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黄昏》旗鸽

6、跟他的交易

　　傅川手中的钢笔悬在半空，墨水滴答落在诊疗记录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涟漪。
　　沉渔垂着头蜷缩在米色沙发里，卫衣袖口盖住指尖，像只把柔软肚皮藏起来的刺猬。
　　看着傅川认真的模样，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打断：“我不需要治疗。”
　　“临近高考，我没有多余的钱拿来治病。”　　她想起上周在便利店数硬币买泡面的场景，那些钢镚在玻璃柜台上碰撞的脆响，此刻又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傅川放下笔，金属笔帽磕在桌面的声音惊得她肩膀一颤。“谁说要收钱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块滚烫的烙铁。
　　沉渔盯着自己发白的膝盖，喉咙发紧。“我说那么多，不是让你对症下药，更没想过要博取谁的同情。”
　　小姑娘声音沙哑，漆黑瞳孔里烧着不肯熄灭的火苗，“你不用觉得我可怜。”
　　傅川沉默片刻，突然起身从书架夹层抽出一本有些磨损的笔记本，翻开后推到沉渔面前。
　　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干枯的花瓣，每一页都记录着不同患者的故事，边角处还贴着剪报：“这是社区公益诊疗项目，专门针对经济困难的患者。”他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与进食障碍关联研究”的标题，“你参与治疗，所有数据都会匿名收录，帮助完善这个课题。”
　　不等沉渔开口反驳，他又拿出两枚金属徽章，一枚刻着“勇敢者勋章”，另一枚是卡通猫爪图案。
　　“每次治疗后，你可以选择一枚徽章作为研究参与奖励。攒够十枚，就能兑换书店代金券或者生活用品。”他晃了晃徽章，金属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这可不是施舍，而是交易。是你为医学研究做贡献的报酬。”
　　傅川将协议轻轻推过去，最后一页贴着张便签，上面用可爱的字体写着：“本研究参与者将获得专属营养师定制的健康食谱，内含32种省钱又营养的搭配方案哦！”
　　沉渔的指尖悬在协议上方，像被无形丝线牵制的木偶。
　　傅川见状，不着痕迹地将两枚徽章摞在她手侧，金属边缘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竟带着几分令人心安的分量。
　　“上个月有位和你情况相似的患者，”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她完成疗程后，主动申请做了我们的志愿者，现在正在教社区的孩子们认识动物。”
　　他翻开笔记本的最新一页，夹在其中的照片上，扎着马尾的女孩蹲在草坪上，身旁围着嬉笑的孩童，每个人掌心都托着面包屑喂麻雀。
　　“这些故事需要更多人续写。”傅川的目光扫过沉渔紧绷的下颌线，“你或许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但对某个困在阴影里的人来说，你的经验可能就是照亮前路的火把。”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拂过桌面，将协议末尾的便签掀起一角。沉渔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那些倔强筑起的防线，正在对方绵密如春雨的攻势下，悄然松动出第一道裂缝。
　　“我...考虑一下。”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傅川立刻递来便签本，上面已经列好了三种治疗时段：“随时可以改时间。”
　　“对了，隔壁便利店最近在搞促销，治疗间隙我们可以去囤点打折酸奶？”
　　这句话让沉渔忍不住笑了，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诊室里的气氛不再压抑，傅川趁机将卡通猫爪徽章塞进她掌心：“就当预付定金，下次来记得还我两枚勇敢者勋章。”
　　沉渔捏着那枚猫爪徽章，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意外有种真实感。
　　她轻声开口：“那…明天见。”
　　傅川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男人轻抿着唇，笑意浅浅。其实他很少在患者身上这么费心思，可沉渔，总让他胸腔里泛起温热的涟漪。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他们很像。
　　有些选择本就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如同暗夜中两簇相互靠近的萤火，不问缘由，只愿照亮彼此。
　　离开诊室时，雨早已停了。夕阳正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橘色。沉渔捏着包里的协议，脚步比来时轻盈了些。拐角处传来流浪猫的叫声，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发现这次心跳没有失控。低头看着掌心的猫爪徽章，上面的卡通笑脸在余晖里闪着微光，像颗小小的希望种子，悄然种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