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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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时候起，记忆变成了剪坏的电影，也有重要的，也有不那么重要的，零零散散，断断续续。他记得他没花太大力气就搞到了她的联系方式，约她在咖啡馆见面。那时是深秋，叶南平早到了一会，倚在沙发里望着窗外出神。这条街上种着北方城市里罕见的银杏，他抬起头看的时候，整个一片天空都是纯黄的银杏叶子。
沈寄北不是踩着银杏叶子来的，她是踏着风铃声进的门。门口的木制风铃响的时候，叶南平理了一下领带，起身，客气地微笑。
沈寄北的状态则比较随意，她穿白色的T恤，松松的牛仔裤，面上脂粉不施，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马尾，说得好听点叫休闲，说得难听点就是邋遢。
由此可见，她确实落魄了。
叶南平有几分失望，但还是礼貌地寒暄，双手递上名片：“沈小姐，初次见面。”
沈寄北却并不接上，只扫了一眼，懒洋洋地说道：“叶总，怎么，屈尊过来给我发劳工补偿金？”
叶南平并不生气，他与三文关系紧密，路人皆知，沈寄北这样刁难，他反觉这女子气性未失，笑道：“我今天找沈小姐，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眉毛挑起，语带讥讽：“那么，叶先生是来清理门户的？”
“请沈小姐不要误会。”
“叶总，您不是三文的资深董事么？”
叶南平若无其事：“一个月前。”
沈寄北收敛了笑容，有些诧异地看着叶南平，表情十分复杂。
过了一会儿，叶南平才开口：“其实我退出三文，主要是因为办刊理念上的一些冲突……”
沈寄北打断他：“我知道叶总想改革，也大致猜到结果，不过我没想到叶先生对自己的信念这样执着，竟然有勇气另起炉灶。”她直起身，“身为在这一行做过的人，我不得不说，叶先生，您勇气可嘉。”
叶南平只是微笑：“沈小姐果然聪明，一句话就猜到前因后果。那我也就直说了，我今天来，便是想约沈小姐加盟。”
沈寄北微微蹙眉：“我？叶先生，您确定吗？”
“沈小姐，你不应该对自己的才华不自信。”
“三文暗里封杀，现在所有报社避我如避瘟。”
“很巧，我不是其中之一。”
沈寄北听了却并不答话，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垂目沉吟了一会，才斟字酌句地说：“叶先生，我能否问你一件事？”
“沈小姐但说无妨。”
“您的杂志社，总部设在哪里？”
“就在B城。”
她猛地抬头：“叶先生不怕与三文发生正面冲撞？”
“我的人脉关系和资金都集中在B城，迁去别处损失难以估计，更何况，”叶南平十分坦然，“我和三文办刊观念本身冲突，这个圈子这样小，总部设在哪里都是一样。”
她出言警告： “叶先生，三文在社科中占领军地位，三十年屹立不倒。”
叶南平淡淡地答道：“社科这块蛋糕这样大，总不至于不让我分一杯羹。”
沈寄北偏着头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叶先生，你这人很有意思。”
叶南平也笑了：“沈小姐也有意思。”
沈寄北眯起了眼睛，放下手中茶杯，斩钉截铁地道 “好，就冲叶总这句话，我同意加盟。”
叶南平有些意外：“沈小姐也不问一下工资待遇？”
她摇摇头，嘴角却漾起笑意：“不必。”
叶南平看她笑得灿烂，一对凤眼横飞入鬓，妩媚里带点冷冽，良久，才拊掌笑道：“沈小姐果然痛快。“
叶南平再过三个月才把人马招齐，稿子凑齐，因是他一手办起来的，杂志名就取他名字中一个字，叫《南风》。
万事俱备，只差最关键的封面报道，领导层决定请所有创作人员开会讨论一次。
众人对于这次会议都十分期待，虽然社里权利分配已经确定，但首席记者的位置却一直神秘地空缺着，而这第一次的会议，无疑就是高层解开这个谜团的最佳时机。
开会那天，销声匿迹已久的沈寄北突然在杂志社里出现，在众人的侧目中，在几乎是沸反盈天的议论声里，笑语盈盈，款款坐到了叶南平的旁边。
众人窥觊已久的位置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被占领，席上有眼镜都碎了，没眼镜的都呆了。
沈寄北从来不以艳名扬世，她和方鸿谷传得最凶的那会还有人专门跑去三文看过她，大多失望而归。她装扮朴素，直发平刘海，带上眼镜，活脱脱就是个女大学生。但现在她摘了眼镜，微卷的长发高高束起，一条水钻黑裙，越发显出那样一张不及巴掌大的脸，和那样瘦削的身体，随时呈现出楚楚可怜的姿态。然而却是媚眼如丝，凛冽非常，清艳的妩媚和剑气森森的炽烈奇异地交融在她身上，用胡兰成的话说，简直惊不是这般惊法，艳不是这般艳法。
不过惊艳的沈寄北同样也是臭名昭著的沈寄北，惊讶过后，众人大多不屑而愤恨的冷笑着，那些不冷笑的也笑着，尴尬而善意的一种笑，为世上所有像沈寄北一样不要脸的女人感到难堪。
当然也有不在笑的——三文首席主编杨奎以社外咨询的身份出席这场会议，他现在的脸色，用水浒传来说，就是打翻了染料铺，什么颜色都有。
左是风情万种右是阴晴不定，下面一片暗潮汹涌，叶南平还是官方地微笑着，也和一切官方一样，让人看不出态度。
在僵硬的气氛里，主持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杂志的大概结构，然后转到讨论的中心——封面报道。
作为一个新杂志，封面报道不但标志着南风日后的风格和定位，更联系着整个杂志的生死存活，可以说，这第一炮能否打响，直接关系到南风能否在B城站稳脚跟。
这样的重责落在谁身上已经昭然若揭，众人看着屏幕上的幻灯片一张张换，屏幕和会议桌间坐着沈寄北，但大家的目光在遇到沈寄北时拐了一个弯，终于沈寄北站了起来，众人的目光绕不开了，于是无视变成鄙视，沉默中终于有了爆发——有人“嗤”的笑了一声。
很难说这声音是轻还是响，因为在会所有人都听到了，但当事人仍盈盈地笑着，按开了第一张幻灯片。
如果说之前沈寄北不过是激起千层浪的一颗石子，那么这颗石子现在无疑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会场上抗议性的安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声的议论，有人看向杨奎，他原先青红不接的脸色现在倒像是平静了，只是两眼异常锐利地看向沈寄北。
沈寄北不紧不慢地说着：“大家已经看到，此次封面报道所关注的，正是最近大热的某明星主持被旧情人控诉事件。而封面报道的题目，就初定为——《绯闻时代的阶级斗争》。”
此话一出，原本低声的议论都停了，会场反倒安静下来，如战争爆发前的平静。
其实报道这个事件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名人与性永远是公众最津津乐道的话题，无数的媒介已经报道过这一事件，男女主角的身边随时有几十台摄像机跟进。
但问题在于，恰巧三文最近刚刚因为对同一事件的封面报道声名大噪，那篇对于女主人公的访问被无数报纸转载，而恰巧三文那片封面报道的名字是《绯闻时代的女主角》，而恰巧南风的这第一篇封面报道，楚楚都与三文相撞。
如果说沈寄北的高调加盟只是一个讯号的话，那么这个封面报道无疑是再明显不过的挑衅。事情到这一地步，杨奎反而不在乎了，他的到来原来带着某种外交目的，但现在——看着风情万种的沈寄北，和依旧笑得人畜无害的叶南平，微微地，轻蔑地笑了一下——他决定提前退场，退出这个毫无意义的擂台。
台上沈寄北兀自慢条斯理地讲解，过了对事件目前状态的大概描述，她转入自己的报道思路：“在分析事件时，我首先想到的是女主角对自己多次试图举报失败的抱怨，无论事实真相如何，我认为这至少非常明确地暗示了一点，那就是女主角和男主角的社会地位，是有差距的……”
杨奎已经把文件放回公文包中，好整以暇地喝下最后一口茶。
“无论这个差距是他们的财富和名声带来的，还是公众乃至司法机构对于两个人身份设定带来的，这都将女主角置于了弱势地位……”
杨奎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来，走向会议室的门口。
“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假定，女主角以自己名誉为代价，同时绑架男主角名誉的申诉行为，不光如男主角描述，是一种勒索，更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社会下层对上层的消极反抗，用一种更革命的描述方式说，也就是——阶级斗争”
杨奎的手停在了门把上。
“而这种阶级斗争又被媒体包装，最后以绯闻的方式出现，所以我叫它《绯闻时代的阶级斗争》。”
杨奎回过头：“沈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杨主编请讲。”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与之几乎完全一样的分析思路，我曾经在三文听鸿谷有过几乎一字不差的表述，而且当时你也在场，是吗？”
众人哗然，沈寄北非常地镇定回答道：“是。”
杨奎一挑眉毛： “那么，可以请你解释一下你这种近似于抄袭的行为吗？”
沈寄北依旧十分冷静：“杨主编，我想和您确认两件事。第一，即便方鸿谷先生提出过类似的构想，但是最终的成稿《绯闻时代的女主角》明显完全没有采纳这一报道思路，这说明，三文否决了他的这一构想。抄而袭的定义是窃取已发表的原创性材料，既然它从来没有被发表过，那么，我采用它，就算不上抄袭，您说对吗？”
她不给杨奎回答的机会，接下去说：“还有，正如您所说，我当时是方鸿谷先生的协从记者，你怎么知道，是我借用了他的构思，”她微微一笑，“而不是他借鉴了我的呢？”
全场哗然，杨奎却悠悠地说道：“怎么沈小姐对方先生这样针锋相对，莫非这也是阶级斗争的一种？”
这句话说得露骨，直戳沈寄北痛脚，但沈寄北像是不以为意，仍旧笑盈盈地：“杨编一定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斗争的手段，可能和那位女主角有些不同……”她按了一下回车，幻灯片上信息来源四个字的下面，赫然写着五个字——XXX专访。
XXX是事件男主角的名字，从事件开始，他一直坚持不做任何表态，除了律师有时出来澄清以外，几乎透不到一点消息。现在沈寄北居然搞到了对他的专访，会场上的众人都兴奋起来。
对于任何一篇报道来说，核心信息源都是报道名副其实的生命之源，无论你的思路再好，功力再强，没有信息源，就缺乏卖点，报道就不能成立。这也就是目前对于这一事件的报道虽多，真正激起反响的却少的根本原因。而三文的报道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不但把对女主角的信息彻底挖透，并且对于同类事件也同时作了深入报道分析，弥补了信息源缺失的不足。
但这样的手段，在沈寄北手里握着的专访面前，显得何等苍白无力。
谁也没有想到，沈寄北，也是南风对三文的第一场宣战，竟然会赢得这样毫无悬念。
杨奎胸口微微起伏，目光突然异常阴狠地射向沈寄北，不过一瞬，却满不在乎地笑了。他耸了耸肩膀，口气是轻松的随意的：“沈小姐，我小看你了，这一手真是漂亮，不过——希望你撑得下去。”
他挥挥手，姿态潇洒地离去：“我祝沈小姐顺心如意，也祝贵社生意兴隆。”
良久的沉默后，沈寄北似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我等着。”
叶南平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眉毛挑起，眼神隐隐透出狠绝的意味，恰似赌徒押下最后一把筹码时，孤注一掷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