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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冲动 ...

  •   水声哗哗作响,像少年躁动不安的心跳。

      厕所外的洗手台前,陈启山将烟蒂狠狠摁灭在垃圾篓里。冰凉的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镜中的少年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烦躁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转身时校服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墙边那道熟悉的身影让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滞。宋池安静地站在走廊光影交界处,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名的某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点。

      陈启山鬼使神差地朝她走去。

      冷冽的尼古丁气息混着少年特有的清爽扑面而来,宋池下意识转头。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她看见他漆黑的眸子里映着自己微微放大的瞳孔。

      “你怎么在这?”他的目光无声询问。

      宋池抓住他的手腕,将葡萄糖水塞进他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和灼热的温度。“跑完两千四连口水都不喝,嗓子哑得都要说不出话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陈启山心上。

      经她提醒,陈启山才意识到喉咙火烧般的疼痛。但他只是低头凝视着她轻颤的睫毛,像蝴蝶振翅般在他心尖撩起一阵酥麻。

      “下午还有跳高?”她抬眼看他,阳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转。

      “嗯。”他嗓音沙哑,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宋池转身的瞬间,陈启山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少女回头的刹那,长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硫磺皂的清香混着她发间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绷断。

      当温软的唇瓣相贴,宋池脑中一片空白。很快,宋池反应过来,她狠狠咬了下去。

      扬起手便是给陈启山脸上一巴掌。

      “陈启山!你混蛋!”

      少女眼中的怒火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灼人。陈启山偏着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舌尖尝到铁锈味的血腥,脸上如灼烧一般的疼,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比之更疼。

      转角处,齐彦看着宋池怒气冲冲的背影,又看看站在原地不动的陈启山,他的脸上烙着红红的巴掌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你又惹她了?”

      陈启山苦笑着点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握过她手腕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肌肤的温热,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陈启山的比赛项目在下午,他索性回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槐树在风中摇曳,斑驳的树影在课桌上轻轻晃动,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漂浮。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最终还是在微信列表里找到那个特别的备注——一个简单的“&”符号。

      这个符号总让他心头微颤,像是某种隐秘的暗示,又像是一个说不出口的承诺。

      “生气了?”他按下发送键。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细碎的阴影。手机震动时,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陈启山,先前我欠你的一笔勾销。”

      少年逆光而坐,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那一刻时光仿佛定格,连风都变得温柔。

      而此时的宋池正在操场边给俞西溪拍照。手机震动时,她瞥见那个熟悉的“陈”字备注,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她飞快地回过去,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拉黑。

      陈启山正斟酌着下一句话,红色感叹号突然跳出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倒是会做买卖。

      算了,谁叫他突然冒犯呢。

      走廊上的风有些凉。他撑着栏杆望向宋池班级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直到运动会结束,他们再没遇见。

      周五上午十点半,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随着接力赛的结束,国歌伴着欢笑声悠悠响起。

      两校学生在操场上集合,准备着运动会闭幕仪式。

      待人群整顿好后,主持老师拿起话筒,宣讲获奖班级,再然后校长讲话。

      主席台上七中的校长举着话筒,清了清嗓,全场肃静。

      “同学们,这是难忘的一天,在过去的三天里,我们经历了辛酸与喜悦,增进了友谊,增进了师谊,我们挥洒了辛苦的汗水,也获得了不菲的喜悦,我们在骄阳下生长,在执着中挺拔。

      “少年不惧岁月长,彼方尚有荣光在,在这里呢,我同咱们一中的方校长共同祝贺,临川一中和临川七中两校联谊运动会到此就圆满结束了,望各位同学们,在往后的日子里,乘风破浪,勇往直前,事事顺心,学业有成!”

      之后便是不尽的掌声。

      人群熙熙攘攘,临川一中的人陆陆续续的朝校外离开,刚刚还人声鼎沸的七中校园,此刻倒有几分寂寥了。

      宋池不紧不慢,和俞西溪走在人群最后。

      陈启山远远地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宋池身上。俞西溪凑近她耳语几句,便转身跑开。宋池独自立在原地,望着西溪渐远的背影。

      她站在那里,精致的面容如冰雕玉琢,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恰似雪峰之巅的莲,孤高清冷,周身都透着疏离的气息。

      却在某个瞬间,她唇角微扬,笑意浅浅。

      那一刹,陈启山看得失了神。

      这份情愫是何时滋长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从前的他暴戾恣睢,阴晴难测,受不得半点委屈。可自从遇见宋池,他学会了隐忍,一次又一次。

      有时对镜自照,他几乎认不出镜中人——这还是当年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陈启山吗?

      “改变”二字,说来轻巧。有人终其一生困守原地,有人却在某个契机下脱胎换骨,如凤凰涅槃,焕发出更夺目的光彩。

      运动会落幕不久,高考倒计时已不足一年。高三进入紧张的备考阶段,不知是否刻意为之,宋池再没和陈启山碰面。

      很快,她又将赴市里参加奥数竞赛,日子在题海中飞速流逝。每天刷题至深夜,洗发时总有大把青丝脱落。

      人们总说岁月难熬,但唯有拨开迷雾,方能遇见骄阳。

      十月十四,周五。

      刚下过雨,空气湿润,交杂着泥土味道的风一阵一阵的吹着。

      路边野草丛生,树叶上沾着雨水,纵惯滴落,在地上晕开。

      俞西溪连续请了几天假,没来,中午放学宋池一个人回的家,她不在,宋池便觉得外面索然无味,在家里,从天亮学到天黑。

      晚上八点,沈时宜被宋池催着去睡觉。

      宋池回到房间亮着夜灯刷题。

      八点半,手边放着的手机电话铃声响起,宋池抬眼看去。

      来电人,俞西溪。

      宋池放下笔,拿起手机接听。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震耳的音乐声中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像是KTV或是酒吧的喧闹。她沉默着没有先开口。

      “宋池吗?我是陆奉。”听筒里传来清朗醇厚的男声。

      “嗯?”宋池有些意外,“我朋友的手机怎么在你那里?”

      电话那端的人轻笑了一声:“你来了不就知道了。我在‘远山’——啧,你那朋友的情绪看起来可不怎么好。”

      话音未落,通话就被切断了。

      远山酒吧里,陆奉站在过道上,目光落在卡座里正举着酒杯四处邀酒的俞西溪身上。她周围坐着几个男人,眼神里透着不怀好意。

      陆奉皱眉走过去,三两下就把那些人赶开了。他凌厉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男人,对方立刻识相地移开了视线。

      “人呢?”俞西溪茫然地抬头,双颊绯红,沾着酒渍的唇瓣泛着水光。她眨着迷蒙的眼睛看向陆奉,声音里带着娇嗔:“你怎么把他们都赶走了?谁来陪我喝酒啊?”

      陆奉太阳穴突突直跳,伸手就要夺她手中的酒杯。

      俞西溪下意识往后一躲,抬起的脚正好绊住陆奉。男人猝不及防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她扑去。

      电光火石间,陆奉怕压伤她,慌忙将手往后撤,手肘重重磕在坚硬的桌沿上。他闷哼一声,咬牙低骂:“你怎么这么麻烦!”

      被压在身下的俞西溪却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陆奉认命地爬起来,在她旁边坐下,抄起桌上的杰克丹尼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挂了电话,宋池立马起身,套了件针织开衫外套,拿着手机就急匆匆的出了门,刚走没几步,发现鞋忘换了,又掉头回家换鞋。

      所幸“远山”距离她家不远,十几分钟就走到了。

      上一次来“远山”还是齐彦求她去劝陈启山那次。

      推开酒吧的单反玻璃大门,前台还是之前那个小哥。

      小哥正看着电脑屏幕,见有人推门进来,下意识偏头看来。

      之前那事他就在场,记忆犹新,当然记得宋池,略带敬畏的叫了声嫂子。

      宋池:“……”

      她又不好多作解释,朝他颔首,问道:“你知道陆奉在哪里吗?”

      此刻小哥的内心是懵的:不是来找启哥的吗?

      宋池眉头一紧。

      “啊,哦,陆哥啊,我帮你看看监控,呃…在C区04号卡座。”

      宋池点头:“行,谢了。”

      转身顺着楼梯而下,不见了背影。

      前台小哥似乎察觉了宋池是来找陆奉的,意识到陈启山并不知情,立刻掏出手机给陈启山发了条消息。

      此时陈启山正和齐彦一行人在包厢里推杯换盏。他刚端起酒杯,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跳出一条微信。

      小李:启哥,嫂子来了。

      陈启山手腕一翻,袖口滑落,露出青筋微凸的腕骨。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回了个问号。

      小李:就是上次彦哥带来的那位。

      陈启山眉峰一挑。

      宋池?

      “她来做什么?”

      小李:不知道,不过听她刚才问路,好像是来找奉哥的。

      陈启山眉心微蹙:"人在哪?"

      小李:C区04号卡座,应该是往奉哥那边去了。

      “知道了。”锁屏的瞬间,陈启山察觉到满桌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怎么?”他神色如常。

      齐彦第一次见他脸上闪过这么丰富的表情变化,在震惊之余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不会吧?咱们大名鼎鼎的蛰爷这是要老树开新花?”

      初中就混在一起的朋友趁机打趣。

      陈启山没理会众人的调侃,起身将场子扔给齐彦:“有点事,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人已推门而出。

      C区04座。

      这地方可真让宋池好一顿找。

      灯光昏暗,陆奉懒散地陷在沙发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俞西溪不知从哪弄来一瓶牛奶,正叼着吸管小口啜饮,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宋池刚要上前,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你怎么来了?”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陈启山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polo衫领口敞着,活像个游戏人间的浪荡子。自从上回那档子事之后,两人已经整整一周没打过照面。

      宋池一见他,那晚的荒唐记忆就涌上心头。她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却硬是梗着脖子呛了回去:“关你什么事?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啧,”陈启山哪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恼意,迈着长腿逼近,突然俯身凑到她耳边,“成年了吗就来酒吧?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请出去?”

      温热的鼻息拂过耳垂,宋池猛地偏开头,冷着脸嗤笑:“不好意思,8月23的生日。”她故意把身份证号报得字正腔圆,“让您失望了。”

      陈启山直起身,目光沉沉地打量她,没再接话。

      宋池懒得纠缠,转身走到陆奉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睨着沙发上的男人,眼底结着层薄冰。

      “说说吧。”

      “干嘛?”陆奉本来就烦,他好心好意打电话给她叫她来接人,她不感谢就算了还质问他,很委屈的好吧,“你自己问她不行啊?关老子叼事。”

      眉眼间透着不耐烦。

      宋池不是陈启山,不知道陆奉是个怎么样的人,只因见过尔尔几面,便盲目以面观人了。

      “抱歉。”宋池垂眸,是她带有色眼镜了。

      走到俞西溪身边,宋池拿过她手里的牛奶瓶放在桌上,扶起她便要走。

      “手机。”

      宋池回头。

      陆奉不知何时,嘴里叼了根没点燃的烟,食指与中指夹着手机的一角递到宋池面前,浑身懒散的劲儿同陈启山如出一辙,只不过,陈启山更带了几分戾气。

      宋池接过,抿着唇,扶着俞西溪,路过陈启山的时候,不动声色的扫了他一眼,与之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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