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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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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南市公安局坐北朝南,资料室又恰好在拐角第一间,一到正午,太阳光线顺着玻璃窗撒进室内,铺满红实木办公桌。
杜舒淼正坐在桌前认真整理着档案,他被光线晒得昏昏欲睡,勉力撑着眼皮一页页翻着资料,时不时在电脑上做着备录。
警校毕业近十年,和他同期的同学许多已经建功无数光荣升职,而他虽也升了职,却从武转到了文,成了办公室主任,搞政治宣传等工作。最近科里没什么事,他便坐在这里整理资料。
自多年前在一次入室抢劫案中被匪徒重伤了腿,落下病根,他就从一线被调离到大后方来,这些年来工作按部就班,兢兢业业的做好一名宣传员。
撑着脑袋翻过一页纸,杜舒淼把最新的资料挨个输入上去,正做的专心,桌边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有新消息进来。拿起手机扫了眼,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看到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图像久违闪烁着时不禁一凝。
杜舒淼抿抿唇迟疑又慎重的点了开来。
消息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杜舒淼,林南那小子说你打拳是三脚猫功夫。】
杜舒淼放下手中的笔,沉默的看着手机屏幕。
十几秒后,手机响动,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大舅哥把你训练的视频发到网上,不认识的都调侃你打拳难看,他还在那叭叭解释,也不说把视频删了,就这情商也能忍?智商是家族性的,妹妹怕是也不靠谱,这都不分留着过年?】
字里行间无一不在挑拨自己同事间关系,杜舒淼在把这段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后,原本沉寂的面色却是一松,他顿了顿,回了消息:【别胡说,我没有结婚。】
【哦,是你女朋友她哥。】语气一如既往的讽刺。
杜舒淼却没生气,只回:【我也没有女朋友。】
【少骗人。】
【骗你是小狗。】
【分了?】
【就没谈,怎么分?】
对方这次不再发消息过来了,杜舒淼慢慢放下手机,随手端起桌边的茶水抿了口,就着满目的淼淼水雾静静想着事。
大多警员不是在前院值班就是出警去了,资料室所在的这栋二层小楼很安静。
杜舒淼在这份寂静中垂目静立,若有所思。
期间有人进来调取资料,是个叫尹俊的年轻警员,年轻人长得高大憨厚,一笑起来看着甚至有点傻。
“杜哥怎么这么快就来上班了,受了伤要多卧床休息。”
杜舒淼把他要找的资料调给他,闻言笑道:“一个人待在家里无聊,还不如过来上班,伤得不重,差不多好了。”
尹俊接过资料翻了翻收好,神色|欲言又止。
杜舒淼想起之前的事,问他:“你在网上发我视频了?”
“...嗯。”提起这个尹俊有些囧,不太好意思,“我就觉得杜哥你挺励志的,腿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坚持训练,这不是现成的宣传题材吗?为国为民,忠实可靠。也不怪芸芸经常对我提起您,说你有魄力,说她.......”
“其实并没有多疼,以后不要再发了。”杜舒淼突然出声打断他未出口的话,轻声说着。
尹俊正说得激情澎湃,闻言一愣,傻傻的看着他。
“辛苦你为了公安事业如此尽心尽力了,我会替你在李队面前多美言几句的。”杜舒淼调侃。眼见对方急于辩解,他摆摆手,缓步来到门边的桌前,从那大堆蓝色袋子里取出一份来,递给尹俊,“我们多年熟识,我懂你的心意,也知道尹芸是个挺好的女孩,她会找到属于自己幸福的。呐,这是我闲在家里时做的酱牛肉,带回去尝尝看。”
杜舒淼笑得舒展。
他初站起身来走路姿势颇有些怪,看上去左腿不是很利落,但是几步之后,这些异常便统统消失不见,一行一坐之间仿佛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优异警员。
这人从来都是个心高气傲严于律己的人。尹俊在心里闷闷的想着,若是没有当年那场事故,现在的杜哥绝对是警队最年轻优秀的警官,也难怪小芸这般着迷于他。
可惜杜哥不喜欢小芸。思及此尹俊心里有些堵,他愤愤不平:“杜哥不会还忘不了秦老板吧,你这次受伤他可都没来看你......”
杜舒淼知道他想说什么,解释:“他来过的,我见到了,而且这也和他没关系,是我的问题,尹俊,我和尹芸并不合适。”
尹俊走后,办公室再次安静了下来,杜舒淼以手倚窗,望着后院的花园出着神。
派出所男人居多,都不是会怜花惜花的主,再加上这个花园在后院,一般没人过来。杜舒淼刚来警队时,花坛里长满了野草,米米蒿灰灰菜、马齿苋爬满地,厨房的阿姨每次下了班就蹲进花坛,左手灰灰菜,右手马齿苋,拿回去给自家孙子做菜卷去,也算是薅社会主义羊毛了。
野菜虽好也能吃,但偌大个花坛被拔的左秃一块右秃一块,实在有碍观瞻,于是杜舒淼便自作主张在群草的夹缝中艰难的种上了好养活的四季青。
四季青四季青,四季常青,祝愿自己的事业和爱情永远长青。彼时的杜舒淼曾那般热烈的期盼着。
这会没什么事,杜舒淼翻翻找找一番总算是在角落里找到闲置许久的洒水壶,接满水,推开办公室门踏进了花坛。
当初的小树苗这些年早已经长得有半人多高,根枝健壮,就算几个月没人浇水,也凭着大自然的雨雪馈赠茁壮成长着。
杜舒淼在满园的绿色中穿梭,捡着那些尚长得稚嫩的小树慢慢浇着水。
浇到一半时,兜里的手机突兀响了,有电话进来。杜舒淼摸出手机看了眼,犹豫片刻按了接听。
“舒淼!我来C市了,你做东,快出来请我吃饭!”通话甫一接通,那头洪亮的笑声便传了过来。
——
杜舒淼的工作岗位大多时候都比较闲,今天所里没什么事,他便按点下了班。
和路过的同事一一打了招呼,杜舒淼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缓步去取车,公安局对面是个老旧小区,没什么年轻人了,门口老槐树下总聚着一群老大爷在下象棋。
傍晚下了一点小雨,外面阴冷,这会门口众老大爷们不在,倒是停了辆黑色轿车。
轿车灰头土脸,车身好几处擦痕。
杜舒淼发动车子系好安全带,驶过时忍不住扫了一眼,轿车车门紧闭,深色玻璃隔绝了来自外界的一切探视,杜舒淼一无所获,他垂下眼睑收了视线,脚踩油门,缓缓将车驶离。
“你就和那新媳妇上轿一样,只请不来。”杜舒淼跟在服务员身后甫一踏入包间,便受到了靳一霆的热烈讨伐。
靳一霆三十出头,体魄健壮,面上不怒自威,他今日难得戴了副金丝边眼镜,多了几分文质彬彬的气质,正低着头给人回着消息,听见动静,遂抬起头来笑骂道。
饭店暖和开的充足,杜舒淼便脱掉大衣,谢绝了服务员的帮助自己挂在了衣架上,闻言拉开凳子坐下,笑着讨饶:“现在可是下班高峰期,路上堵车呐,我已经很快了。”
“不管不管,罚酒三杯!”靳一霆扬眉,伸手拿起桌边的白酒瓶就要给他满上,临了略一思付,白酒换成了啤酒,给他倒了一小盅。
“听说你前段时间又挂了彩?”靳一霆把酒盅递过去,上下打量他,“喝点啤的没事吧,伤好了吗?”
“无碍,已经愈合了。”杜舒淼伸手把那盅啤酒推了回去,转头取了新杯,给自己整了一杯白的,仰头一饮而尽。
“嘿。”靳一霆看着面前的啤酒傻眼,“你这般洒脱,反倒显得我扭捏做作了,一上来就猛喝,也不怕醉了?”
一杯白酒下肚,辛辣在味蕾间炸开,杜舒淼闭眼缓了缓后劲,把酒杯放回去,笑笑:“好不容易碰上一次,可不得一醉方休?我回头约个代驾,尽情喝吧,没事。”
杜舒淼出身商人家庭,练就了一身好酒量,虽算不上千杯不醉,但普通白酒还是很难轻易放倒他的。
作为同校师兄弟,靳一霆自然清楚他酒量好,闻言拍了拍手,让服务员上菜:“既是如此,今天就别急着回去了,咱们哥俩好好絮叨絮叨。”
“自是如此。”杜舒淼给两人一一满上酒,好奇:“今天怎么想着过来,是过来出公差吗?”
和杜舒淼不同,靳一霆毕业分去了B市,这些年来立了几次功,现在是B市公安部门的三把手,他才32岁,未来可谓前途无量。
他也意气风发,眉眼间俱是神采飞扬。
“公差哪有功夫找你,这几天休了假,陪爸妈过来走亲戚。”靳一霆解释。
“你什么亲戚在这边?”杜舒淼放下酒杯,随口一问。
靳一霆却是无语:“....表叔呐,不是告诉过你嘛。”
杜舒淼这才恍惚想起似乎确实有这茬,尴尬,“是我记岔了。”
一次记岔,听过两三次也会记岔吗?靳一霆才不吃他那一套,冷笑:“你哪是记岔了,你这是根本没往心里去呐,毕竟我又不是秦歌,说过的话半点不重要。”
他本是随口一说,却见杜舒淼倒酒的手兀的抖了下,撒了一些在桌面上,对方若无其事般伸手扯了纸巾,低垂着眉眼慢慢擦干净桌子。
曾经那般温和开朗的人变成如今这般寂静模样,靳一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陷入死寂。
却没安静太久,包间门很快被人推开,服务员鱼贯而入,搅乱了这份冷清,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菜肴,靳一霆把松鼠桂鱼换了位置,放在了杜舒淼面前,解释:“我特意给你点的。”
杜舒淼喜爱酸口,又尤爱吃鱼,于是每次外出松鼠桂鱼都是必点菜。
这本是好友们普遍知晓的事,杜舒淼却敏锐的从中捕捉到别样的讯息。
佳肴在前,他便放下了酒杯拿起了筷子,捡着边角夹了,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完后笑笑:“还挺好吃的。”
说着好吃,却吃完一口就松了筷,靳一霆知道对方察觉了自己的来意,也没打算遮掩,选择了单刀直入:“已经离婚两年了,你还是忘不了秦歌是吧?”
“没有。”杜舒淼背抵软椅,摇头否认。
“那为何一直单身?”
“自然是没有遇到合适的。”
靳一霆闻言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衬衫,他总是不怕冷,明明十一月了,却单穿个衬衫外套。无论是那厚实的胸膛,亦或是挺拔的脊背,无一不在散发着成熟男性的魅力。靳一霆清了嗓子,郑重开始做自我介绍:“本人靳一霆,今年三十二岁,职业警察,家中现有两套房产,一辆轿车,谈过两次恋爱,但至今尚未婚配,现诚寻一位志同道合的伴侣携手共度此生。”
他说话的姿态威风凛凛,常年身处上位者让他的求爱语气充满了异样,不像寻爱,像做会议报告,严肃正经。
不合时宜的,杜舒淼有些想笑。
靳一霆却没给他笑的机会,表白完便对他发出了真挚邀请:“敢问杜舒淼先生可否赏脸接受我的邀约,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相爱不相离?”
杜舒淼回他了:“不行呐。”
靳一霆:“...你可以迟疑一下的,不用把头摇的这般干脆。”
如此也说的出口遇不到合适的?你是遇不到?还是压根不想遇到?
在心里长长出了口气,靳一霆坐了回去,话里透着郑重,堪称苦口婆心:“舒淼,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若是你和秦歌没有离婚,那我靳一霆再没脸皮也不会横插这一竿子,可你们现在离婚了,离了两年,既是没可能再复合,走出这段感情试着接受新的感情不好吗?你难道要单身一辈子?”
杜舒淼本望着虚空魂游天外,闻言眼珠子一动:“为什么没可能复合?”
“原因你很清楚不是吗?”靳一霆蹙眉,为他的天真和固执,“你想复合,秦歌他愿意复合吗?他要是愿意复合当初就不会和你离婚。时隔两年了,横亘在你们之间的问题根本没有解决,清醒一点吧,你们没可能的,难道真要等到秦歌把新人带到你面前你才能幡然醒悟?你以为我又为什么突然过来找你?伯母怎么可能猜不到你的心思?她觉得你或许只是不爱女人,所以特意给我打了电话。”
靳一霆说话的语速不快,却堪比字字诛心,他有些控制不住心中的火气,不想看见面前这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陷入妄想中,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别人,这世上除了秦歌,还有他靳一霆,就算他靳一霆不行,也还有别的人不是吗,世人千千万,可结良配者如过江之卿,哪个不能陪你?
秦歌是很好,可是你们不合适,又何苦强求?!
他心绪激荡,只顾一吐心中的不虞,没注意到的是,杜舒淼原本喝完酒发着微红的脸因着他的话语已经彻底变为了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