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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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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州,包记面馆。
阿桃站在自家店里,看着眼前衣着干净体面的婆子,一时愣住了。
“大姑娘,这是老爷给的信物,说是与先夫人那里留下的是一对,您一验便知,不必心疑奴婢等人是拐子。”
王婆子脸上堆着笑,心中却有些鄙夷:真是大可不必。
面前这个小娘子,一身乡野气混着葱花味儿,还是个胖的。虽生了窄肩,但是又圆又肉,再久些,怕是要长得膀大腰圆,拐子见了都要思忖一番。
但她眉眼像极了老爷,以后总还是主子的身份,于是王婆子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两分。见阿桃还愣着神,连声唤她,“大姑娘?大姑娘?!”
婆子叫了两遍,阿桃才如梦初醒。她轻轻接过婆子递来的手帕,垂目打开,见里面是一只月牙状的鎏金耳坠,确实和母亲留下的那只是一对。
母亲。
这个词儿在她齿尖过了一遍。
阿桃如今十三岁,从未有幸叫过母亲。
父亲?
呵,那可就更稀奇了!
阿桃扫过婆子倨傲的神情,她见多了人情世故,自然知道奴仆对主子不该是这个态度,也不知此番认亲有什么缘故。
可是眼下……
她在心中衡量一番,对于自己来说,投奔汴京,也许也是个去处。
于是她挤出了打招呼惯用的笑脸,安抚似的拍了拍王婆子的手臂,笑道:“婶子见谅!阿桃是太开心了,一时忘了回应。”
这一换脸,倒把王婆看愣了,尤其拍她这两下,竟有几分气势。王婆子想起夫人李氏吩咐的话,正要和阿桃暗暗较劲,对面女娃倒先开口:“只是婶子得稍候几日,店里事情多,须得安排稳妥。”
王婆子面露难色,“这……老爷在京中日日思念,夫人交代得早些出发。这样吧,这是夫人在京中仔细挑选的丫鬟和小斯,加上奴婢,咱们这几日就跟着您,听您差遣。”
她转身让出后面怯懦的两个人,使了个眼神,“还不来见过主子。”
“大姑娘。”二人走上前给阿桃行礼。
阿桃看不出行得好坏,伸手虚扶那小丫鬟,“都起来吧,在外面不拘这些。”转头又对王婆子说,“我这里的事儿简单,不过就是外祖留下的一间铺子,一年到头勉强赚个吃喝。婶子你们对秦州不熟悉,难得来一趟,不若逛逛,我让伙计给你们订个客栈,等上几日便可。”
阿桃可不想给她插手的机会,不等王婆子回应,便转头扬声唤店里的小伙计,“驹儿!驹儿!!”
十岁上下的毛头小子边擦手边从后厨跑出来,嘴里不停应着,“来了来了!阿桃姐,你唤我撒事?”
“去郑掌柜那里订两间上房!”
“行嘞!”驹儿抬腿便走,阿桃眼睛一瞪,一巴掌扇到他后背:“你娃扩庆麻撒地(你抓紧时间),莫要在街上搞闲耽误事情!听到没!”
“哎呦!省得我省得!掌柜你莫打了!”驹儿嘴里嘶嘶哈哈地往外走。
秦州方言本就听着凶,阿桃又拿出掌柜的架势,倒是把王婆子等人唬住了。
阿桃瞥见那婆子不再言语,得意地笑了笑。
店里出了这么一件事儿,客人们看了会儿热闹,都自觉早早结账离开。马婶子帮着阿桃提前关了店。二人手脚麻利,却不耽误说话。
老马一家和包家一向交好,多少知道些阿桃家里的底细,马婶子一脸担忧,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问:“桃娃子,你真要去汴京?”
“真的去,汴京繁华,去看看也没啥不好,等过几年再回来。”阿桃眼里笑着,马婶子却知道她心里不可能好受。虽觉不妥,也不知道如何劝她,良久只是叹了口气。
“哎”,都是本分人,上数几代也没出过秦州,包家人算是街坊里最有见识的了,阿桃更是从小就有主意。“那你万事多留心眼,莫要吃亏了。”
“放心吧婶子,谁能从我这儿占了便宜不成?”阿桃笑了笑。
一切妥当了,阿桃去前门上了门板。
一根,两根,三根……
两扇门,用六根宽板子就盖住了。
门板用了许多年,经外爷的老手打磨,已没有一根毛刺。
以前他总要高喊一声:“打烊咯!”阿桃在旁边咯咯地笑着,等他收拾好了,便缠着他去买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
阿桃稚嫩的嗓音学不出外爷的阔气,自从她做了掌柜,从来也没喊过一嗓。
独自回到后院。
一年前还是热热闹闹笑语不绝的院子,如今就剩她自己。推开门,只有老门框吱呀的声音如昨。
去年十月外爷先走了,年初外奶也突然跟着去了,半年过去,表面上已经除服,自己要安身立命,就算暂时有街坊和老伙计们帮衬,可日子一久,谁能保证人心不变?
包记不大,生意却好。这些年没受过什么刁难,谁也不知道那个“汴京女婿”在这其中有多大的脸面。
“阿桃的爹在汴京当官”,这句话是包记曾经的谈资,按外奶的想法,也是她包阿桃独自撑起门户的保障。
只是,保得了多久呢?
从前况且有玩伴嘲笑自己没爹没娘,如今没了二老庇佑,指不定又要有多少官司,她虽不怕受什么委屈,却怕人心算计下,保不住外奶外爷一辈子的经营。
一介孤女,就算一身是胆,也不敢拿至亲的心血冒险。
院里静悄悄的。
二老留下的东西都在,阿桃每每打扫了灰尘,总把这些物件放回原位,她想着呀,万一他们想用什么,梦里回来找,动了地方总是麻烦。
今早起得迟了,连床铺都没来得及收拾。正好回来的早,索性把院子好好打扫一番!于是她挽袖忙活起来。
七月的天气,时值夏日,饶是秦州夏日清凉,热火朝天忙活一阵,也是一身汗来。阿桃给自己倒了水,坐在院中消汗,看着远处发呆,想着今日之事。
其实她还有一个隐秘想法,虽不想承认,但她知道,她想见见那个人。
那个把她和娘早早抛弃了的人。
阿桃没见过他,当年他进京赶考的时候,阿桃还在娘亲的肚子里。
她爹家中人丁凋零,祖父母过世后,就剩他一个孤儿。两家街坊邻居走得近,爹和娘青梅竹马,早早就成了亲。他在这小院中读了两年书,阿桃小时候还见过那些书。往好了说啊,他十年苦读终得报,天宝三年中了进士,还有幸留在汴京城里当官,出人头地。
至少外爷刚去的时候,外奶就是一直这样跟四方邻居说的——
“阿桃京城里当官的爹一直来信要把孩子接去,可惜桃娃子孝顺,偏要陪我这个老婆子!”口说无凭,年年还有从京中寄来的信。这么一吹捧,哪个不高看家里一眼,都赞二老好眼光,桃娃子好福气。
然而实际上,从二老只言片语中,阿桃拼凑出的却是一个负心薄幸的故事。天宝三年的除夕夜里,阿桃体弱多病的娘撒手人寰,消息传到京里,又过了半年,她爹才递了信来,说是刚刚上任,无法脱身,恳请岳父岳母代为料理后事并照顾幼女。
这一照顾就是十年,汴京城里再未有只言片语传来,她爹就像消失了一样。
这么多年,他们不曾说过她爹的坏话,反而邻居问起时,也都是维护,可是阿桃再少不知事,也偷偷听过不只一声叹息。
自从知道那些京里来的信是怎么回事,阿桃就没再问过这个人。
反正自己是被外奶外爷捧在手心里养长大的,一家人其乐融融,没有一天不是幸福快乐,她肆意长到今天,外奶走了半年多,没有一个人敢来欺负阿桃是个孤女。
想起二老,阿桃又不觉落了眼泪。
正伤心着,有人在门外唤她。
“阿桃!听说你要去汴京了?”是学堂教书的徐小先生。他说话的时候已不再如刚来那般格格不入,有了些秦州地方的味道,阿桃还和他学了不少官话。
“来啦!”阿桃随意擦把脸,拍了拍身上尘土,拉开门的瞬间,又是一个干练的小掌柜。
徐行之站在院门口,气都还没喘匀,像是急急赶来的。
他守礼,并不进来,只在门口说:“我有封信,可否帮我带到汴京?我将地址写给你,是我汴京的好朋友。”
阿桃见他喘得厉害,硬拉着他到院里坐下,“你坐这儿歇歇,以前又不是没进来过。我还要等几日才出发呢,你慢慢写。”
徐行之白嫩的面皮立即红了一片,“以前不是有二老在嘛。”说完恐怕勾起了阿桃的伤心事,暗骂自己嘴笨,又道:“信已经写完了。我与这友人许久未见,写些闲事给他瞧瞧,都是闲言碎语,只一定要亲手给他,我不想叫别人看去。”
“好,我记下了。”阿桃用心应了,将信和地址仔细包起来。
徐行之见她一层层将信收好,想到她短短一年失去至亲,如今又要远离家乡,心中不由难过。
“我在京城长大,等你这边事了,我来说些见闻给你。”
“那可太好了!”阿桃弯着眼睛笑起来。
徐行之又想以阿桃执拗的性子,怕她勉强行事,连忙又说:“不是什么要紧事,送信的事儿随你方便,若是送不到也无妨的,我明年也该回去了。”
这倒意外,“怎么就走了?”
徐行之挺起胸膛,“今年恩科,我准备下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可是好事!徐小先生你是文曲星转世,定能考中的!”
徐行之面露久违的扭捏,“我,我家里本就在京城,你拿着这个,若有需要,也可去这里寻我母亲帮助。”
他将一处地址写在纸上,同一枚玉佩一起塞到阿桃手中,阿桃猜这玉佩可能是他们家里的信物,入手清凉,能感到价值不菲。
她下意识想推却,只是对未来之路到底多有迷茫,她慢慢收紧了五指,“好,你放心,我定会收好。若是一切顺利,待明年汴京相逢,我再还给你。”
“东西交给你,我自是放心的。”徐行之抬头看看这院落,它的主人都要离去了,心中不由萧索。
又过了七日,阿桃一切打点妥当。
马叔叔虎背熊腰一个中年汉子,眼看从小看着长大的娃子就要远走,又想起老掌柜临终托付,心中一阵酸涩不舍,红着眼睛让她放心,保证年底将账册和盈余送到汴京。
当着王婆子的面,阿桃不管她能不能听懂秦州话,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给马叔叔使了个眼色,笑着说:“咱这小馆子能赚几个钱,我心里还没有数吗?恐怕连来回的路费都不够,可别耽误这个功夫了。有叔叔婶子在,阿桃是一百个放心!有事给我写信就行!”
出发前夜,她打包好了行李,躲在屋里狠狠哭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一行人启程赶往未知的汴京。
秦州不大,黄昏时分,已被牛车甩到了身后。阿桃坐在颠簸牛车里,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生长的地方。
山路绵延起伏,红黄相间的山土静伏于夕阳之中。忙了一天的人们,三俩成群的走在路上,嬉笑打闹,卸掉一身的疲惫。
一会儿面馆该忙起来了,阿桃心想。
泥土混着热汗,柴火蒸腾沸水,那些来来往往的生熟面孔,热闹街道和入夜后的静谧,突然和阿桃都没了关系。
十三岁的小娘子,生出了只身远走的恐慌,她抱紧了怀中行囊。
一阵风吹来断断续续的乡音,听不真切,就像是大山的私语。阿桃伸出手,接住落日余晖,轻轻握住,心中突然得到了一种奇妙的安抚。
去吧孩子,无论走到哪儿,阳光总会拥住你。
你的根埋在这,我永远替你守着。
阿桃骤然放下车帘,不再回头看一眼。
你们放心吧,我包阿桃可不是软包子。
哦,现在该叫苏如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