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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番外三:无相 ...

  •   天坑深处,随着一声金石震鸣,数条锁链当中崩断,被捆缚在潭中的人向着深不见底的水中滑落,顷刻间消失了踪迹。

      带着长长帷帽的少女悚然一惊。她下意识俯身去捞,但是哪里还捞得出?
      徒劳过后,她只得抽回手来,手中自然空无一物,只有浸湿的衣袖滴滴答答淌着水。

      少女默然起身。帷帽掩着,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微低着头,仍在注目潭中。

      潭中的波纹一圈圈荡开去,连一个水泡都没有浮上来。石穴中寂静如同坟茔——

      冷不防,水声猝然溅起,一只惨白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腕,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拖入水中!

      潭水立时剧烈震荡起来,像一滴水溅入油锅,又似一条被钩住的鱼正垂死挣扎,扑腾出巨大的浪花。

      但并没有人的声音。半个音节——都没有。

      几息后,一切复归平静,只剩下几道还未完全消失的水纹,悠悠荡到一片狼藉的岸边。

      ……
      太阳已经西倾。
      悬陵别院里一片安静。

      李成寅在假山一角的凉亭上。
      他有滋有味地——当然,这更多是心理因素——喝完了一壶酒。将酒壶随手一扔,他这才起身,信步踱到天坑边。
      往下望去,即使是白天,目之所及的尽头还是黑黢黢的。他回味了一番不久前在这里发生的精彩绝伦的戏码,并决定现在去接收这出戏的丰厚成果。

      很快,他下到了天坑底部。
      因为心情不错,他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影。

      只是,当他看到空空如也的石穴、空空如也的寒潭,这一分笑影就如烧融了的蜡油般凝固在了脸上。

      “啊,傅公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故作懊恼地用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另一只手的手心,变成固体的笑容重又流动起来。“可真是令某意外啊。”

      说罢,他就带着这样的笑容转过身去。

      身后,石穴的入口处,已经站了一个人。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李成寅继续笑,像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物。
      “看起来,似乎是我弄巧成拙了。”

      那人没有回应他。

      “你死了吗?还是没死?”李成寅很有兴趣地探究,“奇怪,我怎么感觉不到你脉搏跳动的声音?”

      依然没有回应。
      但对方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李成寅对上了一双深黑的眼睛。

      ……

      李成寅?

      对。他想,或许他是叫这个名字。

      然而他为什么在这里,他想要做什么?

      没有答案。他已找不到思维的那根线头。
      无法解释、又不可理喻地,纷繁复杂的画面像河川浩荡涌流,不由分说地灌进他的脑海——

      手、刀、山、血。
      碎页、歌声、字迹、深林。

      他看到——

      白色的手在黑色的刀上雕刻。金色的刻痕闪现一瞬后泯灭于夜色。

      他看到了——

      闪烁金芒的字迹映照在孩童的澄澈眼眸中:
      心存一执、不破不立,死生之间、造化天地!

      原来如此……
      他在奔涌而来的画面中空无地想:原来如此。

      失魂引的确天克折影刀,因为失魂女就是薛十三专为折影刀锻造出的工具——但并非如他所想为了控制,而是为了安抚——

      所以果然是他适得其反、弄巧成拙?

      源自失魂引的七情动欲天音在成功控制这把刀之前,就先一步唤醒了对方闭锁的意识——那是被掩埋二百多年的过去,那是承载着无相心经的记忆!

      殷浔、傅浔——他想——真是有趣啊,自己竟会得到这样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局。

      然而……

      他?

      他是谁?

      傅浔,又是谁?

      站着的男人模糊地想着,所有的念头都随着奔涌的画面流逝,像海岸边一捧并不牢固的沙。
      他无数光影,触摸到时间的轨迹,一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大门在面前打开。在许久未有的纯粹的喜悦中,他滑入了永恒的寂静与虚无。

      ……

      傅浔既轻又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耳边还回荡着水声与分辨不出的嘶鸣,挑动隐秘的杀戮的欲望。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但他又觉得自己并不在这里。回归的记忆将真相交付于他,也同时将无相心经从他的身体中唤醒。

      这感觉并不好。

      就像是一头冰冷而嗜血的巨兽在他的心里复苏。使他身在石穴,却已不在乎眼前的一切。又或者,它教他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

      无相者失心,失心者绝情,绝情者离爱恨,离爱恨方可度死生。
      这是长生之秘吗?它听起来更像一个诅咒。

      滴答。
      一滴水落入寒潭。

      傅浔终于挪动脚步。

      他没有再去看不远处的李成寅,转身往外面去了。

      石穴之中便只有李成寅直挺挺地站着,宛如一个做工精巧的木偶:他的意识已经在方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中被彻底碾碎,所余只有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然而在精神死去的同时,他的脸上最后留下了一个近乎心满意足的笑容。于是躯壳就这样微笑着立在在幽暗的地底深处。一切怪异又诡诞。

      ……

      悬陵别院中应当没有别的什么人,但傅浔并没有到那里去。
      他长久地站在天坑底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仰头望天。

      夜色深黑,昏暗的地底模糊了时间,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个夜晚。唯一能确定的是,夜空中并没有月亮。

      一个白影不远不近地站在他的侧后方。
      她是鬼神宗的圣女娜金,但在宗主李成寅“死去”之后,很明显,她已经自然而然地改换了门庭。
      同时换掉的还有她的装束:长长的帷帽换成了更加轻薄的头巾和面纱,粗略勾勒出迥异中原的眉目轮廓,又轻轻遮覆过明丽的双眸。

      但她也不说话。

      天坑的最底下并非全然寂静无声,偶尔会有水声、风声,呜咽凄凉。仰头看天时,更有几分自地狱遥望人间的吊诡。
      在这样的背景下,两个相隔一段距离的人如同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就实在是一幅很怪异的场景。

      但娜金并不觉得怪异。她仍旧在平静而平稳地呼吸。

      如此又过了不知多久,这份寂静才终于被打破。

      傅浔仍然站在那儿,只是不再看天。
      他问:“你会唱金缕衣吗?”

      娜金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的回应。

      但傅浔就好似突然多了一对眼睛,不等她再做什么,又说:“那么,且唱一唱吧。”

      这要求挺奇怪的。
      不过娜金并不问缘由,就像她并不问傅浔站在那里是想等待什么。

      在幽咽的风声里,她轻轻起了个前调,而后唱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曲调很柔婉,缱绻着无限低徊情思。
      这情自然不是她的情,她只是世间音律的耳目与喉舌。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月亮不知何时出来了。清而亮的光辉静静地流到坑底,沿途照亮岩壁上的稀疏野草。

      娜金停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唱下去:

      “折枝空,忆旧昔,旧昔桃李攀枝低——垆边似月凝霜雪,玉勒雕鞍倦游冶——”

      夜鸟振翅而飞。远远地,天坑上面的别院里,似乎多了些别的动静。
      而坑底则多出了第三个人:是披了一身红绸的李成寅。

      毫无疑问地,他接收到了新的指令,用轻功向天坑外掠去。很快,他就会变成一个箭靶,死在他的“同伙”手中,在终结他们之间并不坚固的合作契约的同时,顺便为皇城司增添一份新的业绩。

      “游冶倦,月如钩,沧波半涵桂影秋。小红残粉瘗玉骨,春去一朝愁复愁——”

      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来了。随后是人喊马嘶的嘈杂。但这些纷乱已经与坑底的两人无关:他们沿着另一条路离开,暗河掩去了他们的行迹。

      “——劝君莫嗟叹,何物可长留?浮云易散往难收。金玉满堂何足贵,春心莫负少年游!”

      ……
      岩石的罅隙几乎不能被称为一条路。它狭窄、逼仄,没有一丝光亮。

      傅浔并不熟悉这里,但无相心经增强了他的感知。他不需要领路人,不需要地图,黑暗是他的另一双眼睛。

      他没有放慢速度,好在身后的人并不需要他等候。
      一刻钟后,他们重新站在了地面上。再一刻钟后,他们已经走出了城——带着从刑部顺走的两匹马。

      山道上空寂无人,草木稀疏。
      娜金牵着马,回头往别院的方向看过一眼。距离很远,听不到声音,但摇晃的火光已经没有了。
      她扭回头。这时,山下小路上的两个人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他们似乎刚从城里出来,骑马往天泉山去。其中一个人披着红色的斗篷,在夜色中灼灼而孤绝。

      所幸她并没有染上李成寅的毛病。即使有夜色阻碍,她仍看出那人有些眼熟。

      于是她下意识转头,这才发现前面的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只往那嶙峋小路上看,目光很有攻击性,近乎贪婪。

      娜金没有打扰,心中已经明白李成寅大体是做了谁的替死鬼。

      直到路上模糊的人影隐入竹林,彻底不见,她才上前几步,用手比划着问:“您不去见一面吗?”

      傅浔缓缓收回目光。
      “远远看一眼就好。”他说。“真见了面,就走不了了。”

      娜金不明其意。但她不再说什么,抬手轻抚白马的鬃毛。马儿温顺地低下头,没有发出嘶鸣,而是用脸贴了贴她的手。

      傅浔仍在远望。

      他想起自己只身匹马往宋国边关去的那一夜。
      那时的他天真以为,江山已变、人事全非,自己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可他错了。
      他放不下。他不能随心所欲。他无法做到置身事外。
      命运已经在相遇的一刻书定结局,只是局中人尚且懵然不知。

      一曲金缕衣,谢盈晚也曾唱给他听。那时他想到的是与母亲隐居的小院、是十万大山雨雪阴晴,是长安城灯火辉煌的街市与坊里。

      可当娜金再次唱起,他却看到了孤舟夜雨的冷、余烬寒火的烈、苍白孤寂的楼,诡谲艳丽的刀,还有花蕊凋落时燃烧的红。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或许是楼前相遇的那一眼;
      或许是那道乱红般凄艳却又惊世的刀光;
      或许是那夜篝火旁无言无声的悸动。

      梦枕红袖第一刀。

      ……梦枕。

      他希望他活着,又不想他为情义所累。名为无相的野兽在他心中咆哮不息,将情感翻搅成浓稠的恨,恨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可他知道那不是恨。
      因为他又是如此热烈地想要拥抱他,想要留在他的身边,陪伴他,挽留他。

      ——但不是现在。
      不能是——他在冷酷与疯狂间交错,无法自控的现在。

      傅浔终于收回视线。他翻身上马,回看一眼夜色下的天泉山,而后道:“走吧。”

      很快,两匹马一前一后飞驰而去,只留下空无一人的山林。枝叶掩映中,依稀能够看到天泉山上玉塔的塔尖。
      那里有天下最清傲的骨,江湖最锋利的刀。
      倘若这世间神明有知——

      他不是我要弥补的缺憾。他是我所行的人间。

      ……
      四日后,西夏王宫。

      宫女取下灯罩,准备换上新的蜡烛。这时,她听到了一阵缥缈悠扬的歌声。

      吧嗒。

      蜡烛滚落在地上。宫女顺着灯台滑了下去,同样滚落在地上,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几乎同时,一墙之隔的甬道传来重物倒地与金属碰撞的声响——那应当是巡逻的兵卒。

      没有人知道歌声来自哪里:他们都安然地睡了过去。

      “何人——在此——为乱!”
      忽有一声大吼打破了飘荡的哼唱。歌声被阻滞消失了,一个身影跃上西夏王寝宫的屋脊,不由分说,对着站在那里的白衣女轰出一掌。

      白衣女轻飘飘地翻了下去,像一片落叶,借来袭的掌风悠然飘落。

      那身影竟没有继续追击。

      或者说,他已不能继续追击。

      一股力量缠住了他。一个人影从他对面走来。

      守卫凝住神情,后踏一步,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来人停住脚。
      乌云遮月,他背向远处高阁上的烛火,阴影模糊了他的面容。
      但他的视线似乎在那把长刀上停留一瞬。

      当然,仅仅一瞬。

      很快他便由看刀转向看人,缓缓叹道:“如斯美景,未可掷负良辰——阁下何妨相让?”

      守卫并不肯让开道路。保护帝王是他的职责。
      因此他只回:“月黑风高之良辰?”

      来人一笑。
      “月黑鸮顾,风高蝉坠。失邦乱国,岂非良辰?”

      最后一个字落地,对峙的身影同时动了起来!

      没有人能看清他们的动作。
      铮铮几声脆响,两人交错又分离,缠斗着跃下屋脊,落在下方庭院之中。

      黑的夜、冷的刀,和热的血。

      谁的血?

      黑夜里看不清血的痕迹,只能嗅到死亡的味道。

      铛。
      长刀的刀尖点在地上。

      守卫大笑三声,昂首道:“好功夫!”
      他拄刀而立,瞋目气绝。

      歌声又起。这次是鬼魅一样的轻柔飘忽。
      “鬼魅”也确实飘进了西夏王的寝宫。他带进一缕寒夜的冷风,带走了寝宫主人的一条性命和一个木匣。
      帝王终究也只有一条性命。

      王城的夜安详而寂寥。
      高高低低的屋顶下是无数道墙、无数扇门,数不清的屋瓦包裹着人们的睡梦,夜风没有惊扰他们平稳的呼吸。

      傅浔一直走出城去,娜金应该在郊外等他。

      走到城外高地时,他打开了手中的木匣,里面是李成寅给刚刚死去的崇宗的密信。
      但他并没有打开那些信。他将木盒又收了起来。

      风将云吹散了,数点星光点缀在天上。
      在这样苍茫而空旷的夜里,他感到寂寞,又觉得熟悉——并非指刺杀帝王,而是与守卫的一战让他找回了熟悉的血脉搏动:
      边塞都护,万国通衢。皓月高天,漠漠寒沙。
      他们拔刀,他们浴血,他们不必知道彼此的姓名。

      生命不都是这样吗?
      天地广袤,光阴永恒。窃居其中的人类不过沧海一粟,石火电光。

      他知晓自己无法撼动规则,不可能再回到过去。然而在这一刻,他也知晓自己不再漂泊。
      有一根无形的线拉住了他,把他从廓大的寂寥中拉了回来:他想到身后的那个国度,想到山巅之上的四楼一塔,心头就涌上夹杂着痛苦与喜悦、酸涩与温暖的安定。

      他继续前行。

      荒野尽头的老树旁,娜金牵着两匹马等在那里。
      “回去吗?”她用手语问。

      “不。”傅浔抚了抚自己那匹马的脖颈,遥遥望向北方。“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再走走看——也好为将来做些准备。”

      娜金秉持着一贯的原则,不多问亦不多话。

      两人先后上马,一路向北。
      数日之后,他们抵达了辽金边境,白盐海。

      ***

      苏梦枕将茶杯推过去,“所以,这就是你在消失的那一个月里做的事情。”

      傅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我在白盐海遇到一个人。她带我在辽国转了一圈,又转道去了金。我大略记了记那里的地形,之后就回来了。”

      苏梦枕微笑起来,“我总觉得,这里面你还有些事没有讲。”

      傅浔也笑,“我还以为你会更想知道我在白盐海遇到的是谁呢。”

      “好吧。”苏梦枕不作追问。他素来有一种很可贵也很危险的品质:“信任”。他信任自己的兄弟,亦同样相信自己的爱人。“那便说说,你遇到了谁?”

      傅浔也不打哑谜。
      “萧小宫。”他说。“她是白盐海的主事人。很巧,她还是被我们杀了的那个萧三的妹妹。”

      “听起来,她与萧三小姐的关系并不好。”

      “简直是仇深似海。”
      傅浔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了一个小木盒。
      “为了感谢我们杀了萧三,她还给了一个信物——之前只记着西夏王和李成寅的密信,竟忘了把它给你。”

      苏梦枕接过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打磨过的石刀。很小,只能做一个装饰品。
      他摩挲着刀柄上的刻字陷入沉思,傅浔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神情不自觉安定而柔和。

      他确实是有些事没有讲。
      不是不能说,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天坑底下的那些夜晚,一曲金缕衣,山道上的驻足凝望……他无从讲起,更难以理清,但话又说回来,人的情感不就是这样吗?

      心存一执,不破不立。死生之间,造化天地。

      他不信练成无相心经的人最终都会失心绝情。
      因为他已经寻到了漂泊灵魂的楔子,得到了苍茫长河中的安宁。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苏梦枕合上木盒,终于留意到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我是想试着猜猜,你这会儿正在想的事情。”

      苏梦枕本来已经要去拿旁边的笔,此时饶有兴致地停住,“那你猜到了什么?”

      傅浔一笑,“要不要打个赌?就赌我能猜中你的心思。”

      “好啊。怎么赌?”

      “我想……”

      只言片语从开着的窗户中溜出。不远处,庭中伤树独擎,院墙外却攀进了一枝杏花,雪一样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颤动。

      我心自在,百鸟齐鸣。
      春来冬去,方死方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番外三:无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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