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七次梦 ...
-
江知煦打车到医院,年穗已经在门口等他,见他下车,上前自然地牵过他的手:“身体好些了吗?”
他下意识地反握住年穗的手:“嗯,已经好多了。”
“下午我陪你去看医生吧?”年穗提议。
“不用,真的。”江知煦不想在年穗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还没到复诊的时间。”
“好吧。”年穗没再勉强,胸口却是闷闷的,虽然江知煦只是不想让她担心,可这也是隐瞒,是另一种的不信任。但她也不是强势的人,若是别人不愿意说,她从不强迫。
这几天情绪的爆发,令江知煦的情绪感知力直线下降,没有察觉到年穗的异样,他同往常一样,征求年穗的意见:“去哪里吃?”
“都可以。”
“你想吃什么?”
“都行。”年穗本就是随和的性子,眼下没有胃口,更是没了主意。
江知煦并不恼:“去吃汤圆吧,你前几天说想吃些甜的。”
“那你呢?你想吃什么?”年穗直视他的眼,有些生气地问,“你就没什么想吃的吗?”
江知煦依旧没有接受到她生气的讯号,摇摇头:“没有特别想的。”
年穗见他一脸真诚的模样,心中的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声地叹了口气:“你不用处处迁就我的。我是你女朋友,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说,不用一个人扛,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会等你。”
纵然再迟钝,江知煦心底仍是升起一股暖流,双唇微微翕动,喉咙像是被棉花塞住,发不出一个音节。
阳光倾泻而下,给年穗周身渡上一层金光,暖暖的,并不燥人,反而很温和,让人莫名放松下来。
“走吧,去走走,看看你想吃什么。”年穗牵起江知煦往外走。
而江知煦也任由她牵着,像只乖顺的小狗。
他们路过一家又一家店面,每次年穗都会停下来,询问江知煦的意见。
江知煦不是没有主见的人,他只是习惯了迁就自己在意的人,那是他妈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无论长大后他多么独立,那些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还是会在他脆弱的时候,全显现出来。
还好此刻掌心有暖意,让他不再感到孤独与寒凉。
吃完午饭,阳光变得刺眼,两人漫步在梧桐树下,树叶的影子映下,变成点点斑驳。
“谢谢你。”江知煦的声音凉凉的,像是初夏的第一口薄荷水。
年穗眉眼弯弯:“这是情侣之间最正常不过的事了。”
“嗯。”江知煦也浅浅地笑着。
这是一个平静而祥和的午后。
而另一座城市,秦焰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
他的合伙人和部门主管好像一起跑路了。
江知煦说是去参加朋友的婚礼,这半个月过去,就算是新娘回门都该办完了,到现在都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虽然江知煦也会在线上处理工作事务,但终归和在公司亲自坐镇不同。
而年穗是家人生病,听说挺严重的,他也不好意催,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思索一番,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给江知煦发信息。
毕竟人家前几个月大手一挥就投资了他公司两百万。
“知煦,你朋友的事忙完了吗?小年她家人生病了,我也不好意思催,现在公司挺缺人手的,你看你什么时候回公司?”
秦焰觉得搬出年穗比较稳妥点,江知煦肯定不舍得让人家抛下生病的家人来上班。
发完信息,他不禁有些得意,说话的艺术已经被他拿捏了。
病房内,江知煦收到秦焰的信息,微微蹙眉。
谁被催上班都不会高兴,更何况年穗还在医院照顾她爸。
“怎么了?”年穗洗完水果回来,看见江知煦对着手机发呆,脸色并不太好。
“工作上的事。”江知煦收起手机,也将脸上的不悦收起来,接过年穗手中的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像是随口问起,“秦焰最近有联系你吗?”
“秦总?没有唉,是公司出什么事了吗?”年穗在江知煦身边坐下,“说起来我只请到这个星期的假,过几天还要向人事再请假呢。”
在看电视的胡慧欣忽然出声:“工作重要,你爸这儿我能照顾,你快些回去吧。”
“妈,没事的,我老板人挺好的,多请几天也没事。”年穗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发虚,刚刚升职就请了这么长的假,难免会被同事说闲话。
江知煦在一旁帮她说话:“伯母,就让年穗多陪陪你们吧,工作的事不着急,况且可以远程办公。”
他没有坦白自己就是年穗的上司之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胡慧欣罕见地坚持:“我们有什么好陪的,过几天他爸就可以出院了,只要定时来做化疗就行,年年难不成要一直陪着?”
“医生说还要多做几次检查才可以出院,我一走你们肯定不乖乖做检查,所以我还是要等到爸出院才会回去的。”年穗也没有松口,在某些事上,她一向很较真。
“你在这儿也不是陪我和你爸发呆?你要是真不想回去,那就出去走走,这么多年你一直没出去好好玩过,这次就当放假,在津城逛逛,别整天待在医院。”说着,胡慧欣看了一眼江知煦,“和小江一起,你不闷人家也闷了。”
小江这孩子这几天天天来医院,一待就是大半天,忙里忙外的,她感动之余有些愧疚,孩子们应该有自己的事。
江知煦露出一个得体的笑:“伯母,我不闷的。”
只要在年穗身边,即使什么也不干,他也甘之如饴。
“你们不闷,我们闷,你们两个天天杵在我们老两口面前,闷死了。”
……
最终好说歹说,母女达成共识,等年一康下星期做完检查,年穗就回明城上班。
可就在这短短几天内,还是出了变故。
周五深夜,江知煦处理好公司业务,和年穗说过晚安,吃了药,刚躺下没多久,许多天没联系的周扬芳打来电话。
他在黑夜中蹙了蹙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接听了。
对方的声音冷冷的,却带着明显的颤抖:“你爸没抢救过来,已经走了,现在人在惠泽医院。”
闻言,江知煦的大脑变得雾蒙蒙的,任何情绪都被扼杀在诞生的那一刻。
那是他吃药的后遗症。
房间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周扬芳也没有说话,她与江恒明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已说不清,无法单纯用爱或恨简单概括,对江恒明的离世也不是用开心或难过能一言蔽之。
约莫一分多钟后,江知煦终于出声:“好。”
他手指微微颤抖地挂断电话,又在床上躺了三分钟,才缓过来,起身穿衣。
不同于年穗一听到父亲出事后的火急火燎,他似乎一切都是慢悠悠的,除了药物的作用,还有他对父亲的认知也是模糊的。
从小到大,他和他爸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尤其是单独相处,几乎没有。
记忆中,他爸不是忙着工作,就是忙着和他妈吵架,后来流连于其他女人之中,根本无暇顾及他。
由于他妈一直和他灌输负面情绪,他对他爸是十分仇恨的。可稍微长大点,他意识到他妈对他的伤害,他开始理解和同情他爸,但内心的道德感又在告诉他,他爸就是个人渣。
在他无法脱离家庭独立生活时,两种极端的情绪将他撕扯,他每天都生活在自我怀疑和愧疚中。
直到他上大学,从地理和经济上彻底摆脱那两个人,他才重新找到自己。
他下楼打车到医院时,周扬芳也刚到。
惠泽医院是一家私立医院,离他家别墅很远,倒是离他的公寓近些。
江恒明的生活助理早在门口等候,将母子两人带到遗体停放的房间。
病床上,江恒明静静地躺着,身上的生命辅助仪器已经被全部卸下,仿佛只是睡着般。
不到六十岁的他并无老态,由于常年管理公司,即使是面无表情,看上去也十分严肃。
病床边的女人听到声响,抬起头看向门口,眼中的神情有恨、有得意、有贪婪,可唯独没有一点点的伤心。
周扬芳没有给这个女人一点儿眼色,径直走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向江恒明,皱着眉:“怎么死的?”
早在坐车来的那一个小时中,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现在还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还有几场硬仗要打。
就比如眼前那个女人。
女人随着她的靠近站起身,真丝睡裙下的肌肤白净光滑,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她的声音温温柔柔,但又十分坚定:“医生说是猝死的,最近阿恒每次从公司回来都说胸口疼,我让他来医院,可他却总忙工作不肯来。”
周扬芳冷笑一声,没有理会她,径自和助理说话:“你让主治医生过来一趟。”
“是。”助理虽跟着江恒明这么多年,但如此修罗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他虽然很想现场吃瓜,但还是脚底抹油般溜走,以免引火烧身。
江知煦站在周扬芳身边。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他爸。
小时候他总是仰着头看他爸,长大后他和他爸中间不是隔着饭桌就是书桌,像是隔着道天堑,将两人划分为两个世界的人。
他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他们最后一次谈话是通过手机,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插手,我和你不一样,这辈子至少是这段时间内,我只会喜欢一个人!我没有像你一样博爱!”
那时他爸应该被他气得不轻吧?会不会是压死骆驼的其中一根稻草?
很快,助理带着医生进来,见屋内的三人都没说话,在心中悄悄摸了一把汗。
主治医生见过不少正妻和小三扯头花的场面,早有了经验,他冲着两人中间喊了声:“夫人。”
尽量两边都不得罪。
周扬芳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怎么死的?”
一旁的女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恨,她居然无视了自己。
医生对两人的身份了然,对周扬芳毕恭毕敬道:“江先生是心脏病发不幸离世的。”
周扬芳又问:“会不会是吃错了什么东西?”眼神锐利,似要将病床上的人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