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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晋江文学城独发 ...

  •   朱雀大街两侧的叫卖声喧嚣不停,几乎要掀翻长安城秋日朗阔的天穹。

      在这穹顶之下,驼铃叮当,胡商牵着满载波斯地毯与琉璃器的骆驼挤过人群;百戏艺人吞吐火焰,赤膊的力士胸口碎大石,博得满堂喝彩。

      一辆缀着掉色流苏的毡车从路的尽头驶过来。

      阿史那月赤足立在车中,脚踝上一圈细银铃随着车身颠簸,发出碎冰相击般的泠泠轻响。

      风卷起车帘,露出她覆面的轻纱,和眉心一点艳红的朱砂痣。

      旁边叫卖的小贩偶然窥得如此绝色女郎,愣怔地看着眼前纤弱柔媚的女子,竟忘了与人继续讲价。

      同他讨价还价的老妪一看小贩这痴汉模样,不屑地啐了一口:“妖女!就是她引来边关战祸!”
      “瞧那双眼睛,勾魂似的,定是练了邪术!”一旁有人附和。
      “送去国师那儿就对了!让佛光镇死她!”

      咒骂与鄙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来。
      阿史那月低垂着鸦羽般的眼睫,遮住了深处一闪而过的讥诮。纤细的手指在宽大的突厥锦袖中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痕。

      毡车碾过朱雀门沉重的门槛,将市井的喧嚣彻底隔绝。森严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空气里只回荡着宦官尖细的导引声,此行的终点含元殿近在眼前。

      殿内金碧辉煌,龙涎香混着酒气氤氲。丝竹靡靡,舞姬广袖翻飞如云。

      御座上的大唐天子李琰,身着赭黄常服,指间把玩着一枚玉貔貅,目光落在被押解至殿中的阿史那月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兴味。

      “突厥敬献的圣女,”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乐音,“听闻一曲《诸神祭》可通神明?舞来,为朕与诸卿助兴。”

      话音甫落,宦官就上前替阿史那月解开覆面的轻纱,她露出了一张足以令满殿珠翠失色的容颜。

      饱满的额头,如画的眉眼,挺翘小巧的鼻,唇色是塞外风雪也未能凋零的嫣红。额间朱砂痣潋滟流转,更添几分娇媚动人。她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脚踝银铃轻颤,衬得脚踝更为纤细。

      鼓点起,低沉雄浑,如草原深处传来的狼嗥。阿史那月旋身,水袖旋开烈烈红焰,腰肢扭转如韧柳,足尖点地似踏风。每一次回眸,眼波扫过御座,都带着赤色芍药般的娇艳婉转。

      舞至最疾处,鼓声如雷。她一个飞旋,广袖如流云舒展,袖缘却不经意似的拂过御案一角。

      “哐当!”

      一只盛满紫红葡萄浆的鎏金酒樽应声而倒。粘稠冰凉的琼浆泼洒而出,正正浇了御座下首一位紫袍玉带的朝臣满头满脸!

      深紫的官袍瞬间洇开大片暗红,黏腻的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滴滴答答往下淌。

      “放肆!”殿前武士的呵斥如炸雷。

      满殿哗然!丝竹骤停,伴舞者惊惶退散。

      宰相崔泓狼狈不堪,脸色铁青,指着阿史那月的手指都在哆嗦:“妖、妖女!陛下,此女定是存心……”

      皇帝抬手,制止了崔泓的怒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殿中孤立的阿史那月,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煞气冲天,冲撞紫微。”皇帝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看来突厥献上的,并非祥瑞,而是祸端。”

      他目光一转,精准地投向殿柱旁那片沉静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雪白。

      “国师。”李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乃我大唐佛门魁首,身具无量佛法。此女煞孽缠身,非佛光不可镇。朕就将她,交予你占星塔中,日夜诵经,涤荡妖魂!”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

      而满殿目光,瞬间聚焦于那袭白衣。

      昙寂缓缓步出阴影。

      他身量极高,一身素白袈裟纤尘不染,外罩着象征皇家恩典的半臂锦襕,却无半分俗世富贵气。砗磲佛珠绕在他冷玉般的手腕上,颗颗圆润,流转着内敛的微光。

      “陛下,”昙寂的声音清冷平缓,如同寒泉漱石,“占星塔乃观星悟道、推演天命之地,非俗尘可扰,更非囚人之所。”

      语罢,他向皇帝微施一礼,藻井天光倾下,打在他的侧颜之上,面容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长睫掩映下眸光如古井寒潭,无波无澜。

      “哦?”李琰身体向后靠进龙椅,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若国师佛法当真无边,三界清净,万邪不侵,又何惧区区一个妖女近身?”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还是说……”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毒蛇般缠绕住昙寂,压低的嗓音只有御座前几人可闻,“国师还在介怀当年那句‘帝星有尘’的妄语?怕这妖女,真能污了你的‘佛心’?”

      最后一句,是赤裸裸的威胁与旧怨的揭疤。殿内落针可闻,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所有目光都紧紧钉在昙寂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帝王以“佛”为名的羞辱与胁迫。

      昙寂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冰封湖面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风痕。那静水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幽暗的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那双充满算计和恶意的眼睛。

      没有辩解,没有抗辩。

      他只是微微合十,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雪白的广袖垂落,遮住了他手腕上那串砗磲佛珠。

      “阿弥陀佛。”清冷的佛号如同叹息,又似一种无声的宣判,“贫僧,谨遵圣谕。”

      暮色四合,如同巨大的、沉重的墨色幕布,将辉煌的大明宫缓缓笼罩。

      阿史那月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押解着,穿过重重宫阙的阴影,走向那座矗立在皇城西北角、直指苍穹的孤高建筑——占星塔。

      塔身以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砌,古朴而沉肃,带着隔绝尘世的冰冷。塔尖隐没在初降的夜色里,仿佛真的能触摸到九天之上的星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沉静的檀香气息,压过了皇宫的脂粉与酒气。

      推开沉重的乌木门扉,一股更深的冷意混合着书卷与香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阿史那月下意识用手抵住了鼻尖,她环顾四周,发觉塔内空间远比想象中开阔。

      穹顶高远,绘着浩瀚星图。地上铺着巨大的蒲团,四周是直抵穹顶的乌木书架,堆满了经卷与星图。正中央,一尊释迦牟尼佛的鎏金坐像在长明灯幽微的光线下宝相庄严。

      而塔内唯一的活物,便是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巨大星盘前的雪白身影。

      昙寂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进来的不是皇帝强塞的“妖女”,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阿史那月赤足踩在冰冷的、打磨光滑的青石地砖上,寒气顺着脚心直往上窜。

      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经卷和闪烁的星轨,最后锐利地扫过西侧那被厚重经幡隔绝的区域,以及高耸的乌木书架深处。

      传闻中标注了大齐西北边关所有隘口、兵力、粮道的布防图,被装进匣中保存。

      匣侧绘制着阴阳鱼,暗示布防图有左右两片拼成。而这绝密的布防图,就藏在这座塔的某处。

      若非顶替了堂姐阿史那云,她也不会被当作圣女送入这龙潭虎穴,更不会接下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昙寂不知阿史那月心中所想,他缓步走向经幡侧边的一张乌木矮几,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几上的笔,笔尖稳稳地探入朱砂之中,饱蘸浓稠如血的赤色。

      然后,他转身,走回大殿中央。目光始终低垂,落在自己笔尖,未曾看阿史那月一眼。

      他行至阿史那月身前七步之遥,站定。手臂平稳抬起,手腕悬空,笔尖向下。浓稠的朱砂液,随着他手腕沉稳而决绝地一划——

      “嗤——”
      一道殷红的朱砂线,如同一条凝固的血痕,瞬间出现在冰冷光滑的青石地砖之上,将原本浑然一体的大殿,清晰地分割成东西两半。

      “东侧,归你。” 昙寂终于开口,声音冷冽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他随手将朱砂笔掷回矮几,笔杆在紫玉砚上磕出清脆一响。宽大的雪白袍袖拂过,仿佛要拂去沾染的尘埃。

      他依旧未看她一眼,转身盘膝佛前,闭目如玉雕。只留下一句冰冷得没有起伏的裁决,在空旷寂静的塔内回荡:
      “越此界者,逐。”

      逐?逐去哪里?

      这深宫禁苑,除了这金丝笼般的占星塔,何处是她的容身之地?这冰冷的驱逐令,本身就是一道枷锁。

      阿史那月站在原地,赤足感受着地砖的寒意,鼻端是挥之不去的浓郁檀香。然而,就在这神圣的檀香之下,一缕极其幽微、却无法忽略的冷涩气息,悄然钻进她的鼻尖。

      那是……药味?

      一种带着寒意的苦涩药味,若有若无地从西侧那袭雪白身影的方向弥散过来。

      她的目光掠过那垂落的厚重经幡,望向塔壁上高悬的窄窗。

      窗外,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勾勒出兴庆宫连绵起伏的辉煌轮廓。那灯火刺眼地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一件被皇帝用来敲打国师的“礼物”,一个被佛子厌弃的囚徒。

      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在阿史那月嫣红的唇角缓缓晕开。她赤足向前,悄无声息地走向那道刺目的朱砂界线,在界限边缘堪堪止住,稳稳地停在东侧属于自己的领域之内。

      阿史那月对着那道隔绝她与昙寂的经幡,等了半晌方等到了机会。

      小沙弥置晚膳于西殿矮几,热气腾腾的药汤苦涩刺鼻。昙寂暂离星盘,走向蒲团。

      就在此刻,阿史那月眼底精光一闪,猛地站起,佯装被浓烈的药味呛得剧烈咳嗽,身体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阿史那月一边咳嗽,一边“不慎”碰洒了药碗。

      药碗倾落的那一刹那,她惊得往昙寂侧躲闪,指尖如同带风般,顺着就要攀上昙寂那掩映在雪白僧袍领缘下的、线条清晰而冷硬的锁骨。

      昙寂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他极其细微地向后一错。药碗哐当一声摔碎在他脚边,但仍有几滴滚烫的药汁,如同顽劣的墨点,溅上了他纤尘不染的领口。

      甚至有一滴正正落在那微微凸起的、形状优美的锁骨凹陷处,蜿蜒出一道深褐的湿痕,缓缓向下浸润,消失在更深的衣襟阴影里。

      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与他身上清冽的檀香奇异又突兀地混合。

      昙寂既没有看碎裂的碗,也没有看溅湿的衣襟。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地上那条猩红刺目的朱砂界线。

      在那里,阿史那月的一只赤足尖,已然越界。

      阿史那月自然知晓他是何意。如此近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颈侧肌肤下淡青的血管,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散发出的凛冽寒意。

      心头那点因成功越界和几乎得手的触碰而涌起的隐秘窃喜,瞬间被更大的危险感压过。

      她立刻收回脚,暗中狠掐自己虎口,逼得眼眶瞬间泛红,破碎呜咽道:“药、药味太冲……呛住了……国师恕罪……”

      她低垂眼眸,泪珠盈睫,将滴未滴,纤弱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一只受惊的雀鸟,将惊惶与柔弱演绎到了极致。

      此情此景,是个男人都会因怜惜对她的错轻轻带过。

      只可惜,昙寂不是寻常的男人。

      许久没听眼前人出声,阿史那月悄悄掀起低垂的眼帘,正好对上昙寂古井般的目光。
      他的瞳仁清凉乌黑,眼神却淡漠如雪,不留一丝余温,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精心伪装的柔弱。

      阿史那月始料未及,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想要转移视线。

      眼前雪白的僧袍下摆微动,只见昙寂微微俯身,骤然逼近她身侧。

      他俯身的动作带起一丝微风,夹杂着药味、檀香和他本身那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史那月只觉颈间一凉,仿佛被无形的寒冰贴上。

      “施主若是再作妖,”昙寂的声音几乎贴着阿史那月的耳廓响起,“贫僧只好届时为你念一遍往生咒了。”

      阿史那月不由得眨巴眨巴眼睛。

      念往生咒,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昙寂仿佛能料到她心头所想,难得耐心又向她解释了一句:“贫僧的意思是,可一不可再。若是施主下次再越界的话——”

      他拖长了声线,眸光在阿史那月周身打了个转:“贫僧不介意择宝地,供佛。”

      他说完,并未立刻退开,那清寒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垂和颈侧,带来一阵战栗。

      阿史那月强压住后退的冲动,指尖在袖中攥紧,面上却挤出一个更显无辜惶惑的表情:“国师……佛门清净地,动辄言杀,不怕污了您的修行么?还是说,”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点气音,“您怕我这所谓‘妖女’,真能乱了您的佛心?”

      昙寂的眸光似乎更深沉了些,那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暗流涌动了一瞬。

      他并未接她的话,只是直起身,走到一旁的矮几边,随手从西侧的书架上抄来一本经书。

      他看也不看阿史那月,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泛黄的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阿史那月的目光随着那翻动的书页移动,上面的蝇头小字她看也看不清,越看越觉得眼前眩晕。

      昙寂仿佛能料到她心头翻涌的惊疑与强装的镇定,翻看了半晌,终于好整以暇地停下翻页的动作,目光终于从书页上抬起,再次落到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波动。

      “施主应当晓得,自己身处何处,应如何行事,若是迟迟不领悟的话,贫僧也不介意择个吉时,为施主好好念诵一番。”

      话音未落,他手腕倏然一扬。

      那本被他翻动过的经书,被轻飘飘地掷放到阿史那月脚边的蒲团旁,距离那道猩红的界线仅有寸许。

      书页摊开,阿史那月以为那便是索命的往生咒,她好奇地凑近翻开了封面。

      深蓝的封面上,金线绣就的梵文标题清晰刺目。

      不是往生咒,上面赫然写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几个大字。

      一丝讶异划过阿史那月的眼底,她向分界线的西侧回望,发现那袭雪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藏书阁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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