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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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学期的最后一天，天上依然不停地下落着飞雪，植物和土地都被披上了一层雪白的装裹。
我带着语文老师发给学生们的软糖走出了校门，刚刚在教室里的时候，语文老师应该是第一次教书，所以对我们尤其的好。当那颗糖发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天气十分寒冷，我们却沉浸在这样一个温暖的氛围里。
“妈妈。”在校门口的乡土小路上，有几个男男女女站在那里，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母亲。她穿着大红色的棉袄，手放在棉袄温暖的口袋里，头发也藏在毛绒的帽子里。她粗糙的皮肤，黝黑的肤色，两颊绯红微笑着，大块大块的斑肆意生长着。
她做完农活就来接我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正要到对面去，谢建国也刚好从校门口出来了。我看到他，也看到他身后满脸笑意把自己吃得圆乎乎的校长。
“我妈来接我。”我对谢建国说，他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很可爱。好歹也是一学期的同桌了，我把我口袋里的那颗软糖给了他。
“哦。”他应了一句。
“都给你吧，我不吃。”他没有接，反而将自己口袋里的那颗软糖给我。他没有戴手套，手都快被冻肿了。
我说好，对于软糖我不喜欢也不讨厌，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接受吧。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雪花在他身上不停地往下落，他又穿得这么单薄。我突然生出一股怜悯之心，他对我也挺好的，虽然我俩并不熟。
母亲看到我之后就立马到我的身边，她恰好看到比我高一个头的谢建国那只肿胀的小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奇。
“你同学吗？还给你糖呢。真馋。”她笑了笑，可我心里一阵恶寒。
“多吃吃，你看你都比人家矮多少了。”
“他跟我一起回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我感到突然的不舒服，拉住谢建国的手，他的手冰凉无比。被我拉住时他的身体居然颤抖了一下。我将我们俩的手塞到我那棉袄的长袖子底下，就要往家的方向走。他给我的那颗软糖我将它们重新放回他的手里，让他仅仅握着。
我感受到他软糖包装的塑料手感以及他温暖的手心。谢建国突然被我拉走愣了一下，我竟然小声笑了出来。
母亲看到我的举动笑了一下，她估计是看到我交了朋友所以才开心的。可是我和谢建国也并不是很熟完全是因为一时的冲动才这样做，现在我压根不敢回头去看谢建国。只是揣紧他的手。
我问他：“你家在哪？”
“在条河那边。”
“嗯，你带我去吧。”
这样温馨的画面被母亲尽收眼底，她柔软的心已经被这种情况搅得如骤雨来临一般，下得是如同蜂蜜一样甜美的雨，深深刺入她的保护膜。然而这种轻薄化作转瞬即逝的幸福笑容洋溢在她的脸上。
所以她一路笑着跟着我们，在我们的身后，她止不住地跟谢建国聊天。我离他太近了，那股青草味疯狂地扑上来。连我的头发丝也沾染上他身上迷离的味道。
我们走过刚下过雨的泥泞路，还有些白色的雪在慢慢融化。绿色植物的气息被大雨充分发挥出来。空气清新而有条不紊。我的鞋子被泥水沾染成皱皱巴巴的。路面全都被搞脏了，即使想要干净一点也没有办法。但他的鞋因为版型的不同就没我的鞋脏了。
我们就这么一直牵着手走，走到一个路口处。因为他家在左边那个路口，而我家在右边那里。我们就此分道扬镳，但以后还会再见的。虽然是岔路口的关系，但我从没有去过左边的岔路口，因为我天性就并不活泼好动。我把他的手放开，那两颗软糖险些就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穿戴好衣服准备去外面闲逛。走过自家门前的小溪和柳树，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学校的那条路，看到了昨日我们分开的那条岔路口，于是我抱着好奇的心态决定进去里面看看。毕竟是同一个村的，怎么说也不会走丢吧。
我闲逛着，走进那条岔路口后我一直在慢慢地往前走，享受今天不错的天气。毕竟这里我从没有来过，所以见到的一切还是挺新奇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里其实和我家的路段没什么区别。一进这里就能看见一个瓦片房，旁边是几片用栅栏围起来的菜地。
这就是农村非常常见的配置，不过这几年由于经济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去外面打工。全家人一起迁去了经济发达的地方，农村的房子也就随之废弃了。毕竟农民能赚多少钱？打工又能赚多少钱？如果花同样的精力获得的酬劳却差距明显，虽然在外叫做漂泊，但起码大家还能工作得动。
我就这么走了一段时间，再往前走恐怕要去到别的村子了。所以我打算原路返回，在经过一个池塘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我。
“秋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看，谢建国又穿着那件单薄的衣裳，冷风吹过他的头发。他的身后是一潭池塘。池塘旁边有一个房子立在那里。灰色的烟从房子的上空不断地往上飞去，传来一阵菜香味。
这股菜香味让我联想到母亲炒的那些菜，放上厨房常见的调料，便可以得到一分色香味俱全的的菜。虽然说农妇的料理比不上餐馆的料理，但每个母亲做的菜都是别有风味的。
谢建国喊着喊着，他那只手就搭上了我的肩膀。把我吓一跳。真是凑巧，我本来就有点寻他的意思，朦朦胧胧的，不寻到也没事。他现在突然跑出来，让我有点意料之外却又意料之中。
“这是你家吗？”我问他，他应该是刚吃完饭，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土豆味。
“是啊。我刚吃完饭。”我俩并排走在这个我并不熟悉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在往哪里转。只是欣赏着这里并不算风景的风景。
我提议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他说他来选。
“你确定是这里吗？”我看着眼前一片草从疯狂繁衍的地方，它们尖尖的头向着天空仰着，被太阳的光照耀着。内心想着这里一定很扎人吧，坐上去肯一段时间后屁股肯定要受刺激。
我本来想跟他说我们换个地方，但这么说可能显得我很矫情。于是我就这么坐了下来。
“我一个人经常来这里坐啊，其实坐习惯了就好。”谢建国就这么说着，他也坐了下来。我一直盯着他那条裤子看，他也注意到了于是开始自说自话，像是在向我解释一样。这种尊重的态度是我喜欢的。
“我也刚吃完饭，还挺好吃的呢。”有点不习惯于这样和人一起待在一个宁静的下午，依稀可以听到牛羊的叫声。就是这草太扎人了。
“你考试咋样？”他突然闷哼一声。表情也随之痛苦起来。
“还行吧？你怎么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让我有点担心，怕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比如被家暴了？再加上他问我考试成绩怎么样，那他是不是因为考得太差被打了？
“干农活伤到的呗，我还能咋?"他装作毫不在意的说，可我一眼就看出不太对劲。他不想说，于是我也不打算接着问了。或者说，他不想说一定有他的理由吧。很多事情对于一个和你并不熟的人来说，最好还是隐瞒起来比较好。
我俩虽然是同桌，但关系和普通同学也没什么不同。现在这样坐在这里看着平平无奇的风景，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了。
“我真羡慕你啊，考试那么好。”
“嗯，怎么了吗？”他大概是考得比较差了吧。
“我妈很希望我好好学习，可我怎么也学不会。”他头低下来，眼里流露出些许悲伤的神情，
"w我妈也希望我好好学习，你只要认真就行。”我这么安慰他，因为我觉得这些知识真的不难。老师讲的你可能不能完全理解，但课后要自己认真地再多看几遍。
我把我心里想的跟他说出来，可他还是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他跟我说他很多字都看不懂，只会说不会认。他对他自己的现状感到一种绝望，不懂如何支付母亲的期待了。
“我妈太累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干这干那的。现在刚吃完饭，她应该在洗碗，打扫鸡棚。”他盯着远处走过的一只白色的羊，那只羊跟着大群慢慢地走去。
我也往那里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眼。“你爸呢？”
他看上去不愿意说出来，但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跟我说了。我有点感动，这就算是朋友了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和他聊天，或许是某种舒服的气质让我不再那么窘迫？
“我爸没良心，跑了。”他的头一直动来动去的，就是没有在看我。
跑了？我听到这个消息有点震惊，我只在我小时候母亲跟父亲唠嗑的时候听过这么一个故事。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我睡着了，我只是闭着眼睛。可他们的谈话我全都一清二楚。村西的一个女孩她父亲就是跑了，然后母亲也跑了，不要她这个累赘。
“我知道之前有一个我们村子的女的，她父亲也跑了，母亲也跑了。都不要她了。在哦我妈那听到的。”我试着对他说出来，那个女孩和他是命运相同的人。
他沉默了。然后过了一会又开口：“我妈找了个新男人，他们应该要生第二个孩子了，我考试不好的话该怎么办？今天这些事我只对你讲过。”
我愣了一下，我觉得谢建国真的太可怜了。之前那个被爹妈抛弃的小女孩，我并没有真实地见到她。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有点不舒服，担心她，我一直有个疑问，就是她是怎么活下去的？而现在一个相同遭遇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浓厚地感受到了家庭的意义。
我尝试将自己想象成他，我发现只有去承受这一条路。我不能接受我的父亲并不是我的父亲。也不能接受我的父亲将我抛弃。
“你字都不会识？”
“看不懂。”
“为什么？老师教了。”
他饶了饶头，“我也想学，可我困，想学，就睡着了。我妈骂我不争气。”谢建国一副懊悔的表情。
“要不，我可以试着教你。”其实我也不确定我的水平究竟能不能教人，我也只是会读几篇课文而已。但我觉得他目前能读懂课文大概就会觉得很开心了吧。
“谢谢你。什么时候教我啊？”他好像是很不好意思一样，眼神在天空与地面里飘忽不定。
“下学期上学的时候吧。”
风轻轻地吹着。一阵牧羊人吆喝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