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幽魂][七金]无暇》弦上寂

4、无解

　　烟尘四下蔓延，好好的喜房早已破破烂烂，两人重新寻了空房落座。
　　“此处并非现世。”七夜注视着脉上二指，开口说道：“想必宗主已有所察觉。”
　　不错，金光确是发现这一点，故而敛了杀意，于众人面前冷静自持。
　　“当真不是你这魔头捣鬼？”他随口反问，旋即意识到此言有误，倘若是七夜诡计，绝不会这般轻松。金光松手道：“那还真是可惜了，此乃玄心正宗后山，风景秀丽，与地狱半点不沾边。”
　　“莫非金光宗主以为躲在这里就能安享太平？活着永远是我给你的惩罚！”七夜一阵大笑，笑到对面人凤目里的寒霜几乎凝结成冰，他才淡淡道：“有宗主作陪，本圣君并不寂寞。”
　　魔气闪烁，七夜身前的木桌化为碾粉，好似一个宣告。
　　金光攥紧渗了汗液的掌心，冰凉沁骨。
　　待得夜微凉，月升半空。守在屋外的四将与四贤才准备去歇息，他们追随那二人足有二十载，今日确实反常，不过夜深后仍是平静，想必不会再生事端，他们持着侥幸。
　　屋外离开的响动轻微，金光振袖起身，便要出门。
　　阖目养神的七夜倏尔开眼，他不动声色地牵动唇角，浮出一抹讥讽的笑。不出所料，金光走了几步，倏尔变了脸色。
　　他的双脚好似被灌了泥水，动弹不得，无论如何都迈不开步伐。
　　“金光宗主可看到了天意？”
　　七夜慢条斯理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金光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将他往某个方向狠狠拽拉，他瞪大眼，难掩惊骇。
　　“受本君控制的感觉如何？是不是很痛苦？”七夜转而逼近，金光方能移步倒退。
　　正如七夜所言，意识到自己遭魔头摆布的金光只觉真气倒行逆施，险又有入魔征兆。他察觉到心神激荡，迅速狠咬舌尖，闭目凝神，借助痛楚恢复混乱的灵台。
　　七夜站定，他与金光默默面对面，片刻后，很不遂心愿，已非当日几句话便狂性大发的某人睁开眼，轻蔑一笑，道：“此地果真有趣。”
　　虽然声音里藏有几分愤恨。
　　见他不受刺激，七夜顿感无趣，消了继续与其谈话的心思。说来奇怪，他在这副驱壳上醒来后，心中恨意不减，却没有入魔时候的癫狂与暴虐。现下心中虽无毁天灭地的冲动，可仇人摆在眼前的滋味，也委实不好受。
　　一夜无言。
　　次日一早，便有人送来早膳与洗漱用水，见屋中两人端坐两头，气氛极为古怪，均不敢出声打扰。
　　七夜侧目，见金光喜怒全无，一心打坐。他拧动眉头，倒也平心静气，还挺庆幸金光是个能沉住气的人。
　　膈应敌人折磨敌人，远比轻易杀掉敌人更有意思。
　　事实上，金光远不是面上表现出的镇定，他一整夜都在云里雾里飘荡，不甘怨怼愤恨恼怒迷茫拧成一股绳，紧紧绑缚，摆脱不了。他的思绪一直很空，直到午时，诸葛流云与四将来问他汇报宗务。
　　或许是因为大半天没见到他们，有所担心。
　　目光一闪，金光随口应了几句，待一切归于平静，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突然起身，喝道：“谁？”
　　七夜一怔，循声望去，而金光提气纵身，电光石火之间，闪出老远，致使七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
　　七夜对于金光的行为并不惊讶，可惜太快了，他期待的好戏还未上演。
　　“原来如此。”那方金光面上没见什么喜悦，他的声音一贯的冷而清冽，恍似自言自语，“本以为天道有失公允，偏帮魔道，致使正气不兴，妖魔横行。未曾想，幸得祖师爷在天有灵，终于愿意出手助金光一次……”
　　怪不得昨日打斗尚属正常，怎么到了夜间就出了问题，原来他与七夜在白天黑夜分别控制着对方。
　　疯子！七夜暗骂。
　　金光看了过来，他眸色微荡，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笑了笑，一派寒冰消融春暖花开的样子。
　　七夜从他的笑容中只能看到恶意。

　　天池始终有一层薄薄的白烟笼罩，灵气显露化作金莲，生出又幻灭，幽幽清香窜入鼻翼，缭绕不绝的清音直抵灵魂。
　　三界圣女端坐莲台，面相庄严，身后霞光七彩熠熠，其间隐隐有无数神秘玄奥的符文流动。她们长年累月居于此地，推演天机，监察人间。
　　“宗主。”三界圣女道：“我们已知您的来意，可惜无解。”
　　“连你们都无解？”金光蹙紧眉头。
　　“真真假假，真亦假时假亦真，虚虚实实，虚中实，实中虚，谁又说得清楚明白呢。”
　　最中间的圣女指点金莲，一滴水珠跌落后化作涟漪，那莲于清寒风中悄然虚无，紧接着又有一朵在她手边催生绽放，尖尖莲叶上的清露凝出一片薄雾蒙蒙，雾里看花，本就虚化的莲于此刻更显迷蒙，却又渐渐清晰，清楚得看见花蕊的纹理，仿佛那层雾并不存在。
　　七夜俯身看去，不太懂此景何意。不过他意外想起魔界中人对正道门人流传甚久的一句话：正道多神棍。
　　简单来讲，就是好好的话说不明白，非要装作高深莫测。
　　现今看来，着实没错。
　　金光默看许久，又问：“三界圣女可知本座与魔君怎会好似拴在一起？”
　　三界圣女摇首不语。
　　金光只得离开，七夜落在后面，他绝没资格进入此地，奈何两人紧拴，连天池结界亦无法阻拦。
　　“宗主，静心。”
　　耳畔响起一声犹如叹息般的话语。
　　三界圣女的意思金光明白，他在外界因一时迷障而入魔，至今心绪不宁，或许仍处于入魔状态，必须静心调理。
　　入魔，入魔？入魔！
　　半生除魔，又入魔。既是讽刺，又是对一生所行的否定，清醒那一刻感到半生所为均是笑话。
　　金光完全没法静心，他自信无愧于天地，却遭此因果。
　　脸色不虞的他回屋后继续打坐。
　　晃了一圈被三界圣女绕得糊里糊涂的七夜同样心情不快，他举起一夕。
　　剑鞘精美线条流畅，上方繁复的花纹相互勾连。自幼与其做伴，却是头遭认识一般。一夕剑缘何在金光手中能生出异样？而在自己手里却平常无奇？
　　思绪跌宕，七夜脑中冒出一个极为可怖的想法。莫非金光是一夕转世？
　　似乎唯有如此方能解释一夕剑对他的另眼青睐，加上能够出现在无泪之城的人都是和它有关系的，或许入魔的人同样有着转世轮回。指腹摩挲剑鞘，七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倘若猜测属实，那对金光而言则是天大打击。
　　他的所谓除魔卫道，将彻底成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