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黄昏》旗鸽

7、是保姆吗

　　　　教室后排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粉笔灰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起舞。沉渔盯着摊开的课本，书页上的文字像游移的蝌蚪。
　　英语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直到下课铃炸响，前排同学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响才让她猛地回神。
　　人群潮水般涌出教室，喧闹声顺着走廊漫向楼梯。
　　沉渔慢吞吞地收拾书本，把钢笔塞进笔袋时，金属笔帽撞出细微的闷响。她特意多磨蹭了几分钟，等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才背起褪色的帆布包，朝着与食堂相反的方向走去。
　　消毒水的气味随着脚步愈发清晰。路过公告栏时，她瞥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校服领口磨得发白，马尾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远处传来食堂方向的嘈杂人声，混着饭菜香飘来，她却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看见傅川正在往保温饭盒里装虾仁蒸蛋，蒸汽氤氲中，那抹白色身影让她悬着的心微微落定。
　　推开门的瞬间，消毒水与饭菜香气交织的味道突然变得尖锐。
　　沉渔胃袋猛地抽搐，喉咙泛起酸意，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试图压制翻涌的恶心。
　　傅川抬头时正好撞见她发白的脸色，金属饭盒"咔嗒"扣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先别急。”他快步绕过诊疗台，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她颤抖的肩头，“深呼吸，闻闻这个。”
　　不知何时掏出的薄荷精油在她鼻下轻轻晃动，清凉的气息刺破了令人窒息的不适感。
　　沉渔盯着他白大褂第二颗纽扣，听着他平稳的声线在头顶响起：“慢慢来，我们不勉强。”
　　诊疗桌上不知何时摆了套樱花图案的餐具，瓷盘边缘点缀着立体浮雕小猫。
　　傅川像变魔术般掀开保温盒，虾仁蒸蛋表面卧着两片胡萝卜雕成的小花。他用勺子轻轻戳了戳蒸蛋，Q弹的弧度让沉渔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
　　治疗从视觉接触开始。
　　傅川打开投影仪，屏幕上缓缓浮现世界各地美食的治愈系画面，舒缓的音乐流淌在诊室。
　　第一口吞咽时，沉渔的喉咙仍在抗拒。傅川立刻递上温热的蜂蜜水，指尖在她后背轻轻画着安抚的圈：“没关系。”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弱了下去，诊疗桌上的餐盘已空出小半，沉渔发现傅川悄悄在今天的记录旁贴了枚小猫贴纸，尾巴尖还卷着爱心。
　　铁皮柜突然发出哐当声响，裴叙斜倚在门口，校服领口歪斜，眉峰挑起时带着惯有的桀骜：“傅医生什么时候转行当保姆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便利店饭团，目光扫过沉渔腕间新别上的“进步之星”徽章，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沉渔的手指瞬间攥紧勺柄，指甲掐进掌心。
　　虾仁蒸蛋的香气突然变得刺鼻，让她想起高中食堂里被裴叙打翻的餐盘。
　　傅川不着痕迹地将保温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金属勺碰撞碗沿发出清脆声响：“裴同学要是饿，隔壁自动售货机有热饮。”
　　他摘下听诊器放在桌面，橡胶管垂落的弧度像道无形的屏障。
　　裴叙漫不经心地踢了踢门框，饭团包装袋在指间沙沙作响：“听说傅医生在做什么创伤研究？”他突然逼近，薄荷烟味混着柑橘香水扑向沉渔，“不如研究研究，为什么总有人装可怜博同情——”
　　话未说完，傅川已经起身挡住沉渔的视线，白大褂下摆扫过桌角的徽章，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空气瞬间凝固，傅川挺直的脊背像堵坚实的墙。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金属听诊器随之震颤，发出清越的声响：“裴同学对医学研究感兴趣？”语调依然温和，眼底却泛起冷意，“不过现在是患者的治疗时间，请不要打扰。”
　　裴叙嗤笑一声，故意拉长语调：“治疗？我看是特殊照顾吧。”他突然伸手去够桌上的记录本，却被傅川精准按住手腕。
　　两人僵持间，沉渔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她攥紧背包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疤：“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裴叙的眼神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甩开傅川的手，漫不经心地将饭团扔在桌上：“装清高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转身离开时，故意撞了下沉渔的肩膀。她踉跄半步，却被傅川稳稳扶住。
　　门重重摔上的瞬间，沉渔的膝盖突然发软。傅川扶着她坐下：“别理他。”
　　他的声音像裹着棉花，窗外蝉鸣聒噪，却掩盖不住沉渔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她突然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也不明白，他现在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他明明厌恶我，却又纠缠不清。”沉渔胸口微颤，气息拖着长音缓缓泄出，“有时候甚至还很关心我的样子。”
　　看着小姑娘纠结的模样，傅川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你小小年纪不好好念书，整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沉渔惊觉失言，她差点忘了，傅川也算是学校的老师。脸颊瞬间腾起火烧般的热意，她慌忙去够桌上的水杯，掩饰尴尬。
　　“话说。”傅川垂眸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目光像扫描仪般上下逡巡。
　　指节在金属桌面敲出散漫的节奏，哒哒声忽快忽慢，如同悬在沉渔头顶的倒计时。
　　当最后一声叩响余音未散，他终于开口，声音裹着令人发怵的平静：“月考成绩出来了？考了多少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