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桌会议》甲已丙丁

2、房间长廊 小女孩：可

　　任恔觉得自己是被人生生看醒的。
　　清醒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长得很渗人苍白的小女孩，还干瞪眼阴恻恻地盯着他瞅。
　　“我操，你看什么？”任恔弹跳起身，瞬间蹦出三米远。
　　“……娃娃。”女孩轻轻开口，声音温温软软的。
　　“啊……？”任恔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布娃娃，犹豫了一下然后大方地递出去，“喏，你的？”
　　小女孩接过娃娃沉默了一下，转身指指她身后一扇黝黑沉重的大门。
　　“钥匙。”
　　听着小孩像提词机一样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任恔扶着脑袋替孩子思考人生的方向。
　　他就着钥匙这个词琢磨了一秒，然后直起身环顾所处环境的全貌。房间的整体布局是一个甜美可爱粉嫩嫩的公主屋，装修华丽，一看就是为小女孩量身打造的。如果刻意忽略四周沉重压抑的黑色墙壁，勉强还称得上温馨。
　　任恔看着床头柜上银光凛冽的蝴蝶刀和一把不知道型号的手枪，如是想道。
　　女孩一直跟在他身后，任恔仿佛感觉得到她好奇而诡异的目光正在以如何扭曲的神态揣摩自己。
　　“跟着我做什么？”任恔故意板起脸吓唬小孩，可见她一副无动于衷的呆样，又觉得是不是他说得太深奥了小孩消化不良。
　　“需要，钥匙。”女孩抬起脖子看比她高十个头的任恔。
　　“钥匙不急，你先告诉我这是哪儿。”
　　“……”
　　“喂，能说话吗？”
　　“不能。”
　　……这次答得倒是挺快。
　　任恔扶着鼻梁，走到门前试着推了推，不出意外地纹丝不动。
　　房间里除去他的脚步声外十分安静。他想起自己在坠落时听到的那模糊难辨的机械提示音，像个高级而顽劣的恶作剧，偏偏语气乍一听特别唬人。
　　任恔回头仔细打量小女孩，对方揪着洋娃娃的胳膊，似乎自娱自乐得很开心。
　　在沉默的期间里，女孩会抬头瞄男人几眼，见他每回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探究之意。赤裸裸的目光让女孩尚且幼小的心灵有些发怵。
　　“你……你看什么？”这次换她问任恔。
　　面前离她三四步的少年闻言弯起眉眼和煦地笑了，说话的语气冷漠至极:“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是什么人。”
　　女孩眨着水灵灵、人畜无害但大得有些病态的眼睛，任恔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惶然。
　　“我……”
　　对方没等她的扭捏回答，而是转身向那扇门走去。
　　“钥匙。”她出声提醒。
　　“嘘，我说了，钥匙不急。”任恔毫无负担地对小女孩勾起了充满恶意的嘴角，“靠边站，杵着别动。”
　　下一秒，少年眼里含着的恶趣味笑意骤然收敛，飞身一脚踢向那扇门，破风声擦着女孩的耳膜刮过去，蕴含的恐怖力道狠狠地撞在门上。
　　漆黑的门颤动了一下，巨响回荡在房间里。
　　“嗯？这都不开。”他皱了皱眉，又把目光转向女孩。
　　“你，在试图，破坏它？”女孩苍白的脸居然因为震惊与愤怒而隐隐有红润的迹象，“看守会生气的。这是，我的房间，我也会生气。”
　　进这鬼地方这么久以来头回听女孩一次性说那么多话，任恔有点惊奇。
　　这时，从那扇被任恔死命狠踹了一脚的倒霉大门后面传出一阵金属器械摩擦的扎耳声音，将女孩和任恔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任恔条件反射地往口袋里掏，身后的女孩看到他手边乍现的冷冽银光，本来红了些许的脸色顿时一阵白一阵绿。
　　这男的把刀顺走了！啊啊啊啊没有它们怎么把娃娃的头割掉抱着睡觉做美梦！！
　　“喂，隔壁的，劲儿大没处使憋得慌？”在任恔意料之外的慵懒男声慢悠悠地从看似厚重的房门后飘出来，“快过来找哥哥解闷。”
　　任恔第一反应是这门怎么不隔音，第二反应是里面那男的怎么那么嘴欠。
　　他暗自无语了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敲敲门：“我过去？你有办法过来吗？”
　　对面哼笑一声，用比先前欠扁一倍有余的调调散散漫漫地对任恔缓缓开口:“有，但比较狂野，怕吓到你，所以正在思考该怎样用优雅得体的办法弄开这该死的门。”
　　“……”任恔很想说自己不怕你快过来。
　　“得，我这房间里有个小孩儿，嘴可严了说啥不得劲儿。”刚刚被他一通刺激还有要黑化的趋势。
　　任恔靠在门边听对面传来的动静，又抽出余光关注小女孩的情绪状态，心里升腾起遇到同类的慰藉感。
　　对面沉默了一下，好像是被任恔主动共享信息的“单纯”举动震住了，随即闷笑道:“我房里有两个门，一个跟你这儿连通，一个可能是往外边或者另一个没人的房间去的。”
　　任恔本来没想从对方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可男人的大方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房间连通，不排除只有他俩所处的房间连着的可能性，但假如这里有若干个房间并全部以门连通，结构就有些像闯关式一连串下去的密室，再高级点儿还可能是规律连成的一个微型迷宫。
　　而且如果抛去这些猜想和推测，就凭这房间精致过分但违和感极强的装潢，任恔立即联想到那种门票巨贵但剧情垃圾的密室逃脱。
　　他在女孩没怎么注意到的前提下搜过这个房间，但并没有找到类似于地图或构造建筑图的东西。
　　“你想到怎么优雅地开门过来了吗，我觉得这小孩快不行了。”
　　说实在的，身边唯一一个活人跟自己只有一门之隔，换谁都跳脚急。任恔为了苦苦支撑他已经不复存在的人设，强忍着没太表现出来。
　　那个女孩，任恔早在偷蝴蝶刀和□□时候就看见了，她脖颈后有一个贯穿喉管的血洞，露出里面僵立着的脊椎骨。伤口旁糜烂的腐肉已经生出了大白蛆，不过可能被女孩在任恔看不到的地方摘下来放进嘴里嚼吧嚼吧当口香糖咽下去了。
　　她身上腥臭的腐败气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懒得隐藏的，似乎是明白迟早会被发现，决定速战速决。
　　“是吗，”门后的器械摩擦声越来越清晰，男人嘴里似乎咬着什么东西，“等着，还差一点……小孩又不是什么难缠的茬，逗几下就泄气了。”
　　任恔没回话，靠在门边，看着一言不发狠狠扒娃娃头发的女孩，有些烦躁。
　　他从最初睁眼到现在，自始至终没来得及思考自己是怎么从一架在海上坠落的飞机上来到这个阴森小房间里的，反胃的酸胀感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消退，还有那没头没尾的提示音。并没有太多劫后余生的狂喜，更多则是快速适应陌生环境的随遇而安，与生俱来的过度应激反应令他烦不胜烦。
　　坐在地上，感受地面传来的冰凉触感，任恔清醒了几分，抬手在门上敲了几下，嘴角上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他正好迎面对上了女孩渗人的脸，她手里的娃娃跟她一样，不过已经秃的差不多了。
　　“NPC？有点儿凶哦。”任恔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一条腿微曲，左手搭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耍玩他从柜子上偷来的蝴蝶刀，“小姑娘，床头柜上放枪放刀可是很危险的，哥哥帮你没收了啊。”
　　女孩的脸肉眼可见地扭曲，而且越来越绿，看得出来已经被任恔气疯了。
　　“哎哎，别激动，不就打坏你一扇门吗，你告诉我钥匙在哪儿不就没那档子事儿了吗。”任恔把手背到身后给枪上子弹，“我不打小孩的。”
　　对方明显没怎么听懂，闻言顿了顿，没什么反应，又继续向任恔靠近，面孔和外表腐烂加剧，狰狞可怖。任恔死死盯着那怪物，起身靠墙站定，不敢动作太大引起怪物的情绪过激。
　　正当任恔想放松喘口气时，那扇门后传来一击重重的爆破声，怪物的情绪彻底被激发出来，疯狂地朝任恔扑咬过去。
　　“……”日，倒了顶天大霉。
　　他有证据怀疑对面那杂种的居心叵测。
　　房间的地板上全是尸体分泌出来的腥臭液体，掺杂着刺鼻的铁锈味，把任恔的脸色熏得千变万化。
　　怪物腐烂腥臭的嘴即将碰到他的衬衫领口之际，任恔突然发狠劲，反客为主地将枪口抵上怪物的口腔。
　　“好吧，敬我活到现在最最倒霉晦气的一天。”他抹了一把脸，沾上了少量的血，连带着他的嘴里都是浓重的铁锈味。
　　耳鸣又来了，反胃感随之一起翻涌上涨，骤然的虚脱使他无力扣动扳机。
　　怪物见自己的机会来了，用腐坏的手调转枪头，试图反将任恔一军。
　　枪响，不过没有落在任恔身上，而是直直穿过怪物腐烂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头颅。
　　还冒着热气的枪口从门缝中缩回，□□主人用狠力踹开门，刚好看到倒在地上咽了气的怪物和跪在地上脸色很差的任恔。
　　“嘁，你居然真的干不过一个小孩儿？有胆量给我敲那么露骨的内容，没胆开枪？”男人走过去蹲下看他，“嗯……亲爱的？你刚刚也是这么叫我的。”
　　任恔没理他。
　　“喂，怎么了？见不了血？”男人的目光平静地抚过任恔白净面孔上一道子弹划过的血痕，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块灰色的手帕，“擦擦，保持警惕，待会儿又窜出来一个我就没法儿拖着你溜了。”
　　“谢谢，但我现在想吐……”任恔弱弱的声音轻缓地走进男人的耳膜里。
　　“吐，快点吐，吐完了好走。”
　　“又憋回去了……”
　　“……”
　　男人把任恔扶起来靠在墙边，让他回神，顺便看看这个少年的全貌。
　　任恔苍白的嘴唇回复了几分血色，意识也逐渐清晰起来。
　　“谢谢……”
　　他没去追究男人是用什么优雅得体的方式把门弄开的，反正硫磺刺鼻的味道多少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男人看着任恔的眼睛，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紧了紧：“你很幸运，但我希望那串摩斯电码是你在意识不清楚的时候敲下来的。”
　　任恔感到后耳根发烫。
　　“下意识，我害怕。”
　　来人半信半疑地看着任恔除了发白但没有过多情绪波动的脸庞，嗤笑道:“你叫别人亲爱的都是下意识？”
　　“……”
　　男人嘴角笑意不减，打趣地望着少年的脸。半响，搂过身后垂到背上的长发，用一根雪白的皮筋束起。
　　“认识一下。”男人脱下手套，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劲瘦苍白的手，“纪承冉。”
　　任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是对方的名字，于是同样伸出手，但上面沾染了大片血污。
　　他下意识想换另一只看上去不那么狼狈的手，纪承冉却抢先他一步，毫不在意地握住了。
　　“你……”
　　男人偏具攻击性的五官配合成一个温和的表情，却奇怪地恰到好处。任恔一时没回过神。
　　“你呢？”
　　“任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