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期笔记》淇彦

1、病期笔记 我发现

　　我发现她，是在2022年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的风潮湿、稠闷，像一口化不开的痰，堵住了季节的喉咙。彼时父母刚刚离婚，双方都不愿意要我这个拖油瓶，高中正是要花钱的时候，他们对我避之不及。我在民政局的门口听他们争论，抬头看着“民政局”这三个大字，只觉得有说不出的讽刺。一旁来来往往的新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似乎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看哪，那个孩子的父母都不愿意要她，多可怜啊！”我沉默着，握紧了伤痕累累的手臂，那些伤口就像开在血肉上罪恶的花，汲取我的养分，强迫我认清自己是个拖累的事实。
　　我失控了。
　　我记得我昏倒了。可是没有，我醒来时还在民政局，旁边是睁大眼睛看着我，一脸不可置信的父母，我恍然。自那以后，我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她是一个有文化、固执、却又十分疼爱我的瘦小的老太太。
　　我不知道那天我怎么了，但不可否认的是，我身边出现了越来越多其他人的痕迹。就像是有另一个人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很焦躁。直到有一天，我在笔记本上看到了与我的笔迹完全不同的一句话：“你好啊，主人格。我是你的副人格。我叫…祁屿。”
　　原来我真的有病。就像幼时父母说的，我是个神经病。然后我试着和她交流。我说我叫祁鱼依，她说她知道。我问她能看到我在干什么吗，她说她能。我又问她平常都在干什么，她说她在一片黑暗中等我叫她。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出来，常常是上一秒还在干自己的事，再醒来就在做别的了。奶奶对我的状态十分担心，我告诉她没事。但笔记本上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越来越多，我开始期待她的回复，她总是可以让我笑。我原本灰黑色的浓稠世界渐渐明晰，因为她开始上了色。
　　我爱上她，只用了一个月。
　　我在学校一直不受待见，因为我穷，因为我成绩好，因为我长的好看，因为我性格孤僻，一脸漠不关心。我没想到她们对我的讨厌会发展成欺凌。
　　一场倾盆的大雨，像世界末日。我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余光瞥见了青翠湿滑的青苔。但下一秒，我就被拉进了这个阴雨霉湿之地。我本能的蹲下，护住了头。可意料之外的，祁屿来了。
　　我只在匆匆中望见她们惊愕慌张的脸，随后就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是在家门口，全身湿漉漉的像条流浪狗一样倚着墙坐着。我愣了愣，站起来敲了敲门。伴随着一声“谁啊”和旧门吱呀的声响，门开了。奶奶站在门口，先是吃了一惊，又责怪的问我不是带了伞，怎么淋成这样。我有点烦，我只想赶紧确认祁屿是否还好。
　　但我低下头看到了奶奶关切的眼神。一个人养我很辛苦吧。于是我听见自己说我没事，是伞被风刮走了。她信了。她总是很容易相信别人，就像以前父亲在外面鬼混却骗她说在工作一样。
　　我拿了衣服去洗澡。我试图唤醒祁屿。但是没有回应。
　　一直没有回应。
　　我有点慌，我不想失去她。上天不能给我希望然后又收回去，这太残忍了。
　　我失魂落魄的走到餐桌前坐下。一碗姜汤放在我的面前。我垂眼看着它，是血一样的暗红。奶奶擦着手担心地问我真的没事吗。我说没有，冲她笑了笑，端起姜汤一饮而尽，接着吃饭。奶奶眉头紧锁，不依不饶地问我，我只是说没事，然后沉默地吃完了一碗饭，收起碗筷准备去洗。她让我回去休息，说高二压力大也是在所难免的。奶奶以为我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我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听着她的唠叨，突然生出一股与世界脱节的无力感。
　　我应了奶奶一声，回房了。但我仍然叫不醒祁屿，我的那束光。
　　她被偷走了，我要找到那几个小偷。

　　我在校门口站着，看着熙熙攘攘穿着校服的人群像洪流一样要把我吞没。
　　我找到了那几个小偷。她们看见我脸色僵硬，原本走向校门口的脚步一转，拐向了教学楼。我逆着人流追上了她们，拽着其中一个人去了小仓库。
　　她脸色苍白，我看着她，轻声问，你们把她怎么了？她看着我摇摇头，眼泪蓄满了眼眶，要掉不掉的样子。我又放轻了语气问，你们那天把我怎么了？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声音很小带着哭腔，说我们本身想去堵你的，但是突然变成了你堵我们。我看见了你手臂上的伤口，我们都看见了…我很怕，你还拿了一把美工刀，我们都觉得你疯了……
　　我把袖子里的美工刀向前轻轻推了推，停在她面前，问，是这样吗？她的眼泪像一条小河，一直在流啊流。她的瞳孔一瞬间缩小了。我听见了外面杂乱的脚步声，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能喊出声，并再一次问她，昨天她们把我怎么了。
　　她疯了似的摇头，眼泪把我的手都浸湿了。
　　突然仓库门被推开了，一个高亢的女声尖叫：她们在这！快来啊！她手里有刀！
　　一道刺眼的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我眯着眼看着赶来的老师和校长，以及他们身后捂着嘴窃窃私语的同学。还有那血一样的残阳。我不明白它都要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了为什么还能发出这样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