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成欲》若非寒

4、10。11.12

　　你知道成长是什么吗？
　　那是一条越走越心虚的路。
　　所有的认知所有的梦想，都在这条看不见光亮没有未来的荆棘刺痛中，一路走，一路丢弃。

　　她沉默的接过信封，当场把它扯开来。有些突兀的撕裂声掩盖在里大厅的舒缓蓝调里，就像石沉入大海一般，瞬间寂静。
　　她极其冷静的看着信封里面显露出来的钱。抓紧，松开。信封表面开始有些扭曲，褶皱出来的纸张痕迹，就像她现在的心情，混乱，尖叫，却无从说起。
　　还是笑了。
　　宁曦让看不透这样的宋歌抒。她的样子，明明应该快到质问的冷硬，却在那么一秒钟间，像自己是眼花，她又露出了这样的笑容，就像第一次遇见她，没有隐喻，没有目的，只是为了笑，而笑给别人看的而已。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到了宁曦让眼前，用轻快的音调说，“有没有一元硬币？”
　　宁曦让楞住，回过神后，开始慌忙的在那件价值不菲的衣服的口袋里翻找起来，他紧张的样子像个鲁莽的孩子，宋歌抒扑哧就笑了，宁曦让知道她在笑什么，红了双颊。
　　宋歌抒接过他手中的钱币，把一百元放进了信封里装好，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他。“我只要这一元钱。”宋歌抒摇了摇手上的钱币，笑的一脸灿烂，“你替我好好保管它们，你的一元钱，就是他们的凭据。”
　　我也会，好好保管着价值不菲的一元硬币。
　　她小心的把钱抓在手中，满足而又快乐。她其实在无数次都有想到过这样尴尬的场景，她为了这一天在自己的房间里演习了好多遍，要自然，绝对不能让他看出来她丝毫的做戏。
　　宁曦让为难了。
　　他原本准备把钱还给她后，就离开的。离开这个城市，离开她。
　　他想要凭自己的本事去闯荡一番事业，而不是这样碌碌无为，永远不见天日。他希望有一天能够理直气壮的对她的父亲说，请把你女儿嫁给我，我会给她幸福。
　　如果是现在这样，他如何说得出口。
　　不过，理想与现实的遥远，并不单单只是时间的推移，还有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的痛苦。
　　当灯光一黯淡下来，只剩三束追光打下时，宋歌抒的脑子里就不断叫嚣着逃离。她似乎感受到了周围的浮躁在身体周遭流窜，她看见对面笼罩在光环下的张故，一种想冲上台撕裂主持人一开一合正在做着演讲的嘴唇的冲动。
　　说什么呢？
　　订婚？
　　我跟谁？
　　张故？
　　去你妈的放屁！
　　她全身紧绷，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控制住自己快崩溃的情绪。她手心的硬币，几乎被自己捏紧了肉了。愈演愈烈的刺痛感，却能让她保持清醒。
　　主持人一说完，雷鸣般的掌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如潮涌逐冲向她心里最柔软的一块，逐渐冰冷，直到剩下一片汪洋大海。
　　她忍不住了。她可以伪装，她可以原谅自己没办法选择的出生，但是她绝对不能原谅，自己今后的人生被他们因为利益牵扯进去，不会快乐，不会微笑，她刚十八岁，为什么就要决定她今后所有的路程。
　　冲上台抢过话筒的时候，她回头看见了宋峰紧绷的嘴角。他的不高兴在这一刻里，都变得不重要，她必须要捍卫自己最后的净土……她的婚姻，后半生的日子。
　　台上顿时陷于一片混乱。
　　主持人被莫名其妙的推开，没有站稳不雅的跌下了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这种突发事件。
　　宋歌抒众目睽睽之下，终于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要我嫁给这种会依靠父母，整天无所事事欺负弱小智商为零的白痴，我宁愿嫁给一头猪。”
　　全场哗然。
　　“订婚宴不算！”她回头，高音质的音响效果通过话筒传输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清晰，环绕。“爸爸，我才十七岁。”
　　宋峰被推倒了风头浪尖上。他以为，她不会反应如此激烈。张故也并非她说的那样一无是处。他了解过这男孩，虽然性格是有些大少爷，但是在一直都是学生会会长，年年奖状也拿了不少，也有自己的实力，正慢慢的培养一群可以为自己所有的亲信。
　　最重要的一点是，张故是真心喜欢宋歌抒。
　　按他的理解，这个男人有潜力有抱负，有家世又喜欢自己女儿，联盟何乐不为？他完全忽略了自己女儿的感受，他认为，这就是为她好。
　　如果，她真的跟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在一起，才是真正痛苦的开始。

　　她喝了点酒，小孩子胡言乱语，真是让各位贻笑大方了。
　　打哈哈说官腔，暗地里把宋歌抒直接找人拖回房间，台下的人心照不宣，这个订婚宴，真正心里愉悦的是谁，现在他们是看的相当清楚了。
　　表面上当然什么都不能说，除了装成恍然大悟的互相假笑，每个人心里的某处，都开始微微发寒，谁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幸福？在他们看来，真正的幸福，只有他们一直可望而不可及的自由。
　　对宋歌抒来说，这就是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一些看好戏的人，一群只会操纵别人命运从不管别人感受的人。

　　她赌气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良好的家教告诉她不能随意发泄即将奔腾而出的崩溃情绪，她会的只是消极反抗，或者有可能，跟爸爸好好谈谈。
　　她高估父亲对她的疼爱。在利益面前，很多人，都选择放弃自己的情感。就算血浓于水，骨肉难分。从古至今多少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她虽然偏执，却意外的幼稚天真。
　　“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你心甘情愿嫁给他，你就会幸福。或者，我替你做主，逼你嫁给他，不管你幸不幸福。”
　　在她饿了一天躺在她柔软的水床上努力忍受饥饿的时候，他父亲面带和气微笑，却残忍的落井下石。
　　“我拒绝。”她出奇的倔强。眼中露出的坚毅，都显露出她已经做好的奋战到底的准备。
　　她父亲显然不吃她这一套。他以前就知道，自己眼前看似柔弱的女儿，只要爆发出本性，将是何等的难以控制。他老奸巨猾的放任她胡乱行事，就是知道她的弱点，现在却不行，他用一条无形的线，操纵着他的宝贝瓷娃娃，收放自如。现在，就算她在怎么想脱离枷锁，也是无用，那条线，永远没办法挣脱。
　　“你不怕，我自杀吗？”
　　宋歌抒跟他谈话未果，宋峰知道在浪费唇舌也是无用，正准备转身离开，她幽幽的开口，声音如跌入冰窖的寒冷，刺骨寒意，心灰意冷。
　　“你不会的。”宋峰相当有自信，他几乎得意的快开怀大笑。“我宋峰的女儿，绝对不是懦弱之辈。”

　　不，他错了。
　　她就是因为太懦弱。她以前认为，只要隐藏自己的本性，乖巧的活着，自己总有一天能够飞翔。她悲哀的发现，她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又是一夜未眠。
　　她顶着两个特大号黑眼圈，毫不在意自己不修边幅，连洗漱都省掉，头发乱戳戳的如同鸟窝，在众人看怪物的目光中，走进家中的欧式饭厅，神态自若的优雅落座，用高雅的礼仪开始品尝着眼前美味的餐点，还不时发出诡异的赞叹声，岩安琪几乎是用一种面露呆滞的模样死盯着眼前让她无法消化的一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早餐，在看看宋歌抒，她遗憾的发现，自己没有了一丝胃口。
　　她只能放下汤匙，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毫无一丝不满情绪还在悠闲的看着英文晨报的宋峰。
　　宋峰就抬眼看了她一秒，就当她如身边的空气一样透明飘渺了。只要不是结婚那件事，其他出轨的事件，在他看来，都是不痛不痒无所谓的随她高兴。
　　而且，他觉得，她这样也只是一时的消极。
　　她拒绝穿校服。
　　这件校服算是她见过学校中数一数二的好剪裁了。贵族学校在一些细节方面通常都做的比较全方面。她曾经赞叹过，现在，她只想叛逆的把它撕扯成碎片。她脑海里只要一出现张故的那张让她作呕的脸，她就想失声尖叫，自虐，然后在脑海里不断的幻想着怎么去折磨他，看他痛苦流涕的求饶。
　　其实，张故长的并不丑。没有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故事，他们怎么说，也算的上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了。张故在学校还颇有人缘，很多师姐师妹都会因为他的样貌，家世和他那独特的雅痞味道不顾一切的追逐，都惨遭失败，他唯独钟情于宋家的瓷娃娃，谁知，瓷娃娃也有尖锐的张牙舞爪，毫不领情，更让他无所适从的一点是，她越是拒绝，他越是兴奋，只要她稍有反抗，他全身血液就不断沸腾，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征服。

　　和往常一般，放学后，宋歌抒很自然的站在校门口等着宁曦让来接她。她为了见宁曦让特地逃掉了最后一节英语课在学校的洗手间里把早上那种颓废的抗拒统统的收拾干净。这样的宋歌抒又成为了一个举止得体，落落大方的淑女。
　　她百般无聊回想上课时，不少人惊异看她的眼光，她失笑。反叛的刺激感在那一瞬间有了满足，自己惊世骇俗的举动在同班同学的眼里，变成了异类。不得不说的是，张故。他惊讶的眼神，像是见了鬼一般。
　　她希望用这种办法吓退他。任谁也不会愿意每天面对一个脏兮兮丝毫不打扮还邋遢到不行的女孩面目传情吧？
　　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原本喧闹的校门现在也回归了一片宁静。偶尔三三两两结伴同行的学生从学校里走出来，天色也渐渐开始暗淡，夕阳在天际的另一端慢慢下沉，犹如宋歌抒现在的心情。她固执的坐在校门口的花坛前，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眼前过往的稀少人群，来来去去。
　　“你等人？”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大大咧咧的坐在了宋歌抒的身边。
　　宋歌抒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放在了马路上，不过她破天荒的对这个陌生男孩子友善的开口说话了。
　　“等人，等了好久。”
　　大概有抱怨的意味。她很想宣泄所有的情绪，她原本想见到宁曦让后，把她的心里话都说给他听，似乎只有这样，她才会有勇气可以继续伪装下去。
　　“等不到，干脆就回去不是更好？”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让她回家，还不如坐在这里。
　　男孩给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笑嘻嘻的说，“我也在等人，也被放了鸽子，刚刚我就坐在那边……”他用手指了指那个方向，“然后就看见了你……我想，你应该也跟我一样的心情，既然一个人等这么闷，不如两个人一起等，还能聊聊天，你说呢？”
　　“……你在等谁。”
　　宋歌抒想，这个男孩的阳光，可能会传染。既然，只是偶遇，不用问名字，只是单纯的聊天，也不错。
　　男孩露出苦恼的表情，“我今天跟我喜欢很久的师姐表白，约好如果答应，就让她放学了来这里。呵呵，看来我失败了。”
　　表白？
　　这才是单纯的学生生活。哪像她的人生，被弄得乱了套。不用接触，不用相爱，便可以决定一生的伴侣。多么奇妙的世界，让她匪夷所思的生活。
　　“那你呢？你在等谁。”
　　“等……那颗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