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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独钓江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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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甫一落下,周觅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然而,为时已晚。
两人相距不过两丈,借着微光,她明显瞧见郅都陡然眯紧了眸子,接着,颀长挺拔的身影逐渐逼近,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待退到一处监牢门口,无路可退。
郅都幽深的狭眸盯着她,俊脸无温,似笑非笑。
嗓音低沉,缓缓道:“我是不是给你一种错觉?”
周觅被他这句话问得愣了一瞬,下意识问:“什么错觉?”
就见郅都颇为玩味地回道:“让你敢撒野的错觉。”
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黑如墨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周觅瞧,闪着意味不明的光。周觅拿不准这人的心思,扯了个僵硬的笑,低声道:“不好意思。”
“嗯。”郅都从鼻孔发出哼的一声,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原亮。
言罢,他便转身前行。
周觅暗暗舒了口气。
郅都遥遥前行,余光瞥见立在原地之人的动作,眸光沉了沉。
“跟上。”
周觅未答话,脚下迈开步子,觉得像踩在棉花上。
然而,某人在前面等着,她迈开步子跟上去。
两人相距一丈,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一处铁门前。
门上镶着铁钉,上面的狮子,怒目而瞪,狮子口中挂着沉重的锁,两旁立着拿刀的狱吏,穿者打扮却与方才在门口见到的不同。
见郅都过来,两人躬身行礼,开锁推门。
周觅放缓了呼吸,不知此间为何处,跟在后面,进了门内。
一进去,她便嗅见浓重的血腥味,里面比暗牢更暗,狱吏点了火把进来,她才堪堪看清楚室内的情况。
正对着门口的行刑架上,绑着一个衣衫褴褛,血污满身的人,头发污糟不堪,遮住面容。
若不是此人身形矮小,一瞬间,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早间被带走的卜行之。
她瞥向座椅上的人,眼神中带着疑问。
然而,座椅上的人却恍若未觉,“嘴撬开了?”
狱吏颤声道:“还未……”
“弄醒。”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听得吩咐,狱吏暗暗松了口气,提起一桶水便向行刑架上的人泼去。
那人呛了口冷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声音听着有些尖锐。
这是个……女人?
周觅蹙起眉,抬眼望去,越看越觉得这人身形在何处见过。
那人醒了过来,冷笑一声,声音有些凄厉:“你们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杀你?”
郅都冷笑一声,“我不是菩萨,没义务送你去见佛祖。想死?做梦!”
行刑架上的人面色一变,神情僵硬。
他拿着一个金镖,垂眸,走到行刑架跟前,缓缓道:“给你一个机会,自己交代,我考虑赏你一个全尸。”
周觅静默在门口,瞧着这一幕。
行刑架上的人,嘶哑的声音响起:“你敢……敢杀我……我是命妇。”
郅都一脸淡漠,捏着金镖,一下插到那妇人的身上,瞬时,尖锐的叫声响起。
周觅向下压了压眸子。
尖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他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直到那妇人的四肢无处可插,他才遗憾地收了手,坐回原处,打眼看向门口呆若木鸡的周觅。
“过来。”声音不轻不重。
“别让我说第二遍。”
这一次,语气中威胁满满。
周觅缓缓移步,走到座椅跟前,面上带着几分惧意。
她颤声问道:“怎……怎么了?”
然而,下一秒,袖子被人扯动。
座椅上的人,拿着她的衣袖,擦干净了手上的血污。
周觅瞥了眼脏掉的袖子,“……”
郅都道:“去认认人。”
她眨了眨眼,疑惑道:“认什么人?”
郅都侧目看过去,“我要知道是什么人,还用你认。”
见她被噎住,狱吏开口道:“大人的意思是,让你认一下这个女人。”
闻言,周觅柳眉微蹙,缓步到跟前,盯着昏死过去的人,瞧了好一会儿,“她满脸血,我看不清。”
“把她脸弄干净。”
狱吏提了桶水过来,一桶水泼到那妇人的脸上,冷水混着血滴落在地面,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嘀嗒,嘀嗒。
她一脸坦然地答道:“不认识。不过,身材瞧着有点眼熟。”
那妇人阖了眼不语。
狱吏道:“她是卜行之的夫人,你自然觉得眼熟。”
听得此话,周觅面上才露出恍然之色。
郅都:“你真没见过她?”
周觅朝座椅上的人望去,肯定道:“在来长安之前,从未见过。”这话没毛病。
“那她为何派杀手要你的命?”
周觅歪着头,抿起唇,满面惶惑。
大吃一惊道:“你是说那日的杀手是她派的?”
周觅瞪大眼,有片刻的失声,须臾后,“我不过一介弱女子,从不与人为敌,为何……为何她要派人杀我?”
郅都:“……”
弱什么?
你再说一遍。
狱吏道:“此事或许和流放的周史有关。”
“那……”
猜到她要问什么,狱吏继续道:“你见到的卜行之,跟她一样,别人易容的。”
“啊?他是谁?”周觅惊讶道。
郅都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行刑架跟前,淡淡道:“一个傻子。”
傻子此刻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在马车内品着佳酿,突然打了个喷嚏。
“给公子炭盆里添点炭。”
***
“原本此人还有个同伙。”
郅都顿了顿,幽幽道:“可惜,他已经死了。”
言罢,他摆了摆手,外面候着的狱吏搬进来十几个灯架,瞬间里面亮得如白昼。
刺目的光照过来,周觅下意识地闭了眼。
两日后
一辆青蓬马车在驰道上行驶,出了凉州口,过了飞鱼道,豁然开朗。
群山合沓,寂无人行,有一条狭长鸟道,遥望谷底,绿荫掩映处,隐隐有村落人家。
车夫看呆了,怔怔道:“公子,到了。”
他叹道:“真是人间奇境啊。”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里面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穿着麻衣,戴着斗笠。
“临松薤谷,果如书中所述,一见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两人穿过鸟道,徒步半个时辰,到一处石柱前,上面刻着“临松薤谷”几个字,外有一碑石,上面刻着“闲人勿扰,若来拜访,自报名讳。”
“在下卜行之,前来拜访载雪先生。”
半刻后,出来一个小童,他一双眼狐疑地看着两人,“方才是谁自称卜行之?”
带着斗笠的人扯开嘴角,“是我。”
小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随我进来。”
两人抬步跟在后面,这时走在前面的小童顿住脚步,“闲人勿扰。”
车夫反应过来,讪讪道:“小人在外候着就是。”
约莫一个时辰,到了谷底,面前有一处寒潭,上面白雪皑皑,岸边坐着一个瞧着约莫不惑之年的男子,身着青色布衣,怡然地撑着鱼竿垂钓。
小童道:“先生,人带到了。”
言罢,便退了下去。
那男子骂道:“惊了我的鱼,跑得倒是快。”
卜行之愕然道:“此湖有鱼?”
那人笑答道:“我钓的是雪。”
卜行之回道:“雪有何可钓的?”
“此雪有富,有贵,有贫,有贱[1]。当然可钓。”
卜行之坐到他身旁,“孤钓多无趣,天地如此宽,先生可愿换个钓台?”
那人放下钓竿,眼睛紧眯,瞧着卜行之:“哦?你说来听听,哪方天地能彼此间更逍遥快活?”
“自然是锦绣砌的白玉京,天下京都长安城。先生可愿随我出谷?”
言罢,卜行之听得一阵朗笑,“我不思庙堂而种豆,不思浮名如舍芥,不思身披锦袍,不思首冠华盖,不思伏首长驱,不思望尘下拜,不思养我者食邑万户,不思用我老荣膺叁代。方寸庐不嫌窄,褴褛衣不嫌秽,制芰荷以为裳,纫秋兰以为佩。不问天地人皇,不问宇宙万籁,志怀敢如天地同,兴来犹嫌山河碍。闲来山中枕黄粱,梦魂身赴万里乡。哪管坠兔收光,金乌长飞。”
“你言让我入长安,便是叫我舍安宁。你觉得,老夫会同你走这一遭吗?”
卜行之缓缓道:“可你纵有万斛珠玑,也不过是空藏锦绣。”
闻言,那人站起身,面上笑意顿收,“你不是卜行之。”
卜行之眨眨眼,面上错愕万分。
他叹了口气,揭下面皮,露出来一个俊俏的青年。
躬身一拜,“在下扶风柳氏第三子,柳予安,拜见载雪先生。”
“谷内有个柳氏子,言行可不是你这般行径。”
柳予安神情一怔,缓了片刻后道:“不得已借用他人名头,还望先生恕罪。”
“恕罪便免了,老夫问你,为何此番来的人是你?”
周觅离谷之时,姚醒吾便与卜行之约定好,如若周觅此番进京都遭逢意外,会有人前来报信。
而今面前之人,既非周觅,又非卜行之,姚醒吾的心里陡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