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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道行太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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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宫人端着冒着热气的盆化冰,见着两人低头行礼。明烟视若无睹,撑着伞昂首碎步,如同窑姐儿上战场。
瞧见他这副姿态,周觅噙着笑,温吞慢步,眼神散漫。
地上的石砖结了层冰,虽不比土路泥泞,走几步便遇着坑坑洼洼的积水,显然是方才宫人的功劳。
大冷天的想这蠢法子来化冰,嫌路面不够滑么。
这一走神,一脚踏进一个坑里,脚下一滑,“啊—”声响起。
周觅心道,这皇宫的排水系统不太行。
前头走的明烟顿住脚步,一转身,霎时花容失色。周觅整个人砸了过来,两人不过两步之遥,他只得做了肉垫。
“烟公公,没事儿吧。”
明烟面黑如铁,刚想开口,没几两肉的身板又猛挨了一脚,痛得他直呼“天爷”。
心中暗道,周觅在大内竟敢蓄意报复自己,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爬起来一瞧,两眼发直,周觅身上的袄裙泥漆苟汰,脸上都被甩了几颗泥点子,两厢对比,明烟张口结舌。
他俯身拾起拂尘别在腰间,拢紧身上的碧波大袍,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周觅脸上的泥点子瞧。
周觅后退几步,垂首,“是民女毛躁,冲撞了烟公公,还请勿怪。”
态度倒是让人挑不出错来,明烟扶着腰到周觅跟前,一把捏起她的腕,眼神阴鸷。时不五三来一波宫人,瞧见两人情形,低头快步掠过。
“周姑娘,既如此便莫怪小臣失礼了。”
眼神轻掠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周觅掀起眼皮时,眸子里带了几分惧意。
那日姚府一见,明烟便觉着周觅生得极是勾人。眉眼与太后有几分相似,却不似太后那般君威深重,不可冒犯。
如今她面上带怯,自打去了势后他心里的那个窟窿,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
单手戴好毡帽,他拉起周觅趋行。
“如今这副样子怕是有污太后凤目,周姑娘便随小臣去梳洗一番吧。”
跟在后面的周觅垂眸不语。
“阿觅。”
刚拐过墙角的卢少临远远喊着人,穿越风雪,三人一碰头,明烟顿时撤了手,福着身子,“七公子。”
冷冷地瞧了他一眼,卢少临讥笑,“阿觅,你这是跟人打架了?有这等好事竟不叫我。”
明烟面色微变,心中微疑自己何时得罪了这混世魔王,叫他今日摆脸子给自己看。
瞥了眼明烟,周觅抬手摸了摸脸,“打什么架,太后宣我入宫,方才道上不小心跌了一跤,多亏烟公公眼疾手快,不然今日就得被人抬着去章华宫了。”
接过话茬,被提及的人笑得谄媚,“小臣分内之事。竟不知周姑娘与七公子相识,小臣有眼无珠。”
这话不知哪里又惹了卢少临,他眼里淬了不快,“小爷与阿觅相识与否还得跟你报备?你干爹都管不到爷头上。”
夹枪带棒的一番话,顿时明烟面上发青。
周觅打量着卢少临,暗自猜测他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宫内。
见无人理会自己,在宫里伺候人,看家的物什便是刀剐不掉的脸皮,眨眼,明烟以笑相对,“小臣正要带周姑娘去换件外裳,七公子既要出宫,小臣便不送了。”
周觅哼笑,在宫里浸淫,此人倒是没白待,审时度势方面很有两下子。
虽了解周觅同太后的关系,但周觅先前在“五味”缺心眼的样子历历在目,更别提她方才平地栽了跟头,如今卢少临怎么看都觉得周觅像个傻子。
傻子去见八百个心眼的人,让他心中不由得捏一把冷汗。
“你一个人行吗?”
“不行你难不成想跟着?”周觅拧了拧袖子,攥了一把冰碴子,脸上收了笑。
话口很冲,明烟眼神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我在外面候着,不进去。”卢少临仍不死心,仿若章华宫有什么洪水猛兽等着周觅,话里的担心一点都不避讳跟前章华宫的人。
“你歇了这心思,回去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别有用心。”
一旁耷拉着脑袋撑伞的人,听进耳中,眼神微闪。
见她执意如此,卢少临无奈叹气,瞅了眼一旁的明烟,正愁没处撒气,一把夺了他手里的伞,“借用。”
瞧着撑着伞徐行的身影,明烟有片刻的恍神。
“烟公公,走吧。”周觅轻唤。
先前一摔,白狐毛围脖被泥水打湿,戴不得,他穿得敞口的大袍,没了遮挡,雪灌了一脖子,冷得直打战。
顾不上姿态,明烟疾步而行,领着周觅到了一处倚墙修的矮厦。
里面布置得讲究,瞧着像宫中哪个主子的住所,地龙一早烧好了,暖和得人犯困。
身上回了温,他被冻住的心思也跟着活了。
哪怕现下吃不了肉,喝口汤也是极好的。
他冲着身后道:“周姑娘,您请。”
掀了被子,周觅坐到炕沿,“怎么着啊?烟公公,衣服呢?”
明烟坐到她身旁,倒了杯茶递了过去。眼神盯着周觅喝完那茶,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
“烟公公,你好像很渴。”
“周姑娘,你不觉得这屋里太热了吗?”他身子靠过来,“要不要奴婢为您宽衣?”说着他手搭到周觅肩头,不想却落了空。
见状,明烟冷嗤一声,“周姑娘,您是真不懂呢还是装傻?这么说吧,如今这天下,你知道有谁做主吗?”
周觅坐在角落,看起来就行就像一个天真无知的傻子,虚心求教道:“不知道,你给我讲讲。”
果然,跟她那老子爹一样傻,明烟面上浮现一丝得意,“这长安城里,六分太后做主,余下四分你猜陛下占了几分?”
周觅翘起二郎腿,仿佛对这话题颇有兴味,她挑了挑眉,“还请烟公公解惑。”
“余下四分全都归到了六大家,至于陛下么,这满天下都是他的,也可以都不是他的。听说那日在开泰殿,周姑娘为了维护陛下对丞相出言不逊,你说陛下能保得住你吗?”
他话音落下,周觅似乎真的细细思索了一番,神色认真道:“难说。”
“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谁才是能倚仗的。”他眼神愈发不加遮掩。
“哦,你说说是谁?”
明烟笑道:“周姑娘,别装傻。奴婢难道不是个好选择吗?”
这话说得可真够不要脸的,周觅心道。
她缓缓解了氅衣,眸光骤冷,明烟只以为是她开窍了,兴奋上前,一手抓过去。
“咔嚓”一声,搁在周觅肩头的手耷拉下去,似没了骨头,没等手的主人痛呼,腹部便结实地挨了一脚,飞出去摔在地上,吐血了口血,他捂着肚子挣扎。
“都自称为奴了,想得还挺多。”周觅踱步明烟跟前,蹲下身,捏着他的下颌,手拍着他的脸颊,地上的人此刻浑身颤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吓得。
整个人狼狈不堪,衣冠不整,向后退的时候,从他身上掉下来一个瓷瓶。
周觅拿起来,拔了盖子放到鼻下闻了闻,秀眉一挑,从里面倒出一枚药丸拿在手里开始端详,突然又放弃了研究的打算,向地上趴着的人走去。
见她如此,吓得明烟双目瞪圆,面色惨白,不由开口:“你……你敢在宫内杀我!”
周觅蹲到他跟前,温声道:“原来你打算先/奸后杀,计划还挺周全。”
明烟脸上的神情似溺水挣扎的人,惊恐交加:“你敢杀我!我……我是太后的人,你杀了我,太后便不会再保你。”
她捏着那枚药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脸上带着笑,“哦,是吗?那你猜猜太后知不知道你的意图呢?”
依照林慕知的手段,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但她知道,却并未阻止,那么又是意欲何为呢?
明面暗地,在章华宫伺候的哪个不知道周觅身上的这点污糟事,太后保她,保的是自己的名声,冲的是周史手里的东西,眼下周史已经离京,明烟自以为聪明,殊不知早被人当成了一枚棋子。
执棋之人是不会吝惜一个腌臜败类的命的,她只是想探一探自己费力保下来的这个棋子,价值到底有多大。
周觅脸上的笑明明看起来很无害,可在明烟看来就像黑白无常冰冷的索命枷锁,扑面而来的死气将他包围,仿佛下一秒,他的命就终结于此。
他浑身发抖,战栗不已,彻底看清了面前这个女子的面目,这人,一直在藏拙,而且不能惹,否则,会死。
敲门声遽然响起,“明侍郎,您没事吧?”
闻言,明烟张口欲喊救命,周觅照着他的头就是一脚,彻底没了声。
门快被人敲出个洞了,她扫了眼地上的人,见人没了动静,拿起氅衣盖到上面。抬步走向门口,一把开了门。
小黄门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他顶着个旧毡帽,手拢在袄子里,肩上挎着个包袱,一张脸平平无奇,那双眼看起来和整张脸极不协调。
冷风夹着雪打在脸上,周觅转身几步,坐回炕上,身子暖和了几分。
小黄门慢吞吞关了门,一转身,神情大变,指着地上的人颤声道:“明……明侍郎死了。”
周觅垂眸不语,恍若没听见。
小黄门手一垂,撂下包袱,转身就要夺门而去,“天……天爷啊!这可怎么得了,杀人了!”
此时,她倏然笑了,“演什么像什么,改日我可得跟你好好取取经。”
小黄门身形一顿。
周觅视线扫过去,停在小黄门身上,却就那么看着,不说话。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垂下时有一种悲天悯人的伤情,可一旦扬起来盯着人看时,只会让人感到有一种无可躲避的心虚。
小黄门感到头皮发麻。
“你……你说什么?奴婢不太明白。”
周觅冲他招手:“不太明白啊,没关系,你进来。”
小黄门:“……”
你确定不是要杀人灭口。
***
“来了有一会儿了吧,非等我把人撂倒了才进来,安的什么心?”
闻言,小黄门眼神微闪。
起身上前,周觅掀了他头顶的毡帽,手指顶着帽子转,帽子上的积雪抖落一地,她一副流里流气的痞子作态,“骗人之前先把自己留得马脚收拾干净了,你这道行跟地上躺得那个一样,太浅。”
说完又把帽子重新扣到小黄门头上,她捏着自己的下巴,打量着面前之人,“不过,你不是在诏狱给人看门吗,跑这来干嘛?”
被人评头论足之间捅破身份,小黄门索性揭了面皮,伸展四肢,逐渐恢复原来身形。
“师姐,你这眼睛真毒。我来皇宫玩。”
玩。
挺会找地方的。
能这么说话的,也就陆探微了,来去自如,千面不识。
周觅没接话,拍了拍他的肩,“交代你办件事。”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人,“长安最大的南风馆你知道在哪么?”
“明玉楼。”
行,还挺清楚。
“把他送到那去,派几个人盯着。”
瞧了眼昏死的明烟,陆探微神情微怔,“你跟他有旧怨?”
毕竟,以前他从没见过周觅亲自动手。整个临松薤谷,谁不说一句她平易近人,脾气爽直,但与她真正关系近的却没几个。
周觅垂眸盯着地上的人,“算不上旧怨。”
“曲弦歌的干儿子怎么惹你了,你可别犯心软的毛病,除恶得务尽。”
不会心软了。
抬眸,周觅笑眯眯道:“他的手长得太丑了,我不喜欢,人先别动,留着有用。”
换了衣服,周觅离开后。陆探微蹲下研究,略带嫌弃地瞧了眼明烟的手,得出了结论:“是挺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