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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明和爷爷 周六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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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是我最喜欢的时刻。高中生的世界里周末就是庆典,我的同桌婷婷和后排的舒涵已经在讨论假期安排,明明她们的气音若有若无,但短短5分钟,我却什么都听见了,从爱豆的舞台直拍、新开的面包店到最新的工具书,近期最热门的电影,虽然不清楚这些热门话题,但我仿佛已经听到她们心花怒放的声音。情绪大概会传染,我也隐隐期待起来,雀跃得想跳舞。我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很认真的样子。实际上,一个小时了,课桌上黄色封皮的“小题大作”,我才写到第10题,距离11点钟还有5分钟,我终于要独占这间教室,快窒息的我终于要得救。
熟悉的天空之城音乐响起,一时间,喧哗声四起,桌椅纸张的摩擦声、书包的拉链声、扫帚垃圾桶碰撞的声音,以及各种各样的名字。窗外的云一副要化了的样子,落入远方的群山里,可惜了这样的好天气,我只打算坐在教室里发呆。又一个小时后,12点钟,值日生雅莉把钥匙留给了我,说她要打道回府了,不忘称赞我是班上最刻苦的女同学,虽然明明她才是第一名的常胜将军。
她认为我刻苦,可真相只是我无家可归,这还得感谢我乖乖女的形象塑造得实在太过成功。
装模作样又写了几道选择题之后,我打开了最喜欢的那本工具书,这本书每页下方都有一个小栏目,涵盖历史故事、科学常识和笑话合集。我看得很入迷,陷入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成绩、家庭、夏天、死亡、成长那些困扰我的所有垃圾情绪,都消失不见,将自己代入哥伦布、秦始皇以及披头士。书籍翻到这样一页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心想这大概是我看过的最烂的笑话。只是一个小明和爷爷的故事,笑话是这样讲的,小明陪爷爷聊天:爷,你有让你记恨的人么?爷爷:没有。小明:您的心胸好宽阔。爷爷:不是我心胸宽,是他们都活得没我久。小明:……
我无比希望自己是小明,可惜不是。
我的爷爷生前操劳了太多,儿子们的亲事、奶奶的心脏病和她的葬礼,家里老掉的大黄狗。他并不总是慈祥的,我看动画片不写作业的时候,生妈妈的气不肯去补习班的时候,和弟弟争吵被妈妈打骂的时候,他的眼睛直接而锐利。可我确实也最爱他,他会责备撒泼的弟弟,会背着妈妈送我去补习班,会给我买工具书和杂志,会说:“女娃娃才最要读书……我看囡囡就是最好的……不要哭了囡囡,我给你买糖吃……囡囡看电视站远点儿,小心变成四眼怪。”我跟他抱怨母亲的重男轻女、弟弟的恃宠而骄、老师的势利眼。他驼着背用轻快的语气同我讲他的苦难,年轻时不当的出身、贫苦的家庭、伴侣的去世、儿女推搡着不愿意赡养的事实、儿媳妇们的冷眼。他并不把我当作未长大的孩子,我们平等交流着生命中的苦痛,轮流抱怨,同病相怜。
初中毕业,我们最后一次谈心,爷爷说想去□□广场看升旗,完成奶奶的心愿。我笑着说,“我带你去啊,等我长大,我带你逛故宫博物馆,我们去□□、去什刹海、去爬长城。”他轻轻笑了,说“好啊,我的乖囡囡,但是爷爷太老了,爬不动长城喽。”
可是我没有长大,奶奶没有看到升旗,爷爷也是。
那时我明明不是四眼怪,却仍旧看不出来他日渐衰弱的身体。
甚至对于他的死讯,我也不配得知。
那是我高中开学一个月后的某个假期,我回到家,看到家门口摆着的桌椅,桌子上铺着廉价的白色塑料膜,唢呐声吵得我眼睛疼。我喊着,爷爷,我回来了,眼眶含泪。无人应答,取而代之的是陌生人的嘲笑声。周末过后我回到学校,装作无事发生,加倍努力学习,我想我得在死之前去趟□□才行,得去北京读书才行。
仅仅是一个笑话,小明和爷爷,才憋了一个月的我,就已经走到末路了。
我趴在课桌上先是嚎啕大哭,哭到嗓子疼到呼吸都痛,教室太空旷了,眼泪模糊了视线,鼻涕堵塞了我的呼吸,我太狼狈了。我的翻盖手机响起,是妈妈的电话,我用自己颤抖的手捂住嘴尽量不发出呜咽的声音。实际上,我不知道她在讲什么,我的耳膜也隐隐作痛,我只听到了几个词语,拼凑到一起大概就是:“你该回家辅导你弟弟的功课了,他上周的数学考得气死我了,你那么用功弟弟读书不行不还是白搭,你以后还得帮衬他。”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同她讲那些我说了无数遍的话,质问她为什么爷爷病重的时候不通知我回家,她骂我白眼狼、神经病,有种就别回来。
这种无意义的对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我太累了,还是挂断了电话。终于趴在课桌上睡着了,我只是想着,该怎么办呢,睡一觉会好的吧,梦里会梦到爷爷的吧。
醒来的时候,一片寂静,挂在教室前方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桌子旁有一大包零食,塑料袋上印有“春晖超市”几个字样,大概是从学校小卖部买的,最下面压着几本漫画书,是《灌篮高手》,旁边还放了几包卫生纸和湿纸巾。我环顾了下四周,发现过道另一侧的位置椅子拉开了,桌上放了个篮球,那是周孟的位置。
我走出教室,想去洗手间收拾下,路过楼梯听见楼下有人在讲话。
“少爷,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买那么多零食都不分我,亏得咱俩还是初中同学,你初中也不这样啊,丫的,怎么读了高中变得扣扣嗖嗖,怎么着,你家面包房开不下去了,也不对呀,前两天不还听说你们家又开了两家分店吗”,男生声音清爽,语调中透着亲昵,应该是周孟的球友。
“我的老天爷啊,你别瞎猜了好吗,那是带给班里同学的,跑个腿而已。我上楼拿下东西,请你吃饭好吧。”说着他就健步走上楼来,我转过身的功夫,周孟就已经出现在我的面前。
也许是我的泪痕太过明显,脸色也十分苍白,周孟的表情十分错愕,我们错开交错的视线,他支支吾吾说了句:“好巧,好巧啊,你也没回家”。我已了然,是周孟,也就这位小少爷会这么热情大方。于是强忍着尴尬,忽略自己糟糕的神色,大方地回复他:“谢谢你,你的篮球是不是落在了座位上”。他愣了下,点了点头。我说道“拿完球别锁门,我去趟洗手间。”
相较于难堪被撞破,意外的感动,更多的是对于秘密的释怀。
我并不是说自此讹上他,向他卖惨,赚取同情。我只是在想,有人知道的,我在想他,那爷爷他也会知道的。
周孟知道了我的秘密,《灌篮高手》我早早看完并还给了他,那包零食也早就被我消灭。但莫名其妙的,我们多了些心照不宣。
他为我保守秘密,我以各种形式回报他,替他写语文作文、借给他我的课程笔记、偶尔交换课外书。他会替我做值日、给我带面包、以及补充我的数学错题本。更多的时候,我们都在交流数学。
在同学们的调侃,班主任的怀疑中,高中过得异常得快,我和周孟保持着那份心照不宣,不是恋人、不是朋友,更像是战友。周孟凭借其优渥的出生、优秀的成绩和开朗的性格为我高中枯燥的生活提供了许许多多的乐趣,像是他的青梅竹马,隔壁班追他的班花,他家的连锁面包房。偶尔,我也是花边新闻的一角,但同学们都觉得我其貌不扬,更像是个书呆子,实在是不够般配。
说起来,我爱极了这样的生活,我和母亲的关系缓和,也不愿再同弟弟争抢什么,不再向谁提起爷爷,交到了新的朋友,不太爱回家,总是一头埋进题海里。
也有了新的人生目标,去北京。
周而复始,高三那年,我变得相当麻木,对家庭、对学习、也对他。我脑子里只有那一个念头,去北京。暂缓对母亲的不满、与弟弟的斗争,也不去细想对他的依赖。
考完英语,我十分痛快地哭了一场,感觉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
我想我终于要摆脱了,终究是斗不过妈妈和弟弟的,不如躲得远远的,只是有些舍不得他。但是我实在是太可怜了,没有什么资本值得挥霍,强装体面已经耗尽了我最后的力气,已经没有了想象力。
可和周孟的明天,无疑是需要想象的,可能得做春秋大梦才行。
毕业那天,他还指着一朵云,对我说,觉得那朵云很像我,明明浑身是包形状还很圆满,我回应他一个白眼,祝他考试一切顺利,他说你也是。周孟问我,那天到底是看了什么哭得那么厉害,他翻遍了那个工具书,也没看出来到底什么故事感人至深,他又问我,是接了谁的电话才哭得那么厉害。
那一瞬间,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他并没有听到那通电话的内容,所谓的心照不宣也全是我的脑补。
我又孤单起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舍不得他。我告诉他那是一个关于小明和爷爷的笑话,笑话是这样讲的,小明陪爷爷聊天:爷,你有让你记恨的人么?爷爷:没有。小明:您的心胸好宽阔。爷爷:不是我心胸宽,是他们都活得没我久。
再提起爷爷两个字,我语气依旧有些颤抖,鼻音有些重,周孟听完仍是错愕的表情,他还想问我些什么,我草草收了尾,对他说,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