿了这览余台做了斗法的道场。沈沉潜后面撑腰的是章华宫太后,郅都明着谁的人都不是,可背地里的事情,谁知道。

      神仙打架,遭殃的还是小鬼。

      郅都解了腰间佩剑,信手扔给一旁的禁军,慢条斯理地坐到览余台上的椅子上,神情慵懒,“我眼里向来只有罪臣余孽,怎么,沈大人,你是吗?”

      览余台上,气氛似是被漫天风雪冻住了,冷得彻骨。

      没有一个人,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任由别人一再碾磨自己的底线。

      更遑论,一朝宰辅。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沈沉潜对于郅都方才的挑衅,充耳不闻。“郅大人不请自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路过而已。只是方才听见一个‘反’字,还以为此地有叛臣余孽,走近一瞧原是沈大人。”

      身子僵住的周觅,正暗自活动了一下脚,听见他这话,眨了眨眼。

      他这张嘴。

      是涂了鹤顶红吗?

      沈沉潜声音沉了下去,“说起余孽,郅大人面前之人便是。”

      闻言,郅都坐起身,眼皮一抬,扫向沈沉潜,轻笑一声。

      “沈大人一把年纪,倒是操了不少心。”

      话音一落下,胆子小的朝官,吸了口冷气。

      瞥了眼前首的人。

      “圣上年少,底下的人欺陛下不通政务,老夫再不操心,只怕有些人多有异心。这不,罪臣余孽都堂而皇之的招摇过市了。”

      沈沉潜脸上忧思深切。

      郅都打眼将他上下扫视一遍,勾起嘴角,“沈大人向来信奉孔孟,难道不知,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么?不如郅某明日便去章华宫请辞,把御史的印信交到你手上,届时你好名正言顺。”

      几个朝官品制低微,不敢辩驳,见沈沉潜都没落着什么便宜,乖觉地垂首在后,倒是有一个不怕死地怒骂道:“郅大人,你怎可对丞相大人如此无礼!”

      “你意下如何,沈大人?”

      “放肆!郅都,你此言是在逼丞相吗?”

      郅都侧视过去,“你算哪根葱,乱吠什么。”

      骂声入耳,那朝官吓得一哆嗦,而后愣住。

      心中思量。

      这。

      他到底是葱。

      还是狗。

      见沈沉潜不说话,郅都冷笑一声。

      跟他玩缓兵之计,还差点火候。他拿了剑,提剑走向押着周觅的两个禁军。

      周围的人有些恐慌。

      但沈沉潜依旧面不改色。

      押着周觅的两个禁军交换了眼神,分别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惶恐不安。

      未待两人思忖完,便看到郅都淡漠的视线扫了过来,手指静静地摩挲着金饰剑剑鞘上的纹路,恍若伺机而动的虎豹。“我今日心情不佳,不想杀人,沈大人,你怎么看?”

      众人呼吸一滞。

      周觅蹙起眉,听着。

      觉得这句话就好像如同‘我今日没胃口,不想吃饭’一样稀松平常。

      倒是真对得起他的恶名。

      见此,沈沉潜老眼一眯,“那老夫日后定要祈祷,保佑郅大人往后每日都如今日一般。如此郅大人也能少些杀业,多修己身,积德行善。”

      郅都刀刻的面上清冷无温,眉宇间带着几分玩味,不欲再与他浪费口舌。

      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两个禁军感觉犹如死神降临。

      押着周觅的手都开始禁不住的抖起来,脊背发汗。

      郅都垂眸发问:“真想死么?”

      闻言,周觅愣了一瞬。

      这话是在问她?

      她心里叹了口气,“我若不得罪于昭昭,便得得罪于冥冥。郅大人,你该高兴我选择了后者。”

      郅都眸色冷沉,“没问你。”

      言罢,周觅感觉自己胳膊遽然一松,失了掣肘。

      爬起来一瞧,瞳孔微缩,眼睫轻颤。

      方才还喘着气的两个禁军此刻倒在木凳两旁,脖上鲜血汩汩,已经没了气儿。

      所有人都未料到,郅都真的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剑击杀禁军。

      此举过于惊世骇俗。

      她后退了几步,避开脚下的血,寻了块干净的地儿站着,强自镇定地问道:“你不是说…………今日不想杀人么?”

      郅都面上隐约有嫌弃,将染血的剑扔给周觅。

      “我高兴。”

      咂摸着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闻见咸腥味,才反应过来,瞧着方才自己顺手接下的剑。

      瞥见周觅面上疑惑的神情,郅都吩咐道:“擦干净。”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且心安理得的在此地聊了起来。沈沉潜打量着周觅,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郅大人,你无缘无故剑杀禁军,如今又要劫走罪臣余孽,就不怕陛下治你个谋逆之罪么?”

      他一脸凛然,言语之间,处处考量,仿若真是什么节尽义诚的忠君贤臣。

      郅都未抬眼皮,“沈大人非要个解释,那郅某便告诉你。”他眼神扫向身旁的周觅,轻笑一声,“此人,是陛下要保的。如此,你还要继续拦么?”

      言罢,他阔步前行。

      沈沉潜眸色幽深,一脸的淡然。

      周觅缓步而行,紧跟在后,经过他面前时,顿住脚步。

      她眸色清亮的盯着面前之人,一字一句道:“沈大人,多谢你的此番照拂了。不过,沈达人你这铜炉大冶,似乎奈何不得我这顽金钝铁啊。”

      沈沉潜面色一凛,“既是钝铁,炼化也只是早晚的事。别忘了,你父亲的前车之鉴。”

      走到这般境地,老匹夫还要戳人肺管子,真够损的。周觅反唇相讥:“我心光体明,又何惧白日厉鬼。”

      闻言,几个朝官已经神情呆滞。

      身如不系之舟,心似已灰之木[1],恨不得当场一命呜呼。

      今日这是造的什么孽。

      在这修罗场里,备受煎熬。

      没人敢再开口。

      一个是罪臣余孽。

      一个是活阎王。

      没一个是好惹的。

      混迹在官场上的人,哪个肠子不是九曲十八弯。

      这般一针见血,直来直去地脑袋早没了。

      周觅和郅都的路数,他们对不上。

      也不敢对。

      “说完了?”

      周觅看向览余台的边上,回道:“完了。”

      郅都不耐道:“那还不赶紧滚过来,在那杵着等沈大人给你鼓掌吗?”

      闻言,她心中陡然生起一丝火。

      不生气,不生气。

      他是为了气沈沉潜。

      抬步前行,朝郅都走去,回首瞥了眼沈沉潜。

      他一张老脸怒意尽显,威风与气度尽失。也是奇了,怎么方才同郅都对上时,也不见他这般失态,她倒是好本事,三言两语便能把沈沉潜气成这样。

      周觅心中的火被突然升起的成就感摁灭了,跟着下了览余台。

      台下众人见两人过来,向左右退避五尺,生怕两人记起之前他们的口诛笔伐,恶语中伤。

      瞧见此番情景,周觅余光瞥了一眼周围的人群,眸中闪过嘲弄。

      虽快,但郅都仍捕捉到了。

      他站在马前,轻抚马背,“过来。”

      周觅不疑有他,移步过去。

      她盯着马正欲问:“一匹马,两个人,怎么走?”

      手中的剑却被抽走,还没反应过来,顷刻之间,已经被人拎着后衣领扔上了马。

      原本略微纷乱的心绪被他这么一气,瞬间理清了纹路,只剩下满肚子无处撒的火。

      接着,她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掉下马。纵身跃马的人端坐在后,拉起缰绳,调转马头,两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留下览余台上下的一干人等,北风呼啸,怎么瞧怎么凄清苦涩,怎么瞧怎么像残兵败卒。

      沈沉潜捏紧了手上的玉戒,眸中戾意滔天。

      一个胆大的朝官出声道:“大人,您看……”

      他敛去神色,面上挂着一丝悲戚之色,摘下头顶的梁冠,皓首苍髯。

      缓缓道:“各位自行离去吧,陛下长大了,以后啊,老夫也该少操些闲心了。”

      说完,便先众人一步,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这怎么能叫操闲心呢!周史贪墨了朝廷多少银两,国库本就吃紧,陛下倒好,将他发配去了岭南。”

      “是啊,他去了岭南,那些银子好像就能回来了似的。依我之见,这笔账,跑了老子,他儿子来了,就该算到他儿子头上!”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丞相您意下如何?……丞相……丞相……”

      众人这才回过神,瞧见已经走远的人,几人又喊了几声,他未答。台上几人面面相觑,神色讪讪。对着底下的众人道:“天寒地冻,大家快回家吧,这件事丞相大人总会帮大家讨回公道的。”

      周觅坐在马上,如坐针毡。

      毕竟,片刻前后面的这位尊神,如杀神附体。

      而且两人挨坐于马上,距离近得,郅都的呼吸声她能听到。

      身下的马疾驰前行,风吹得她的眼睫紧闭,不知所向。

      周觅张嘴吸了口冷风,问道:“我们去哪?”

      后面的人回道:“诏狱。”

      闻言,周觅心中的尴尬顿消,只剩下忐忑。

      接下来便缄默不言,一路无话,到了诏狱。

      见两人过来,门口的守卫躬身抱拳,低头行礼。

      故地重游,周觅跟在后面,心中惴惴,见他越走越深,揣摩不透郅都的心思。

      她应当算不上皇亲国戚,和朝廷命官吧。

      瞧见她踯躅前行,踌躇不已,郅都顿住脚步,“你腿断了?”

      周觅心道:

      没断。

      就是脚快废了。

      她露出一抹惧色,“没有,我就是有点怕。”

      暗牢内,不见天日,死气沉沉。

      正欲冷言嘲讽,抬眸望去。

      借着两侧烛火的微光,郅都清楚地瞥见周觅脸上的神情,她白着一张脸,面色如纸,倒像是真怕了。

      他眸中微动,“怕什么。”

      接着道:“周觅,若你自身就是巨海长河,横流污渎,泥沙俱下,也不过是伴月矢石。”

      闻言,周觅心里被人猛地一击。

      奏响黄钟大吕,钧天广乐。

      她凝神,怔怔地盯着前面的人。

      他竟然知道……自己在惧可畏人言么?

      两相对视,光线暗沉,周觅从郅都漆黑冷冽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脸。

      “你瞧什么?”

      “我瞧你是不是被人换了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鹤豸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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