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往事》陆沉

4、第 4 章 荒原中

　　荒原中的风忽然间呼啸而来，裹挟着黄沙在空中飞速旋转，但是灾难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迅速到临。
　　A只是站起身，在我面前反复踱步了一会儿，然后她黑色的五官重新归位，她又恢复了那种古老而遥远的平静语调。
　　A说：“你说得对，这个空间是狭隘的，但它依然充满我的意志，也因此它的美好不可动摇。”
　　我始终认为我和A不会真正达到观点的共通，因为A仍在强调，她在投海自杀后进入的这个空间是充满美妙的。在我看来，我仇视这里的一切与我仇视以往世界的一切别无二致。
　　我想，A认为自己创造的荒原世界，实际上被更高维度的掌权者全盘操控，掌权者的狭隘世界观与匮乏的想象力，使得A一直在荒原的循环中徘徊。
　　A之所以认为这里是美好的，是因为这是个小写的并且匮乏的世界。而她，在我来临之前，作为这个世界唯一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她的存在在小写世界里得到了极度扩张。
　　A说自己仇视原有世界的一切，其实她只是仇视无数人类与他们的成果。
　　A再次将自己的右手覆在我的额上，这次她顺着额头向下，抚摸了我的脸，我再也无法忍受地推开了她的手，我知道我必须跟她说清楚。
　　我告诉A，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独身主义者，在不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随意触碰我的身体，只会让我感到无比厌恶。即便我不是独身主义者，我身为女性，也会对同为女性的她毫无兴趣。
　　A用她的眼睛向我展示了她的惊讶，她告诉我，她拥有的并非女性的身躯，而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
　　A的这句话使我感到天旋地转，令我想起在村庄时，我曾多次感觉到从身后靠近我的熟悉的男人气息，此刻这气息的主人就站在我面前。
　　在A告诉我她拥有男性的身体时，我清晰地看见她的身体在我眼前发生变化，从一个女人的形象迅速转变为男人的形象。
　　我认识到我对于A的想象正如山崩地裂般崩溃瓦解，这同时向我揭示了A的虚构。
　　我明白A在一开始就向我撒了谎，A并不来自我以前生活的地球，A诞生于这个世界。并且，在我来到这个空间之前，A就已经知晓我的来历，从而向我编造出她的谎言。
　　实际上，A是非男非女，非生非死，也非人的存在。
　　我向A撒了谎，我并非独身主义者，与令人生厌的男性躯壳相比，我更能接受女性的身体。这就是为什么当我第一次看见A的黑色面庞时，我就认定她是一个古老而遥远的女性。如果A的存在是任人改变的，而我赋予了她女性的身体，那么是谁要将她改变成男性呢？
　　我看见A像一件衣服一样缓慢地行动，A的表情变得十分呆滞，她的头以90度完全倒下，她的脖子仿佛被扭断了，使得她的右脸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右肩上。
　　A眼睛的黑色正在逐渐淡去和缩小，表露出大量眼白，她的眼珠在机械的转动。A丰满的嘴巴像镰刀一样逐渐扩大，直至嘴角触碰到耳朵，从腥红腐烂的嘴唇中，A伸出又细又长的烂了一个黑洞的舌头。
　　我在村庄中看见的枣树上的男人和枯井上的女人预示了A的死亡。
　　而我，在感受到广阔荒原和凝滞空气的同时，我也看见了坐在石头上的女人的陌生而美丽的面庞，那是十的面庞。
　　荒原中迷雾四起，我不再理会在迷雾中僵硬行走的A，而是起身向村庄走去。
　　我走到枣树边，望着深邃空洞的枯井，看见水如迷雾一般从井底涌了上来。在枯井的水面上，我再次看到了十的美丽面庞，还有若隐若现的那一缕飘渺寡淡的朦胧烟雾，那缕烟雾此刻正缠绕着十的脸庞。
　　于是我明白了A的死亡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