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黄昏》旗鸽

2、不要早恋

　　次日，附中。
　　大雨席卷了烈日当空的小城，杂树碧绿，砖瓦青灰。过雨的辛夷花将六月的空气氤氲出一片芬芳的凉意，像是要驱散整个盛夏的燥热。
　　教室里，粉笔与黑板摩擦出沙沙细响，老师的身影在白花花的粉笔灰里若隐若现，手中的粉笔不断游走，书写着看不懂的数学公式。
　　沉渔坐在靠窗的后排，强撑着撑开眼皮，睫毛却在颤抖，冷汗顺着后颈蜿蜒而下，像条冰凉的小蛇。
　　讲台上，温听城注意到沉渔的反常：“沉渔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知道这孩子一向身体不好。
　　还没等沉渔回答，温听城就已经招呼着两个同学将她搀扶起来往医务室送去。
　　医务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值班的实习生，沉渔被扶到病床上后，两个同学便继续回去上课了，实习医生有些手足无措地在翻找体温计。
　　她蜷缩在病床上，指尖死死抠住白色的床单，指节泛着病态的白。胃里翻涌的绞痛如涨潮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胸腔，胃酸灼烧着食管，连呼吸都成了尖锐的刺痛。
　　喉间突然有泛起腥甜的铁锈味，她猛地扑向床边，指节因用力攥住边缘而发白。滚烫的呕吐物混杂着胃酸倾泻而出，灼烧着咽喉与鼻腔。
　　实习医生被吓得呆愣在原地。
　　她虚弱地垂下头，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耳畔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突然间，白大褂带起的风掠过耳畔，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迅速探上她的额头。
　　“放松，深呼吸。”一道熟悉的声音像块浸了冷水的毛巾，敷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沉渔惊愕地抬眼，撞上了傅川的视线。
　　听诊器的圆盘贴上肋骨下方时，她疼得弓起脊背。
　　傅川手腕翻转，指尖准确按压住痉挛的部位，力度由轻至重，仿佛在驯服一匹受惊的烈马。
　　针管刺破皮肤的瞬间，她下意识蜷缩，却被另一只手稳稳托住颤抖的手肘。
　　“会有些酸胀”，带着安抚的叮嘱混着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漫进发烫的血管。
　　沉渔虽然有些惊讶，但一时间也无暇顾及许多，她只觉得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眼皮也越来越重，渐渐地失去意识，昏睡了过去。
　　-
　　醒来时，已是黄昏。
　　她支撑着试着坐直身体，金属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醒了？”傅川从配药室缓缓走出，神色看着有些不太高兴，“好点了吗？”
　　沉渔点了点头，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三年都没来过医务室吗？”傅川有些无语，“我一直都是附中的校医。”
　　沉渔挠了挠头，没好意思说话。
　　傅川走到她床边坐下，神情严肃地问她：“那天你怎么不说得了厌食症？”
　　“我没想着治病的。”沉渔不敢看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为什么？”
　　沉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觉得心里压了一块巨石，逼得她喘不上气。
　　“沉渔。”傅川声音冷冷的，“你有很多隐瞒。”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诊室的寂静突然被运动鞋踏过瓷砖的声响划破，带着阳光气息的身影突然闯入。
　　少年校服领口微微敞开，脖颈处沁着薄汗，书包带子斜斜挂在肩头。
　　“裴叙？”沉渔蹙眉。
　　“小鱼，我在教室等了你好久。”少年语气带着责备，自顾自地絮絮叨叨：“结果他们说你在医务室，我还把你的书包带来了。”
　　“听说你什么都吃不下…”少年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随意拖过把塑料椅坐下，纸袋里掏出卡通图案的维生素软糖，像变魔术似的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酸酸甜甜的，医生说能开胃。”
　　“我没事。”沉渔没有接过纸袋。
　　“真吵。”傅川不耐烦地打断他们。“这位同学请先出去，病人需要静养。”
　　男人静如深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少年攥着维生素软糖的手微微收紧，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纸袋往床头推了推，起身时校服衣角扫过医疗推车，撞得金属托盘轻轻震颤。
　　沉渔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一言不发。
　　傅川见状轻笑：“心疼了？”
　　“谢谢你。”沉渔答非所问。
　　傅川没再调笑她，转身拉开药柜，金属抽屉与轨道碰撞出冷硬的脆响。他修长的手指掠过整排药瓶，指尖突然顿在氟西汀的蓝白包装上，旋即又抽向维生素复合剂。
　　“饭前两种，饭后五种，少一颗都不行。”
　　沉渔没有接过，神情有些复杂，小心翼翼地拒绝：“我不要。”
　　“嗯？”傅川皱眉。“你的身体，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看沉渔还是没动作，他又坐到她身边，耐着性子解释道：“你小小年纪胃病就这么严重，如果不好好治疗，未来会发展成胃癌。”
　　“而且这个药不苦的。”傅川一边说，一边将药放进了她的书包里。
　　沉渔有些难为情：“我今天没带钱。”
　　傅川愣了愣，接着没忍住笑出声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沉渔表情苦涩，似乎觉得并不好笑，低下头不再搭理傅川。
　　“好了。”傅川敛了笑容，替她将滑落的被角掖好，“这个你不用担心，先好好吃药。”
　　沉渔点了点头，拿过书包，准备起身回家了。
　　她扶着金属床沿缓缓起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书包带子滑落肩头时，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得将倾的纸鸢。褪色的帆布包垂在膝前，装着药盒和复诊单的夹层鼓出棱角，压得她本就单薄的脊背更弯了几分。
　　傅川不由自主地扶了扶她：“我送你吧。”
　　沉渔浅浅地往后退了一步，变相拒绝：“我自己可以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今天谢谢你。”
　　又是谢谢，傅川不再作声。
　　沉渔离开之际，傅川叫住她：“好好学习，不要早恋。
　　他一字一顿：“小…鱼儿。”
　　沉渔面色绯红，没有接话，几乎是逃走一般小跑出了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