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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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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放了课,清遥远远凑过来,心里稍微有些忐忑。没有想过要如何解释昨夜的举动,直到见到那人没有分毫异样的神色,才定下心来,却又少不得有些隐隐遗憾。或许,那意味不明的怀抱便似随着清延的酒醒,被遗落在萧瑟的荷塘里,没了痕迹。
正思索间,却见昨晚宴席之上那人不知何时,也靠了过来,正笑意款款的看着自己二人。温软真切的微笑,与昨晚毫无偏差。那眉眼,那神色,让人一时间只觉错乱了时光,仿佛又回溯到了前夜。君清遥突然觉得心中一个寒颤,清延和那公子的举动,让他几乎怀疑起那个明显是逾矩了怀抱是否真实存在过。是不是,昨夜不过跌破这人的笑容的魔障,方有了那荒唐至极的南柯一梦。
“君兄可是身子有恙?”
一句问候递过来,莫清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唇角轻轻地勾起了笑容,点点头,便算作打了招呼。他的笑容与眼前这人很是不同,总是让人心生灿烂,仿佛那双眼睛里盛开的,便是世间最娇艳的飞花。那公子心下暗自叹道,古人所谓惊鸿一瞥,自己自诩风流一世,却未有所见。今日一见,倒是诚不我欺。这样喟叹着,忍不住的便又是玩味的看看君清遥,想来,怕也是这一双眼囚住了这人的脚步吧。
而一旁的君清遥被这一笑,登时清醒过来。缓缓地拜了揖。待要开口时方想起,自己与这人有了两面之缘,于南山书院之中,也算得是有过交情的了,却竟然失礼到不曾询问过对方的姓名。想来平素大家均赞自己温文识礼,几时作出过这样不得体的事情来。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搭腔。
“君兄在想,到了这会儿,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在下,真是可恼可恨。是也不是?”言辞中分明就是戏谑的,偏神情间却满是端重,笑容也是一丝不苟认真得紧。就连那腔调都做足了分量,这“可恼可恨”四个字更是咬得情真意切,遗憾非常。这语气,让君清遥一时间更为懊恼,却又不好有所表现。
“在下岳州李梦泽,原不过无名小卒,二位不知也属常理。”轻描淡写的撩拨了人心底的怒意,转而便一本正经的自报家门。这态度谦和自然得让人还没来得及指摘,便已循了他的步子往前走。竟仿佛,若此时此刻。君清遥果与他认真计较了,倒是在胸襟上逊了一筹,平白的有些小家子气了。一旁的清延一直没有多搭腔,这会儿已经打点好了桌上的东西,对着李梦泽再颔了颔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似有些歉意。看那意思倒似有要起身离开的打算了。
“李兄有礼,清遥为人愚钝,之前不曾有机会与李兄攀谈,亦未加留心。李兄还望莫要见怪才好。”清遥顿了顿,方一字一句的把话递了过去。原便确实不曾留心,这会儿已经被人指摘出来,若再惺惺作态,假意搪塞,倒失了风度。倒不如坦荡荡的应下来,倒也干净。
李梦泽的笑意中闪过一丝玩味。消失得太快,清遥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正待要再开口的时候,眼角余光里却瞥见身边一抹石青色已经起身向门口走去。不过片刻怔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忘记了方才自己本想要说些什么。
“君兄莫不是心下又在惦记着莫兄,准备与他同去不成?”这话里头本也不见什么特别的意味,偏对着李梦泽那始终不变的一张笑脸,便不由得只觉心中发慌。对着这人,便不曾有过一时半刻的安生。纵未身处弈局,却总觉得在哪里落了下风去。“那便待下次君兄闲来无事的时候,再细细攀谈就是了。”笑意化在言语中,遂又接口道,“不如,到时邀上莫兄一起,却也免了君兄总是如此心下不宁。”言罢,便也不再看请要,拜了揖便转身而去了。
只是,清遥却没看到,那人转身刹那,脸上的笑早已不再是那副凝固的面皮。唇角抑制不住的往两侧延伸,眼角堆起了细小的纹络。有些略带病态的青白面孔上,意外地添了少许鲜活。
一个至情至性,一个冷心冷念。
有趣极了。
“子年。”待李梦泽离开,清遥疾走几步追上莫清延。停了半晌,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急急地想把心中所感递送过去,“知交一场,若你心中有所烦扰,还望莫要自囚于心。虽清遥不才,但求与君分忧。”
想起昨夜那样的清延,早便知这人性情有些孤慢,却从不知是那样难以触碰的遥远。某种异样的感觉搁浅在心中,棱角分明,割破自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疼痛从昨夜那一个怀抱开始,,蔓延加重,叫嚣欲出。这个比自己年少、甚至连身形上都要比自己瘦小些许的少年,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站在他触摸不到的高度上,不容别人靠近。而自己,偏偏总想要静止在原地,堪堪仰望。昨夜那逾矩的行为,或许就是他们之间的极限了吧。身体离得很近,心却捕捉不到。他相信,没有谁会无端端的养成这样清冷的性子,自囚于一方,却是为着不肯自救的放逐,还是为着让他身边的人也同罹其罪。
逝者难追。无论这少年过去的周遭与境遇如何,他都无力去更改。
那么,共同的分担,会不会如盘古大斧,斩破那人心中混元的疏冷?
“君兄,你想太多了。”少年停住脚步,一双桃花眼没有看向问话的人,视线落得很远,找不到停驻的地方,“清延从不曾遭遇不公。自幼天性凉薄,如是而已。”像是猜穿了君清遥的念头,语气有些温软无奈。
世人形色百态,自己也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如君清遥一般温润知礼且真诚待人者有之,却又是有什么道理,便不能有这样一个无心无情的莫清延呢?自己从来如此这般,哪里又需要遭遇了什么。
昔日,希延不也曾玩笑语,“你这么一个人,软厢金阁之中一起长大。却不像本少一般好好的享受,在家还似出家。罢了罢了,还不如剃了这三千烦恼丝,做个化外高人倒还更干净。”一边说着,一边没规矩的上前拉扯几下自己头发,眼睛里的笑像是快要承载不下,溢了满面。手中一把折扇摇得甚是自在。
那是多久前的事情了呢?若不是天天看着铜镜里面一张瘦削面孔,是不是连希延的模样也记不清楚了?他们是何等的亲密,从在娘的胎腹中便在一处了,从不离分,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的牵绊都要深。可是,那个人现在到了哪里呢?破碎的魂灵如一潭寒凉的秋水,散布在荒野里,折映出天地残缺的倒影。镜子里的那个人,终究不过是自己,希延是暖流,清延便是冰潭。自己的眸子里面,开不出如希延那般阳春三月的盛世桃花。
这世上,同他最亲密的那个人,早已不在了。
可是,为什么他不会难过呢?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悲伤呢?是了,自己的胸腔里怕是空的吧,根本什么都装不下。便是装下了,待到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谁又记得了谁?殊途同归,人人的末路都是如此。况,自己的眼中总还放得下这天地,这花木,一抔净土掩了这身子。到那时,自己也算得上圆满了。
君清遥也不再作声,静静看着那张陷入了沉思的脸上先是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柔软,仿佛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来。只是,那柔软尚未来得及成型,便已慢慢淡化,最终沉淀于惯有的清冷。他想不明白,清延也好,那个李梦泽也好。虽给人的感觉不同,但是他们的神色里,却分明都没有什么缀着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那笑容,分明让人一眼便能识破真伪。
却为什么,还是总要在这样微笑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