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幽魂][七金]无暇》弦上寂

67、虚中有实

　　伴随着话音消失，周天星斗迸发出璀璨的光芒，万千星辰逐渐汇聚成一条长河，漫长到望不见来处，瞧不见归途，很快河流形成，开始缓缓倒退。仿佛淌过这条河就可以让时光倒流，来到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
　　“不过是虚幻的假象，世事永无回溯的可能。”纵然眼前景象磅礴瑰丽，充满梦幻的奇异，七夜没有半点心动，格外的平静。
　　虚空当中响起苍老的声音，仿佛占据了整片夜空，格外浩瀚广阔，“那是你还太年轻，在这里你可以掌控日月星辰，操纵轮回之路。”
　　七夜面上露出笑意，却不达眼底，“阁下鬼鬼祟祟的样子，并不像是拥有时光倒流的大能。”
　　“是么？”看不见对方的样子，可是七夜明显能感到话声中散发的冷意。
　　万千光影向着他俯冲而来，猛地穿过他的身躯。刹那眼前一片白芒，七夜受到激荡，跟着喷出一大口鲜血，思绪恍惚起来，双眸渐渐失神。
　　“你的生死掌控在我手中，我能看到你的过去未来，信或不信皆在一念之间。”
　　漠然的声音出现在七夜心底，唤醒他的神智。

　　湿冷粘稠的夜雾浮动在寂寥的林中，雾中的花草若有若无，仅剩部分轮廓。
　　七夜在白蒙蒙的雾里，隐约看到另一个‘七夜’的出现。
　　那个‘七夜’压抑着汹涌澎湃的力量，浑身溢满幽暗的气息，他的发间掺杂凄凉的霜色，唇角微勾，表情似笑非笑，眼中却泛着点点泪光。
　　他拖着一把长剑，缓缓走在林间，缓慢的有节奏的脚步声，沉沉压在旁人的心头。
　　直到森冷的剑在夜间划过无数道亮芒，每一道都斩在司马三娘身上，荡起无数血光。极致到残忍的嗜杀欲在这一刻得到满足，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魔心。
　　同样是这个‘七夜’，他提剑刺入聂小倩的腹中，而后冷酷地拔剑抽出，暗沉的鲜血洒落一地，滴在草尖，打湿了草茎。
　　杀掉阴月太后的依旧是他，这时候的‘七夜’是满头白发。
　　一切画面循规蹈矩，静静的在眼前上演，重复得淋漓尽致，刻画得没半点虚构的成分。
　　不远处的七夜漠然看着这些他不愿回忆，甚至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他的呼吸已经不那么平稳，挂在嘴角的血迹被用力擦去，双瞳间犹如沉寂着深渊。
　　那道故作玄妙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激怒我，不正是你想要看到的吗？”七夜冷笑。
　　“我只是让你看到自己的遗憾，唯有回到过去才能改变，如何？”声音甚至算得上慈祥的谆谆善诱。
　　七夜冷肃，“你想要什么？”
　　那声音一阵大笑，朗然道：“开门见山果然爽快，你答应即可，旁的何必多问。”
　　七夜依旧是漠然的神情，“我已经是无心的魔，这些过去于我而言不甚要紧，阁下拿得出手的筹码仅此而已？”
　　声音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七夜快要压制不住平静面容下的波澜，
　　“自然是，不止于此。”
　　这道声音突兀笑出来，沙哑如柴，颇有一种得意洋洋的狂妄自信，悄然混入一阵唢呐声中，仿佛漫天皆是喜气洋洋。
　　刺目的红艳锦缎铺陈，无数的欢喜笑颜被灿烂的金箭射穿，变得或是狰狞或是凝固，锦绣大殿在转眼之间就是狼藉满地。
　　最深的噩梦被翻阅出来，
　　七夜缓慢地攥紧双手。
　　“只要你踏出一步，就可以回到噩梦开始的地方，真的不想尝试吗？”
　　七夜没有动作。
　　于是视线里的场景依旧重现着当日。
　　‘七夜’在绝望当中，死死盯着一个方向，盯着一个人，仿佛要将仇人刻骨铭心。他的身躯被人死死拽着逃离，他的眼瞳中映满鲜红，已经被一片血色模糊。
　　现在的七夜无法阻止画面的继续流转，镜无缘凄厉的喊声穿过时间空间，出现在他的心底，那是午夜梦回萦绕在灵魂的锁链。
　　唯有成魔！才能复仇！
　　七夜终于痛苦地捂住耳朵，他竭力掩埋的记忆在体内疯狂的绞动，搅扰得五脏六腑难以安宁，全部拧成一团，无法呼吸，难受得想要呕吐。
　　他蹲下去，试图逃避所见所闻，可紧接着他又看到了宁母直勾勾的目光。
　　宁母倒地时鲜血殷出，无情的利剑穿过她的身体，她虚弱得不行，绝望的望着某个方向，望着她的两个儿子。她不断往前爬行，似乎还想再碰碰他们。
　　七夜恍惚地伸出手，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
　　不，他不能触碰，不能做出幕后人期待的举动。
　　无论如何的自我欺骗，这一幕幕仍是七夜无法遗忘的东西。
　　画面还在继续，司马三娘赶来，破掉玄心正宗在外布下的结界，直接乾坤开路，强行给‘七夜’等人闯出一条生路。
　　下达杀无赦命令的‘金光’见状果断追出来。他杀向逃走的‘七夜’，而现实的七夜站在二者中间，‘金光’势必会经过他的身旁。
　　一扇门将血腥的大宅与清朗的天地隔绝，随着大门的合拢，‘金光’已经失去追杀‘七夜’的最好时机，他愤恨道：“司马三娘！本座不会放过你！”
　　恼怒甩袖的‘金光’转过身，吩咐下面弟子，“去将宁大妈抬过来。”
　　弟子连忙照做，‘金光’检查一番，发现宁母已然气绝身亡，他沉默了一下，目光缓缓向右边下移，掩去了那丝丝不忍，旋即胸中却无端生出一阵狂喜，让他的眼中再无清明，满是癫狂，“事已至此，七夜定然会来给宁大妈收尸，难道还愁杀不了？”
　　“宗主，这样做是不是……”抬着尸体的弟子迟疑。
　　金光不耐拂袖，“觉得本座冷血心狠？对付邪魔，自然得行非常手段！今日死了如此众多妖魔，来日魔道再无犯我人间的本事，你们又懂什么？”
　　他的脚下踩着一地鲜红，正好站在七夜身边，这些信心满满的话字字句句如低吟的魔音敲打进七夜耳中。
　　七夜又有了当初的痛不欲生，不得不去想接下来发生的事。
　　他记得那个巍峨的城墙，宁母的尸身贴着雷符，挂在墙头，去收尸的时候，尸身炸裂，只留几块碎片，他以为自己有三个娘亲，最后全没了。
　　“够了！不要逼我！”七夜拔剑，斩向这一方苍穹，以求达到脱离控制的地步。
　　他的举动竟像是惊到了‘金光’，对方霍然抬眸，死死盯着七夜，“你是谁？”
　　“我，是谁？”七夜的眼中是绝望与清醒相互纠缠的混乱，如同深渊之下沉寂的火山爆发，他将目光死死锁定在‘金光’的脸上，分明还是熟悉的相貌，不久前两人还携手合作，转瞬间竟只剩下滔天的恨。
　　理智告诉他这是幻觉，不能冲动，情感方面却看着过往的展现得淋漓尽致的痛楚，感到宛若凌迟，千刀万剐。
　　这个人能激起他的一切情绪，好的坏的，平淡的激烈的，
　　七夜的声音很轻，喃喃自语：“我是谁……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你要杀便杀，为什么要伤害无辜？”他的父母他的朋友，全是他永远过不去的心结，即便他成魔了，感情缺失，与从前种种产生割裂，可依旧触碰就会流血化脓。
　　‘金光’不知他说的意思，“哪来的妖魔竟敢在本座跟前放肆？”微眯起狭长的凤眸，抢过一旁弟子的长剑就狠狠刺了过去。
　　陷入混乱思绪当中的七夜本能回击，锋利无比的一夕剑轻松穿过对方的身体，当即贯穿整个腰腹，染血的寒剑透体而出，带出滴滴哒哒的血珠。
　　不过是伤了一个虚幻的人，抬起的手却似乎有千斤重，七夜愣怔，“你欠我的这辈子也还不清……”
　　“我！我不欠你！”血沫子顺着嘴角滴落到衣襟，金光说话断断续续，语气却坚决得很，他的一生或许做过错事，但也自认绝对不欠七世怨侣。
　　耳朵微微一动，七夜如梦乍醒，错愕的看着眼前之人，心中涌起不安。
　　金光忍住钻心的疼，按耐先想把小魔头弄死的冲动，深吸一口气，“不要相信这里的任何鬼话，一旦牵连因果，就会成为破除封印的一份力量……”他按住腹部的伤，滚烫的血水顺着指缝淌落，体力同样跟着流失，金光站立不稳，踉跄着往前扑倒。
　　七夜一惊，连忙伸手接住金光软倒的身体。
　　怎、怎么会这样？明明是幻境怎么会这么真实？七夜用力去按不断流淌鲜血的伤口，换来的是瞬间染红的双手，让他一时分不清虚虚实实，惊疑难定。
　　金光闭了闭眼，面色惨白如纸，尽量靠近七夜耳边，低声说：“外界过去三天，要快想办法出去了。”
　　勉强收拢心神，七夜问：“你是怎么回事？”
　　金光堪堪扯动嘴角，自嘲道：“成…为你踏入无情魔道的垫脚石。”
　　无论爱恨皆是因果，彻底斩断因果，魔心将会受到最后的淬炼，再无牵挂，从此一往无前，无心无情，成为纯粹的魔。
　　多年前的七夜狠心杀掉司马三娘和聂小倩，为的是证明不会受到情感的牵制，然而却留下了最大的仇人，他杀的还不够干净，不曾克服所有的弱点。
　　曾经月魔逼他入魔为的是容纳天魔的器皿，如今上古妖魔所需的八九不离十。
　　七夜哑着嗓子，“我明白了，兜兜转转还是为了利用我。”这一切都是上古妖魔与域外天魔设下的局，一旦人间成为天魔乐园，封印结界就会破碎，上古妖魔重获自由。而他只是一颗达到释放上古妖魔的棋子，包括现在见到的回忆，全是为了让他成为棋子的必经之路。
　　片刻后虚空中传来掌声，那个神秘的声音感慨道：“加入我上古妖魔一族不好吗？反正你最后的执念也要死了。”
　　失血过多造成金光现在浑身虚软，说不出半句话，他动动手指，又无力地皱起眉。
　　七夜此刻是相当的冷静，他一面悄然将功力覆于金光的伤处，进而笼罩他的周身，阻了伤势的蔓延，一面静静道：“恐怕不是加入，而是成为破除封印的养料。”
　　语气实在平淡，根本不像暴怒中的人，然而不等对方做出任何回应，七夜周身立即魔气四溢，狂潮浪涌的向外肆虐。
　　头一遭毫无保留的释放所有力量，浓郁得几乎成为实质的灌注进入一夕剑中，七夜扬手指天，一道水桶粗细的闪电狠狠劈开晴空，整个世界竟然一片片的碎裂，令周遭刹那重归黑暗的混沌。
　　幽暗中，方圆百米仅有一些极其淡薄的光斑闪动，是地上黑水的反光。
　　一脚踩进水中，原本暗沉不祥的血水竟然悄然褪去黑色，哗啦的水声惊到了困于五行大阵中的几人。
　　诸葛流云警惕的望向那个位置，他们困在这里三天三夜，每个人都是功力枯竭，五行大阵摇摇欲坠。
　　等人走过来，看清来者相貌，修罗满是惊喜，“圣君！”之前七夜突兀的消失，她险些要发狂，是玄心四将一起将她按下，才勉强忍耐至今。
　　搀扶着金光，走到小五行大阵前面，七夜急切的喊道：“诸葛流云！”
　　诸葛流云看见两人一身血的样子，骇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等不及七夜解释，诸葛流云就想让阵法打开一条口子好让他们进去。
　　没有力气支撑身体，不得不半倚着七夜的金光皱眉道：“……出去再说。”他艰难从怀里掏出六个六神木雕，每个身上裹着黄符，扬手抛上半空，手指拈诀，迅速念咒，旋即喷出一口血。登时整个人气色更加灰败，近乎惨白。
　　木雕赋灵，分别居于六个方位，如一个巨大圆盘，飞快旋转的同时大放异彩，无数霹雳闪电奔放，连成一副灿烂炙热的玄奥图腾。
　　七夜左手握剑，狠狠扎入地底，磅礴的力量瞬间向外扩散波及，浩浩汤汤一往无前。上下两种攻击呼应，四周的黑暗动摇起来，隐隐像是出现细密的裂缝，外间的一点白光终于透了进来。
　　见状诸葛流云等人恍然，不再畏惧所谓的黑血，立即施展出自己还能运转的全部功力，击向周围的墨色壁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